

常會有人問:“藝術是什么?”或“藝術說了什么?”,就像問李安電影《少年Pi奇幻漂流》的故事說了什么?事實上問題的問法有個當代轉向,轉而如此問:“藝術是如何發生的?”“藝術是如何被說出的?”“少年Pi的故事是如何被說出的?”,“李安是如何說出少年Pi的故事?”“我此文是如何說出少年Pi的解讀?”“少年Pi又是如何說出他漂流的故事?”……最后“說”本身的發生學是如何被這電影故事說出?也就是當代問問題的問法有轉折。而電影少年Pi故事就是說著“說故事”的故事,也就是我們日常簡稱“說說”的雙說的隱藏內涵—關于說的說。
從外衍的中文片名來談,電影片名翻譯有兩種:兩岸分別翻譯為“少年Pi的奇幻世界”與全中文的“少年派的奇幻世界”,“少年派”形成了雙關語或多關語,可能是少年幫派也可能是類似蘋果派的一種食物(蘋果派的派字當初也是翻譯誤植版本,導致少年派也可能有此分裂版本),“少年Pi”則有被植為“少年屁”的可能歧義,這兩種翻譯版本哪一種比較好呢?對我而言他發音為“派”又通我的英文姓Pai,徒增一種令我興味的個人小版本。這語言狀態讓我想到另一部語言相關的電影“愛情不用翻譯”或譯為“迷失東京”(Lost in Translation),直譯則為“迷失于翻譯中”,我省略對這電影的愛情與語言的包裹式寓言的描述,簡單問兩種翻譯哪一種版本比較好?就像少年Pi電影最后的主角說的兩種版本,有人追究真實合法語言版本,意味忠實合法的描述,片中以船難保險公司的日本調查員為合法身份來象征這樣的語言版本的接受對象;一種則是寓言,就是我們看到片中占據時間最長的荒誕劇情的說法,故事用片中最后作家來象征寓言體的接受對象。
兩種故事版本用兩種典型身份讀者來表示—調查人與作家。而這兩種人在電影里是工作狀態下的身份,所采納的版本是被接收所處的當下身份所決定,這兩種典型化故事聽眾都不是無牽掛的聽眾,也不是在電影院中預期去娛樂感性的接收者,而是即將再次重寫或改寫故事成適當報告或報導的人,他們不只是純粹聆聽者,也是改寫者,意味故事說完之后即將有新版本發生。那在日本人與作家之重寫后誰真正地讀到了原始版本呢?
這是用典型寓言化故事來說“說法本身”的故事,所謂“典型”就是要先入象征的“典”,或叫“格”。這里談談電影故事中的“用典”,如前段說的兩種聽眾的“格式化”象征,而動物版本故事的“荒誕化”也是典型,所謂典型就是進入一種易于以閱聽經驗分辨的格式,也可以意味另一個負面名詞“老套”。少年落海也就是落荒,這個荒所“格”的是生死邊境那個大荒,一個荒謬的故事也是擺明是虛語的“謊格”。少年把自身處于大荒中的原始生存野性從自身“格”開成老虎,少年的野性因此被外化或中立化,發生的野蠻相殘因而可以有所寓居主體,這里沒有所謂人性光輝或人云的共生這種事,就只是典型的野性,那奇幻漂島也寓意成中立無善無惡的自然,島上狐獴群聚既像是玩伴也同時是主食,而黑夜中水池或植物變成吃人魔等等現象都很自然,野無善惡,自然無善惡,自然只是如呼吸般吞吐生命。此處無關人道的狹義道德,硬要談愛的話,大愛就是自然,這樣說也是意味著入于寓言所需的典型,東方傳統哲學說法的陰陽自然幻化在此也一樣簡化成“格式”—漂島就是自然宇宙,導演也用了格式化的臥佛島嶼形象的典型意義來引導說寓。
老虎無愛,它就是野性,野性不說話,也不懂說話,說話的都是理性,連野性這詞也是理性所說出的,野性沉默所以船也必沉沒。老虎若即若離,老虎少年兩者相處是不得已,不得已所以把主角分裂成雙重身份來說,不得已所以故事生成兩個版本。老虎既是少年自身也是野性的他者,故事既是原版也是他版,相爭者虎版,相互者也是虎版,他我難分,正版山寨版難分,說法的說法的說法的說法都是版。“說說看”或“說看看”都是企圖以“看”的異字所生產的超越觀點去越層地“說”。
最后少年Pi自大荒脫難回到文明海岸后,必然有觀者眷戀老虎,預期他會與少年進一步生成關系,但它就是兀自消失,無情無感地,沒有回頭,也消失得很快,因為它就是野性,彷佛日本經典怪物電影中萬人迷的酷斯拉(哥斯拉)的離場。老外過去不懂東方這超級怪獸酷斯拉,但終于有此加拿大作者懂得少年Pi中這東方的孟加拉國國虎。
經典其實就是老套,用老套可以很迷人也可以很無聊,我用老套寓言來套這故事也是一種風險,所以我的分析無關乎一部電影或一本小說的成功與否,就如同眾多以人生哲學為引導的影評其實也無關一部電影的好壞成就,分析一個蘋果如何組成并不能代表蘋果入口好吃,但沒有組成就沒有蘋果。我只能提醒讀者,這篇解讀傾向電影的潛藏語言骨架分析,我的寫作一直都傾向骨架清晰而去皮去肉去內臟,而骨架取自過去知識經驗,此文并無開啟新知的企圖,而是意味著眾多新哲學新說法有著一貫的內核,當代哲學家或作家,換個字眼又是新詞新書甚至新學問,用這里的說法也可以說是換個版本繼續說下去。這是我看我解我寫的版本,無意也不能取代李安電影的版本,李安的版本也不能取代文字小說版本,藝評也無意取代藝術品本身,這是版本間的矛盾與協同,語言世界是這樣靠版本擴展的。源頭都類似最基本的語言學:“老虎”兩字既是本身也是真老虎,而這關于“老虎”兩漢字的說詞既是邏輯也是充分的象征與最基本的寓言。
理解至此,這時候再回想電影開頭的動物園的動物,就又有了“文明下的圈養野性”的寓意,也非得等到電影最后或看第二次第三次后,才知道少年當初名字為何來自游泳池,此名也諧音著“排泄小便”的意義,所以少年又大費周章不斷地寫不斷解釋,以數學圓周率的π來將名字意義再次轉版,圓的拆解竟是少年黑板上寫不完的無理數,無理荒唐的邊境竟是圓。持續歷經一連串命名意義的版本轉換,此“游泳池名/小便名”的少年終于回到大海—那個水的故鄉,父母雙亡兀然一身幾乎是寓言必要的經典場景,與海斗、與天斗、或與虎斗都同于與自身相斗,少年是真的遇難,也是真的回歸。然后你可能又發現漢字片名中的“派”字也真的有水字邊,巧合嗎?莞爾一下,電影中寓說過:“語言渡海很危險,版本隨你選”。這是少年的奇幻漂流,也是語言的奇幻漂流。然后你將若有所知地知道,那場暴雨狂嘯洗禮后,為何少年在淚水中問老虎:“你能感受到雨嗎?”當然,老虎依然不語(音同雨)。我必須在此提醒你注意前面幾句中與水相關的字詞,而老虎第一次的命名就叫“口渴”。
最后,可以試想電影到底說了幾個版本?簡單數可數得出,復雜一點數則數不盡。故事中把語言簡單分成寓言與描述兩種型態,但其實作者又描述了寓言,或寓言了描述,李安再次以電影轉喻描述一次,一連串作用,說了又說,轉了又轉,版本又關于版本。佛者說萬法歸宗,「萬法歸宗」只是一個說法,「總歸一句」的那種說法。「萬法歸宗」歸哪一宗?當然歸自涉的「萬法歸宗」;「總歸一句」歸哪一句?當然歸自涉的「總歸一句」。周星馳電影中,那間名為「有間客棧」的客棧的名字不是無哩頭,因為「無哩頭」三字有深意。這就是一開始說的「關于說的說」的連環編織,而我們就是繼續說出千萬說法、無數說法而已。
回頭想想:「故事是如何被說出的?」
當然,也有不回頭的,那只令人眷戀感嘆不已的孟加拉國國虎就是。所以也請牢牢記住那只老虎,而它的名字也是不小心由獵人(獵人:哲學家說的版本「能指」也)的名字誤植而來的……理察 · 帕克(Richard Parker)……,等于無名,永不回頭的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