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瑪:你的系列作品《C城的那些事》英文名是Gossip from Confucius City,能解釋一下Confucius(孔子/孔學)在其中的含義嗎?
黃靜遠:我這套作品的想法是從2011年在加拿大所做的一個個展中抽離出來的。那個個展的名字叫做《Confucius City and Its Museum》。 這個展覽中我虛構了一個孔子城,以對應中國官方在海外的一個文化意識形態機構:孔子學院。所以當時我起這個名字針對的不是孔子,也不是它涉及的哲學理念,而是針對傳統經常被套用和合法化政治化的行為。不過我覺得我把這個概念移植回中國內地語境的時候,基本上不覺得有人會買帳的吧。
羅瑪:現在發現其實還是有人買賬的?
黃靜遠:我依舊覺得很不樂觀。我覺得中間的風險性在于不能把事情過于簡單化,這其中潛在的圖象危險性,就是過多的把一個白人女人跟別的東西對比起來。再有一個,我覺得我的作品里面有相對來說比較強的女性獨立意識—我不能說女權,我覺得在中國說女權跟在西方說女權不是一回事。
羅瑪:區別在哪里?
黃靜遠:雖然所有爭取女性權利的運動都是針對女性被壓迫,男女平等,當然這在全球是一樣的。但是西方的女權經歷了一個相對來說比較長的運動時間,不僅有政治宣言、文化宣言,它可能還是一個國家獨立運動下的必然部分,很多知識分子包括文化藝術都受此影響。但中國就沒有這種成套的東西,中國的情況相對復雜。就現在的中國社會而言,女性在風格上有很大的空間,這意味著你可以成為各種各樣的女性。盡管整個社會相對來說是仍是男權社會,但是你的表達和風格的自由度是非常大的:你可以是一個長的特別破,自己卻挺喜歡自己的富婆;你也可以是一個小鳥依人,還經常曬一些艷照的那種小蘿莉……這個扯遠了,所以說到女權,就希望我作品里面有一種—非常不道歉的態度。也就是說,我不想弱化這種思路。我不想妥協。
羅瑪:你說的不妥協是指什么呢?
黃靜遠:就是指我想開這個事情的玩笑,以背離政治正確下某種過于文明的語境。何況現在已經進入一個后性別時代,誰是男的誰是女的已經很難說清楚,無論是性別上還是文化上,都提供了很大的空間。所以我很喜歡中國現實的這種“粗獷”,這種“粗獷”就使得西方所謂的政治正確性有點像瓷器那樣一個東西。而中國無論做什么都不買各種各樣的帳。所以說,那個“不妥協”可能可以理解為不買賬。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不細膩或者說不復雜,我覺得一個作品應該包含復雜性。
羅瑪:看你的作品不可避免的會觸及性別的問
題,這里面其實有很強的指向性和暗示性,我覺得這是你這個系列作品中相對來說比較內在、帶有原發性的、核心的東西,而且我覺得你在有意識的制造性別模糊。這和你剛才說到的所謂后現代性有關嗎?
黃靜遠:后現代性有點像一個盤子,它要盛這么多東西已經盛不住,而且它可能是一個臨時的、內容性的容器。我覺得我們前面說的可能更多的是在談現代性范疇下的東西吧。當然這是一個很大的議題,但是簡單來說就是所謂的身份,身份的掙扎,無論是中西還是男女,我覺得這都已經是過去時了,并不是說這個問題不存在了,而是說這個問題已經不可能用二元論這種方式來看,也更不可能用二元論來解答,所以就存在著很雜交的情況。當然我覺得我作品里混雜的東西還是針對權力來說的吧,因為政權總是想把東西變得清晰,而混雜可能致使權利的釋放性越來越小,其實藝術的核心就是不接受這種明晰,它故意選擇混雜甚至是混亂吧,而且我特別喜歡權利的這種混亂,比如說我作品里的一個官僚,一個充滿了權利意識的男性身體,你把他的頭換成一個女人,我覺得這種嫁接對我就很有吸引力。也是因為我個人的經歷吧,因為我在中國接觸老外很多,那些女老外她們生活在中國,但她肯定不是中國女性,而我在國外的時候,我是一個女的但我又不是白人種女人……種種這些讓我覺得性別、種族、權力、出身的混雜,它會帶來非常有意思的東西。盡管你的國籍、種族在這個世界上會給你無形中一個地位,但這種地位從來不會改變男性永遠優越于女性的那種想法。但是我并沒有仇恨男性主義,我也是異性戀,如果是仇恨男性我豈不是會活得很苦嗎?
羅瑪:在你的作品里有很多被措置到中國當代場景里的西方女性形象,這些形象其實很長時間以來是中國女性效仿的對象,也是中國男人欲望的對象。正如你剛才所言,中國的女性主義并沒有經過西方那樣一波、二波、三波的歷史演變,而更像是某種特定年代的心理或文化驟變,從這個角度來看,你認為中國女性所表現出來的自治能力和性自由,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實的?
黃靜遠:女性主義的發展和女性意識的萌生我認為是在一個很大的社會經濟前提下討論的,無論是驟變,還是它的不完整性,還是它的自治能力,這三個東西不僅是女性要面對的,也絕對是整個中國社會要面對的,而且它不僅是經濟層面的問題,更多是政治層面的。就是說,我們有的是不完整的政治體制,我們的經濟本身是也一個混合性的經濟,至于自治能力就說到了根本,因為國家是不支持你有自治能力的,就是說它沒有公民社會或者說民間社會—一旦你有民間狀態它會去打散,基本上是處于一種摧毀狀態。那么在這個大環境下面,女性主義的理想也只能是依賴于所有這些東西不斷的發展、改變和成熟才能實現,它不可能自己跳出來說:我們實現了,我不太相信這個。但是我覺得中國也有自己的“優勢”,其中一個就是去性別,就是整個共產主義運動它是給女性“平等”了,但是代價是去性別,你的性征只是體現于你的勞動非常努力,而不是你本身有可能的各種性征,然后在表面上擁有了自由。事實上,當今中國擁有極大的性自由,無論對女人性自由的容忍程度,還是這種地下的性自由,基本上已經達到很多發達國家都無法企及的地步。某種意義上它釋放了政治體制層面所帶來的焦慮,就是當你可以在某種意義上解決你的私人生活問題的時候,你可能就不再去太多的在意公共空間的那個焦慮了。
羅瑪:你怎么看待“女性主義”作品?
黃靜遠:有時候在西方如果一個歷史學家說這是一個女性主義作品,基本上潛臺詞就是這藝術挺差的,但我不是說所有的觸及女性題材的作品都是差的,而是當你這樣被形容的時候,就好像別人跟你說這是一個共產主義作品,然后你就覺得它肯定是挺差。我原來其實是一個特別溫文爾雅類型的,作品抽象的居多,跟形體、大小等體驗概念有關,回國后以就“墮落”了,就變成具像了,然后某種目的性就加強了。我覺得這也是在不同國家藝術圈里面你的內容先行性不一樣,內容可見度也不一樣。
羅瑪:你在國外待了多少年?
黃靜遠:差不多有八年多吧。現在也不是完全回來了,還是要經常回去。但我也不想做一個令人討厭的海歸。
羅瑪:八年多是不是意味著你錯過了2008年前后中國當代藝術最瘋狂,或者說最戲劇性的一個階段?
黃靜遠:是的。
羅瑪:你原來是偏于抽象,回國后則變得更偏于具象以及對社會現實的批判。促使你改變的最大原因是什么?
黃靜遠:我覺得我是一個特別喜歡受影響的人
吧。當你的生活點點滴滴都感覺到體制不完善的時候,那你肯定就很自然的變成了一個體制行動主義者。每個人都有他感觸最深的東西,我感受最深的肯定就是這種混雜的情況,而且我根本不認為作為一個中國人你就天然的擁有了任何一個文化和社會不可代替的獨特性,我覺得其實每個地域,在這種全球化過程中都經歷了我們不知道的本地敘述,中國敘述可能稍微大一點,而且它是跟著政治、經濟的上升同時進行的,但是它不見得就這么“神話”了,這種困難不是可以被“神話”的,所以我自己天然的就選擇了這種比較怪誕的口氣吧。這里面有幾個元素:一個是官僚性的語言和身體;一個是女人,包括了白人女人和亞裔女人,作為被追求被仰慕被觀看的實體;還有一個就是市井生活,這種沒有人去真正描述的公民生活;第四個因素,是可能以后我會加進去的一種文本性的東西,這種加入可能是通過一種隨筆性的東西,具體我也沒想好。
羅瑪:這種文本對視覺的介入,它似乎是一種……
黃靜遠:抹殺性的。
羅瑪:也是限制性的。這個文本性的東西,你有沒有具體的預想?
黃靜遠:我有預想,我最感興趣的就是非常糟糕的中式英文和非常糟糕的英式中文,就是這種你看了也不像中文也不像英文,其實就是屬于公民生活的失憶和片斷化,但是以一種文字的非正確性的方式表現出來。
羅瑪:我注意到你有一件作品,畫面中一個女人在和兩個男人下棋,她目光非常凌厲的向畫外看。這種觀看我覺得非常有意思,某種意義上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一種控制與反控制,或者強權與反強權?
黃靜遠:其實那個畫面我用的是一張網絡照片,三個人在街頭下棋,這在中國很典型的,一個人光著膀子,一個人翹著條腿,對著我們的那個是一個老頭,他也是翹著腿,他穿的衣服也是這樣敞開衣襟,事實上我是把他的頭換成女人的頭了,但她的坐姿和衣著還是保持像街頭老頭的那種感覺,因為一個女的不可能這樣子對自己的各個器官沒什么保護感。我覺得把這種沒有目、沒有對象甚至是自我放縱的形象放到了這種有固定情節的場景里,忽然就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然后就像你說的,是不是有一種控制和強勢對立在里面?我覺得肯定是有的,肯定有很多我個人的色彩在里面,但同時它還有一種東西,就是畫面中人物之間毫不相干。有時候我覺得漠然也是一種我非常想描述的情緒,就是在那種程度上,這漠然反而成了一種最搞笑的反抗。還有這女的其實也挺憤怒的,而且好像充滿了懷疑色彩,但是如果你看,把她放回到那種時裝大片里面,她其實也就是一個裝著憤怒的白人女人,以此跟這個世界產生對比,對比產生美,然后非常可笑的她又是一個被觀看的消費品,甚至是個物體。
羅瑪:有個很熟悉中國的法國朋友,有一次和我談到她周圍西方人對中國的看法,他們認為按照正常的邏輯中國人大部分都是要進瘋人院的,因為這些年無論是價值觀、生活節奏還是物質環境的轉變都是讓人措手不及的,這種轉變在他們的國家要化上上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而在中國只用了短短的二、三十年,人們必須要有巨大的承受能力才有可能不發瘋。他們奇怪的是為什么中國人好像活得都還挺正常?
黃靜遠:那我先回應一下你說的那個措手不及,還有這種不可思議的甚至是無所不在的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西方人也許開始羨慕這種能力,但是肯定沒有人—除了中國人或者類似中國社會這種劇變下面所產生的人—知道這個能力的真實代價,我覺得這個真實的代價是人完全缺少那個脆弱感,不說同情心,同情心太便宜了,就說他沒有脆弱感,沒有認識度,沒有敏感度,然后也沒有可釋放的地方。這是一個長期的心理代價,我覺得這不是中國這幾十年的事情,我覺得相對來說是我們認可的整個歷史給我們的一個報復吧,就是我們都生有繭,就是好像你一出來就算是個嬰兒,你已經是生滿繭了,然后這種繭子讓你有一種非常好的免疫能力,對我來說最需要去理解的就是這一點。這已經不是說我能不能調和,能不能適應或擺平的問題,而是我怎么去理解這個事情。可能我的作品就是這種過程中一個自我的解藥,因為藝術對藝術家來說有一定的解藥功能,但不能局限于這樣,這并不意味著我挺擔心我作品的方言度,因為我不喜歡玩世的態度。我不是覺得這錯,我也不覺得這不應該,而且我很理解為什么是這樣,但是我總想恢復事情一定的脆弱度。所以我在想,這個問題是不是可能在我以后的創作里面得到一定的解決,這是一個方向性的東西。這也說出了我對自己作品的一些憂慮或者說批判吧。
羅瑪:你剛才說你并不喜歡玩世的態度,但是前面你又說要開現實的玩笑,這個玩笑和玩世之間有什么區別?
黃靜遠:玩笑玩的是自己,玩世玩的是別人,還有我覺得玩世現實那一代人的東西都特男性。當然我也不太喜歡一上來就說我的作品就是關于女性的,那也挺傻的,我不想人家看到我就想到這一點,但是我肯定有一種不想掩飾的立場。還有一個就是我覺得玩世現實主義是一種歷史性的東西,它當時能站出來獨領風騷、相對來說自成一體,然后大家也都有這種情緒。但是當歷史不斷的發展以后我們回過頭來看,肯定也能看到當時創作的很多不是玩世態度的作品,所以這個局限性是當時藝術界本身體制的局限性,而不是藝術家的局限性。我前面說到的文字性的東西,當然也是玩笑性的,此外還有一些手繪的東西。因為我以前做裝置,轉到這種描述性的畫風之后我可能想摧毀里面一種僅僅是玩笑的東西。這就是為什么我選擇比較慢,嚴肅的刻畫的繪畫方式來重新描述這個事情,也是因為我不想它是一種快的、不嚴肅的玩笑。因為一旦把時間變慢它就不是一個玩笑,它就是一個現實了。
羅瑪:你以后會長期在北京嗎?
黃靜遠:這要看作品的需要,現在看來我會有相當一段時間在北京,因為北京已經不是北京了,而且如果幸運的話它也不將是中國的北京。北京有它自己的歷史地位,然后它的文化構成在這個時候還是很有意思的。但是能夠方便自由的和外界聯系也是非常重要的前提。
羅瑪:你對藝術市場怎么看?
黃靜遠:不懂藝術市場,中國藝術市場跟國外相對來說不大一樣,整體的印象就是中國的藝術家賣畫要容易一點。當然我希望能通過賣畫掙錢養活自己。我不認為藝術是一個什么理想性的然后飄在空中,沒有任何燃油就可以飛行的飛機,它肯定是個一體化的東西,而且我從來不排斥商業畫廊,好的商業畫廊是直接跟美術館聯系起來的。所以看著來吧,我覺得其實很多東西是氣質決定的,我自己的氣質基本上決定了會是什么樣子的一個未來,我能做的只不過是更加細化然后更加對自己和事物有一定的反思,肯定還要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