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藝術表達之動力源于人的精神情境。所謂精神情境,首先是指人性發端的情境,猶如某些溪流發端于綿綿芳草之沃土,某些則發端于皚皚白雪之山巔。人性發端之根源決定人的后天選擇與判斷。藝術是人精神傾訴的重要渠道,造成藝術的諸方面同樣來自于和受制于人性。石良作品的一個與眾不同之處就在于發端的原始情境不同。直觀石良的品性,灑脫、堅毅而又特立獨行。然此僅直觀一面耳,觸之彌久而愈能探知其心靈深處澄凈堅磐的良善與溫情。石良的藝術皆發端于此,從精神到語言,皆發端于人性中的一對矛盾而并存的情結,即剛毅與溫情。
近代哲學和文藝理論偏重于使用實證的方法去闡釋世界,實證的方法固有其結構的嚴謹和邏輯工具的強大,但卻不適合去考量一個人的內在精神。精神是含蓄的,精神又是模糊的,無法言說的,求取其精華的最佳途徑乃是通過心靈的觸碰與交流去品味和體驗。對于認識藝術家,考量則不外乎兩種途徑,也就是人和作品。從單純的性情角度來看,石良是一個率真剛毅的人,熟悉他的人對此皆深以為然、交口稱道。而對于一個藝術的旁觀者來說,最好的途徑還是通過觸摸他的藝術作品來感受他的精神與靈魂,從而觸碰他的人性。
石良20世紀80年代在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第一工作室學習,深諳第一工作室的學術精神。直至后來他始終從事的是油畫創作與教學,第一工作室的學術精神始終滲透在他的藝術里。石良治藝專注勤勉,數十年孜孜不輟。他的繪畫見證了他的藝術歷程,他的語言見證了他的心靈軌跡。
從某種程度上看,石良的早期作品帶有歐洲傳統的古典風格樣式。這也是第一工作室的核心精神。之所以這樣判斷,主要是指語言和造型意識,自然,這一切來自于畫家師承的精神。因此,從石良的早期作品里,觀者可以體會到嚴謹的造型意識和穩健的繪畫結構。盡管這種風格持續的時間不是很長,但在一定的意義上,這是石良的藝術后期升騰的基石。對于不同的藝術家來說,其攀升的具體途徑會帶有極具個人傳奇色彩的差異,但差異之外也有其可循的規律。比如個性植根于共性,當共性規則的力量足以約束個性的時候,那么個性就會呈現出某種規范的表象;一旦個性充分地融匯于共性并駕馭它的時候,另外一種發端于規則卻非規則的因素便奔流而出了。
20世紀進入90年代以后的一段時間,石良以他的作品自然地闡釋了這一規律。通過這些作品,我們看見了人性的趣味對造型諸元素的玩味和推升。此時,他的造型已經越過了抽象的一般規則,變得敏銳和堅韌,極具個人色彩。當觀者這樣想的時候,仿佛有幾個風格類似和畫家影子一掠而過,某些詞匯,諸如:孤寂、敏感、神經質等成為這樣一類作品的風格潛臺詞。我無法揣測石良在這一階段是否有此理性意向,但他的繪畫所折射出的審美情緒卻與上述藝術家表現出的刻意與纖弱不同,無論是純粹的繪畫語言所折射的審美情緒方面,還是主題所寓意的觀念方面,都有顯著的區別。這便是深層的人性所折射出的光芒,沒有纖弱和敏感,只有剛毅與伴生之溫情。從語言的現象上看,同樣是敏銳的堅韌的邊緣與類似的表現語言方式,所以表達的審美情緒卻截然不同。我們不得不再一次重復,這是人性使然。繪畫語言本身是性情的寫照,歷史上,曾經有很多這樣的例子,類似的表現方式所反映的審美情緒不完全不同。這一切都可以落實在最終極的語言上來探尋緣由。語言是精神的外化,石良的剛毅性情在不自覺中體現在繪畫語言之中了,已經修正了某種樣式的頹靡情緒。
在這一階段,從純粹的繪畫語言本身考察石良的作品,首先是形的因素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強化。這種強化首先體現在畫面的形與自然形的距離上。自然本身的形與畫面的形相差很大,強弱的節奏在這一時期作品里也變得強悍激昂,與初期的古典情結相去甚遠。自然,這樣的強化究其終極還是一種心靈的需求,是強悍的心靈向畫面索取一種力量。作者在繪畫的諸因素上都加以強化,對諸因素的關系處理上也是竭盡渲染。這是一個時期的情緒寫照。但當觀者細究繪畫本身的時候就會發現,學院風范的影子卻還是隱約閃爍在石良的作品中間。或者說,盡管一種激烈的情緒滲透于形的趣味,尤其是肌理與筆法之中,但出自于學院的嚴謹規則卻絲毫無損。作品表現的情緒是強烈的,但造型語言的規則卻還是嚴謹有序、不失章法。在這一時期的作品中,我們看見了激情,也看見了溫情,看見了心靈的矛盾和沖突。石良對形的趣味有極為獨特的體驗,尤其在邊緣形方面,一般趨于敏銳清晰,富于堅韌度。然而,他卻又對肌理筆法鐘愛有加。清晰穩定、邏輯嚴謹的形與強烈卻充滿隨機和不確定性的肌理似乎是一對調和困難的矛盾。但石良卻以一種統一的趣味把它們融合到了一起,使得兩強并列。似乎,在某種意義上說,這一時期他的很多作品的張力都是來自于這兩種力量的制衡,即是畫面的力量制衡。
藝術家的心靈在不斷地被生活和經歷滋養,從而萌生不同階段的生命體驗。因而相對于藝術家個人而言,由不同歷史階段的體驗心靈升華而出的作品是不一樣的,石良亦不出其外。在近些年,石良的畫猶如他的性情,逐漸趨于深沉超越。似乎削弱了某些張揚于外的力度,但卻提升了一種更強更深沉的精神力量。觀者可以看見,石良的作品在語言的體驗和深度需求上與以前顯著不同了。畫面的諸因素都較以前的作品中庸了,邊緣形也較以前含蓄了,但卻更加富于一種韌性的力量。肌理和筆法也沒有以前的作品那樣跋扈,但更加渾厚嚴整,更加服從語言的整體需要。最顯著的一點,過去的由形與肌理的矛盾所形成的張力被一種更加寬博的中庸情緒統一了,或者說對于兩者的力量沖突由壓制轉化為調和。這是藝術語言的升華,也是審美判斷力的升華。
在純粹的繪畫語言之外,石良的作品還有一個重要的特點,就是畫外的寓意和觀念。在當下,對于觀念的追求早已經成為時尚,甚至于很多人言必稱觀念。為我們所熟悉的,以觀念為表達主題的作品和藝術家也很多。石良的作品也有表達某種觀念之傾向。但與某些觀念畫家不同的是,石良作品中的觀念是以一種隱喻的方式出現,抑或更加含蓄地以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的方式來呈現。他的早期作品和近作都體現出這一表達觀念的特有方式。與我們常見的觀念繪畫相比較,石良的隱喻和情緒的終極動力都是出自于情感的訴求,而不是像很多觀念繪畫那樣顯得蒼白和僅僅剩下概念。
石良就是這樣一個藝術家。在整體的印象里,他的作品從立意到語言都有某種程度的現代的甚至于時尚的氣息,但當觀者用心品味他的畫面語言的時候,卻又發現他的立足點是在傳統甚而是古典的彼岸。剛一接觸,他的作品給人的最初感覺是剛毅粗獷,激情恣意,可一旦用心品味,觀者又會發現,他的作品里常常流露出單純與良善。這些因素組合在一起似乎很矛盾,但又是那樣的協調和統一。這種統一來自于無形的力量,也就是更加寬宏的審美情緒,一種善于組合融匯的審美能力,但究其終極,還是來自于人性的光輝,來自于藝術家的一種剛毅、一種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