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于1975年離開大陸到海外,寫了不少有關大陸畫家的畫評,唯獨沒有寫到我的父親力群,這引起友人的好奇與疑問。打倒“四人幫”后,香港《明報》打算把我寫的這些畫家的文章輯集出版,并請劉海粟大師題了書還并寫了序,但因種種原因未能出版。后來此書由黎明文化事業出版公司在中國臺灣出版,定名為《大陸畫家》,可書中還是沒有寫我父親力群的文章。
臺灣地區出版的《大陸畫家》一書的封底是這樣介紹我的:
1940年生于陜西延安,其父為著名木刻家力群,其母慘死于“文革”。方丹從中央美術學院附中畢業后,在中央美術學院及解放軍藝術學院就讀。此后在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任《新建設》雜志美術編輯。1975年前往中國香港定居,1987年去美國。現為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中心訪問學者。方丹在港期間,曾先后在《明報》《明報月刊》《南北極》《觀察家》等報刊撰寫專欄。其中評介大陸畫家部分,以其專業知識為文,總結畫者創作經驗,評述客觀,極富可讀性,本書所匯集者即為其藝評精華部分。
我撰寫此文,仍然本著這段介紹所肯定的“客觀與可讀性”為原則。
一、父親的木刻風格
許多頗有見地的藝術評論家和畫家從不同角度評論過力群的畫。作為力群的兒子,曾與他朝夕相處,對他有更深的了解,我就寫點鮮為人知的事,也許對研究力群的人有用。
中國新興木刻運動,一開始就在魯迅先生的扶植和推廣下茁壯成長,沒有魯迅,就沒有中國的新興木刻。我父親通過舅舅曹白(木刻家,原名劉平若)幸運地能間接得到魯迅先生對他的木刻作品的指導和鼓勵。從木刻的內容方面,一開始父親就走上了“普羅文藝”的道路,要為勞苦大眾服務。這也是魯迅提倡中國新興木刻的本旨。
從藝術風格上來說,力群的木刻可分為以下幾個階段:第一階段,到延安前;第二階段,到延安后;第三階段,聽取、學習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簡稱《講話》)后;第四階段,全國解放后。
從木刻技法上來看,我父親在到延安前后,喜歡用大小三角刀,可以說,在父親藝術生涯中,這一段是三角刀時期。在《講話》發表后,他開始喜歡用圓口刀,這一階段是大小圓口刀并用時期,以小圓口刀為主。全國解放,父親進城以后,他依然是大小圓口刀并用,但已幾乎和三角刀斷絕了往來;他此時的作品主要是用大圓口刀,大寫意,配以小圓口刀。父親后來越老越喜歡用大圓口刀,比如《林間》,刀法幾乎都是用大圓口刀刻出來的,老辣、稚拙、敦厚、洗練,實是木刻技法的經典之作。
第一階段:到延安前,我父親的木刻處于探索和尋找自我藝術風格和藝術語言的時期。當時整個木刻運動從形式和風格上都很受西歐影響。幾乎所有從事木刻的人,開始創作時不但形式、風格甚至在選材上都受西歐藝術的影響;后來又受蘇聯法復爾斯基、克拉甫欽珂和岡察洛夫等人的影響。當時走的是一條“木口木刻”的路線,用三角刀刻很細的線條,人物也不中不西,比如力群早期的作品《到田間去》(1936年作),讓人一看就想到法國畫家米勒,婦女形象都有點法國味,加上畫面的黑白感、三角刀的應用,都是十分歐化的。
為了把外國的東西拿過來變成自己的,魯迅先生花了大量心血,又開展覽,又出畫集,又寫信,還請日本專家在中國開了第一個木刻訓練班,魯迅自己親自任翻譯。魯迅先生不遺余力地為中國新興木刻嘔心瀝血,不愧為中國新興木刻之父。
但中國的幼苗似的新興木刻今后怎樣成長,怎樣發展,這就全靠每位木刻家的努力和他們的聰明才智了。
第二階段:我父親到了延安,在“魯藝”任教,有了教學相長的機會。父親說:他當時又教又學,而以學為主。因為“魯藝”當時各方面人才聚集,有王式廓、蔡若虹、張仃、江豐、冼星海、周揚(當時是“魯藝”的副院長)、周立波、呂驥、張庚、何其芳、陳荒煤……這些在當代中國耳熟能詳的名字,其本人當時都在“魯藝”。
這一時期雖然時間充裕,但我父親由于藝術思想還未解放,當時沒刻出好作品來,比如《幫助抗屬鋤草》《運木炭》等,純粹是用三角刀在木刻板上作素描,畫面不清亮,黑呼呼一片。
也許父親認識到這種風格的惡果,所以,終于用三角刀刻出了非常明快的《飲》,把陜北勞動人民健康強壯的體魄和吃苦耐勞的善良形象表現出來。這件作品成為他一生中的代表作之一。這是力群在痛苦中探索、在成長中創作出來的一張好畫。從《到田間去》到《飲》是藝術探索中的一大飛躍,父親終于走出了歐化,找到了自己的風格。
到延安后,生活安定,在創作上可以下工夫作試探;可以明顯地看出我父親在《飲》《延安魯藝校景》及《女像》(刻的是我母親劉萍杜)等作品中的三角刀應用已相當成熟了。
第三階段:我父親在學習了毛澤東《講話》后,藝術思想脫胎換骨,創作題材更加貼近了人民生活,更加緊跟黨的政治路線,至此,才徹底改掉了魯迅先生曾提出的毛病,找到了中國老百姓喜聞樂見的藝術形式,找到了自己的藝術語言,從此開創了自己藝術道路的新局面。
這時,父親刻出了秧歌劇《小姑賢》的插圖,這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圖中人物簡單明了,《小姑賢》插圖中的媳婦是靠身體動作展現其內心委曲求全、逆來順受的性格以及其“賢妻良母”的形象的。《小姑賢》插圖由于刻畫得相當動人,深受“魯藝”所在地的農民群眾喜愛、同情。我的藝術同道更是愛不釋手,大家一致認為《小姑賢》插圖的人物面部表情雖然看不清,但“肢體表情”已經相當到位了;又如對婆婆的刻畫,兩筆三刀便把其封建家長的神態刻畫入微。這是一套組畫,從5幅不同情節的畫中,可以看到婆婆在不同畫面中出現,形象刻畫的連貫性,不論是正面還是側面的,一看就是婆婆,說明作者當時已能熟練掌握這種創作技巧,隨心所欲地表達自己的思想。這在20世紀30年代的畫家中也算是鳳毛麟角了。《小姑賢》插圖畫面明快,主角、配角和跑龍套的人物一目了然,整個藝術處理還有點漫畫夸張的趣味,是力群木刻藝術中令人叫絕的佳作。
力群此時的代表作還有《豐衣足食圖》,表現延安大生產運動中的農民豐衣足食的景象。藝術形式完全受民間年畫的影響,這是父親走出“小魯藝”到“大魯藝”之后的作品。
第四階段:全國解放后,父親進了城,先在山西太原做文藝官員,后又被調到北京做編輯工作;編輯工作是做文字工作,等于改了行。從此,我父親與工農兵脫了鉤,只能畫身邊的花花草草。但一有機會,他還是利用去寧夏搞“整風整社”運動的機會貼近人民群眾的生活。接近群眾生活后的父親又刻出《春夜》這樣感人的充滿時代氣息的作品。
永不放下畫筆,永不放下木刻刀,又要作好黨分配的編輯工作,又要畫自己想畫的畫。父親就是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中成為一名畫家的。世人以為力群是專業畫家、職業畫家,其實力群應當算是個業余畫家。
經過半個世紀的創作,父親終于形成了自己大拙、質樸、渾厚、明快的藝術風格,具有民族性,特別是具有體現中國民間藝術趣味和裝飾趣味的版畫風格。
二、父親作為業余畫家的日子
父親一生有三個創作高峰期:一是在延安魯迅藝術文學院時期;二是下放寧夏參加“整風整社”運動時期;三是在新疆辦木刻訓練班時期。
在以上三個時期里,父親出作品多,而且變化大,也是他作為畫家可以專攻創作的時期。除此之外的創作都是業余創作,是利用休息時間、下班時間、節假日創作的。
父親在“魯藝”時期是教員,他經常和教員們一起練基本功,一起畫畫,創作了不少作品。解放后,他曾任山西省文聯副主任、代主任,還創辦了《山西畫報》。繁忙的行政工作和事務工作,壓得他沒有時間進行創作,但他還是爭取機會創作了新年畫《毛主席的代表訪問太行山老根據地人民》。后來調他到北京華北文聯后,他又創作了新年畫《上夜校》《代耕好了!》等作品。時值抗美援朝時期,當志愿軍戰士在《解放軍畫報》上看到照顧軍屬的年畫《代耕好了!》時,曾從朝鮮戰場寫信贊揚他。父親提起這件事的時候經常是很興奮;他在回憶錄《我的藝術生涯》中談到此事,認為這是一個藝術家的光榮。《毛主席的代表訪問太行山老根據地人民》是父親的一張力作,至今看來,仍是新年畫中的上乘之作。他在該畫中創作的老農形象被我的藝術同道認為是中國肖像畫中真正意義上的農民形象之一,他把農民的善良忠厚、淳樸憨直畫出來了!這個人物是我父親在幾個農民形象中提煉出來的一個典型。
1952年籌組華北行政委員會時,我父親從山西省文聯調入北京,在“華北文聯”做美術領導工作。當時住在北京市交道口前圓恩寺16號;但不久又從華北文聯調入人民美術出版社任副總編輯,先是在燈市口上班,后進入東總布胡同。
父親在晉綏邊區辦《人民畫報》和在山西省文聯辦《山西畫報》都受到當時中宣部部長陸定一的表揚。這可能與組織上后來讓他做人民美術出版社的副總編輯有關。
父親對黨從不伸手要官、要權,從來都是黨分配什么工作就干什么工作,雖然心中一直想搞創作,但并未向黨組織提出。
父親的閱讀速度慢,別人下了班,他還在審稿,無論如何加班加點依然看不完稿子。后來,稿子越積越多,沒有辦法,他只好把稿子拿回家里改。我們都睡了,爸爸還在改稿,我們常常從夢中醒來,依然看見爸爸在燈下改稿。媽媽見爸爸熬夜,也睡不著,陪爸爸熬。審稿工作把爸爸唯一可用來作畫的下班時間也剝奪了。
一是有審不完的稿,二是不能畫畫,于是父親向美協黨組副書記蔡若虹同志叫苦,表示不能勝任“人美”的工作。后來蔡若虹讓父親離開“人美”到“美協”協助王朝聞把《美術》雜志辦好。
“文革”時期,父親和蔡若虹關在一個“牛棚”里,大家住在一起,一同被造反派拉出去批斗,一起被造反派罰去勞動,并在一起看報。時間久了,蔡若虹發現我父親的閱讀速度實在慢得驚人。于是他不無感慨地對父親說:“早知你閱讀速度這么差,真不該叫你去‘人美’搞編輯工作。”
自此,我父親有了干部職工應有的正常上下班工作時間。我看到他一下班就抓緊時間畫畫,刻木刻。別人家的孩子可以在星期日和法定假日比如“五一”、國慶節、春節等節假日和爸爸媽媽一起上街、逛馬路,但我沒有這福氣,不但沒有人陪我們去逛街,去購物,而且我這個老大還要幫爸爸印木刻,往往印到深夜12點之后,還要用煤油把套板和主板洗凈,用報紙包好。我和媽媽最后入睡,但能讓爸爸多休息一下,媽媽和我也是很高興的。
從人民美術出版社到《美術》雜志社,他的編輯工作比較輕松了,不再把稿件帶回家來改。他利用下班時間和節假日先后刻出了深受群眾喜愛的表達了人們高尚情操、表現真善美的《百合花》《瓜葉菊》《黎明》《北京雪景》《簾外歌聲》《飲馬》《荷花晚風滿園香》等木刻。通過這些作品,可以看出我父親力群對生活與大自然的無限愛心。
三、木刻《聽報告》的曲折
1941年,延安各界紀念“五四青年節”。籌備委員會發起“五四青年節”有獎征文,父親屆時將新作《聽報告》應征。沒幾天,擔任評委之一的江豐同志找到父親,勸他退出應征作品,暗示評選結果可能對我父不利。父親是美術系教員,如果頭獎讓學生所得豈不是讓老師下不了臺,丟了老師的面子?但父親執意參賽,原因是很想聽聽評委的意見,至于是不是敗在學生手里,父親根本不在意。
當時擔任評選主席的是剛從蘇聯回到延安的胡蠻。評選結果在《解放日報》上公布出來,父親果然沒評上甲等獎,而得了個乙等獎;得甲等獎的是魯藝的學生古元和焦心河,果然是學生擊敗了老師。父親說:“古元和焦心河的作品實在是好,應該評甲等。”但他對評委把他的木刻《聽報告》改成《母與子》頗為惱火,父親認為評委會無權改動作品的標題,這一改,就把主題也改得不明確了,把延安精神改掉了。
《聽報告》的畫面是一位女同志懷里抱著正在吮乳的嬰兒,母親一邊喂奶一邊聚精會神地聽報告作筆記,畫面很簡單,但父親自認為把當時延安人努力學習、奮發向上的精神表現出來了。
父親說,如果是畫一位男同志在聽報告并不稀奇;但一位母親在聽報告就不簡單了,因為她要抱著孩子學習,以跟上革命形勢的發展,這種為革命而學習的感人精神就是《聽報告》的主題。
標題在美術創作中固然不是很重要,美術作品也不是靠標題說話,而是靠形象感人,但一般情況下又不能作“無標題繪畫”。因為在美術作品中,標題往往有提示作品主題思想的功能。
《聽報告》的女主人公就是以我母親劉萍杜作“模特”,她懷中抱著的嬰兒就是我。評獎后,周揚知道了此事,見到我父親時意味深長地說:“……好漢,打掉牙齒吞在肚里。”周揚同志似有安慰父親之意,同時對評獎活動沒有征求我父的同意就隨便把標題改得很平庸的行為表示不悅。今天看來,《聽報告》是很好地歌頌了延安精神的佳作。
四、木刻《毛澤東同志像》的故事
自從毛澤東同志在黨內領導地位確立之后,革命形勢一天比一天好,在這種背景下,我父親刻了木刻《毛澤東同志像》,可以說嘔心瀝血,從刀法的設計和形象的刻畫上,刀刀都浸透了他對毛澤東的無比敬愛。為了準確表現毛澤東的形象,我父親先后刻了兩次。我認為,他為毛澤東刻的像,在當時所有為毛主席畫的肖像中,應屬佼佼者。
父親懷著崇敬的心情,在作家周立波和陳荒煤的建議下,挑了一張印得最好的《毛澤東同志像》,親自跑到楊家嶺獻給毛澤東。因當日毛主席很忙,未能親自接見我父親,就由毛主席的秘書把畫收下,并代表毛主席感謝父親。
過了好久。有一天在“魯藝”有京戲表演,偏偏那天父親沒有去。第二天,在東山碰上魯藝戲劇系主任張庚同志,張庚責備父親說:“昨晚你去哪里了?怎么在整個劇場找不到你。毛主席問我:‘你們魯藝有個力群同志嗎?他為我刻了一張像,謝謝他’。”
父親萬分懊惱,一次難得的與毛主席相見的機會竟然錯失了。“文革”后,我父親無限感慨地對我說:“要是現在讓我刻毛主席像,我再也刻不出來了……”
五、父親舉辦的木刻訓練班
父親一生舉辦過不少版畫訓練班,最初是他1961年下放到寧夏開展“整風整社”運動時,為寧夏文聯在銀川舉辦了為期兩個月的“業余版畫訓練班”。之后又在“文化大革命”后期為故鄉靈石、為山西晉中、為新疆伊犁舉辦了版畫訓練班。
雖然在寧夏遇上“大躍進”造成的三年大饑荒,但父親在寧夏創辦的訓練班,既培訓了版畫家,又在自己木刻創作上得到大豐收,真是一舉兩得。
在此之前,寧夏在全國版畫界默默無聞;但我父親在銀川創辦了木刻訓練班之后,自治區所舉辦的作品匯報展覽,轟動銀川,轟動美術界。自此,寧夏有了自己的木刻隊伍,還出版了《寧夏木刻選集》,發現了趙寧安、韓惠民等在美術上有才華的青年。趙寧安后來成為中央美術學院國畫系教授,現在是著名中國畫畫家。
打倒“四人幫”后,我父親又在新疆伊犁舉辦了木刻訓練班,為新疆培訓了木刻隊伍。在作品匯報展覽時,時任文化部部長的黃鎮同志因事來伊犁,他參觀了畫展并表揚了父親對新疆美術的貢獻。從此,在新疆出現了像地里夏提、沈邦富、關維曉等一批木刻家。地里夏提是維族青年,他的木刻《羊毛豐收》還被收進了《中國新興版畫五十年選集》之中。
六、對父親的速寫《魯迅遺容》的評價
有一天爸爸突然問我:“在我一生的作品中,你最喜歡哪些畫?”我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說:“讓我想一想。”這一想就想了十多年,現在終于可以告訴爸爸了。
在父親去延安之前的作品,我最喜歡他畫的《魯迅遺容》(1936年10月19日畫于魯迅家中)。關于他為魯迅先生畫遺容的事,在《人民日報》以及父親的著作《我的藝術生涯》中都有詳細講述。過去我只聽說過父親為魯迅先生畫過遺容,但始終未見過這張畫。一位老前輩告訴我:“你爸就是因為給魯迅先生畫遺容而聞名國內外的。”“能為魯迅畫遺容,在外國人眼里,就應當是中國當時最優秀的畫家了……”
遺容畫得怎么樣?我一直在尋找這件作品。上天不負有心人,1976年打倒“四人幫”之后,我在香港偶然看到一本有關魯迅先生的畫集,打開一看,赫然發現1936年父親為魯迅先生畫的遺容。乍一看,甚至不敢相信,因為從未看過父親的炭條畫,但畫的下方明明寫著“力群”兩個大字。于是我匆匆買了一本,從香港寄給父親,要他辨真偽。很快收到父親的回信,證明就是他的畫。而且父親十分感謝我,原作雖然不知在何處,但有了這張發表的印刷品,也使他高興莫名。這張發表過的印件,以后就成了我父親《魯迅遺容》的標準版本了。
我為什么看到《魯迅遺容》時震住了?一是將信將疑;二是畫得太好了!因為是炭條畫的,頗有珂勒惠支(Kathe Kollwitz,德國著名女版畫家)的氣魄!我一直以為父親是木刻家,沒想到他的素描功底這么棒!
父親不但準確地把魯迅先生的遺容畫出來了,而且把一代偉人死后的氣度也畫出來了。同時,父親把他對魯迅先生無限崇敬的心情也注入畫中。在魯迅的遺容中,剛直的面容透露出慈祥。魯迅走了,但畫中流露出父親對他戀戀不舍的情懷;他死了,但好像還活著,只不過是睡著了而已……
前幾年,在美國遇上一位研究中國近代美術史的美國人,他聽說我是力群的兒子后,對我說:“你父親力群其實不用刻那么多木刻,只一張《魯迅遺容》,已奠定了他在中國畫壇的地位了!中國30年代沒人能畫出這么好的肖像畫來,氣魄太大了,太熟練了,簡直是珂勒惠支,是野獸派!”
是不是“野獸派”我不敢茍同,但使我吃驚的是:他也說出珂勒惠支的大名來,與我的評價不謀而合,他這么一說,我才知道,我對父親的評價并不算太過。
我父親為魯迅先生畫的遺容,是一張素描,因為在20世紀30年代畫素描習作畫好的人很多,比如徐悲鴻、吳作人、唐一禾等,我想洋人說的“中國30年代沒人能畫出”的評價可能是指此畫屬素描的成就而言。
《魯迅遺容》是我父親的一張經典力作,也是他的一張傳世之作。
七、中國新興木刻的杰作《飲》及其它
我喜歡父親創作的另一張畫,是他到延安后刻的《飲》(1940年作)。蔡若虹同志在他寫的《赤腳天堂》一書中評論父親的木刻時說過“作品中的《飲》特別令我傾倒”,所以我認為這一作品是中國新興木刻的杰作不為過分。《飲》是一張木刻技法的經典之作,用三角刀把不同對象的質感刻畫出來,相當不易,比如老農胳膊上的肌肉、盛水的陶罐以及老農的面部和頭上的毛巾及老農穿的坎肩和陜北黃土高原的背景;不同質感用不同刀法刻畫,畫面給人陽光毒熱、干燥之感,表現了“飲”的甘甜,突出了水的珍貴和農民的辛勞。總之,這是一張人物刻畫成功、木刻技法成熟的杰作。
我也很喜歡父親的另外幾張代表作《百合花》《瓜葉菊》和《林間》。《百合花》和《瓜葉菊》是兩張套色木刻。我看了中外不少畫家畫百合花,可沒有一個畫家能如此完美地把百合花的高雅和純潔表現出來,但我父親做到了。他畫的《百合花》還充滿了一種裝飾之美。我也看過不少油畫家、國畫家畫瓜葉菊,都沒有像我父親把瓜葉菊的神韻畫出來。
《林間》是父親黑白版畫中最受群眾歡迎的作品,稱黑白版畫大寫意亦可。兩只你跑我追的松鼠,可以看出,這是春天的“戀愛季節”(普希金語),畫面只有樹干,樹枝還沒有樹葉,還有兩只逆光的松鼠。我父親設計的是一個早春的清晨,畫面兩只松鼠的調情給人多少聯想。兩只松鼠畫得如此栩栩如生,如此生動,是因為我父親在家里養了幾只松鼠,朝夕觀察,畫了不知多少速寫,所以才能把松鼠刻畫活了。
我喜歡的畫除了前文提到的《小姑賢》插圖等外,還有木刻《魯迅像》《朱總司令像》《延安魯藝校景》《女像》(妻劉萍杜,1941年作)《飲馬》《簾外歌聲》《北京雪景》《黎明》《秋曲》《春夜》《雪后》《山葡萄》《荷花晚風滿園香》《夏風》;此外還有和民間剪紙藝人石桂英合作的剪紙《織布》。或許這張剪紙也能傳世,因為許多外國書刊在介紹中國木刻和剪紙時,都愛用這幅《織布》作代表。
文章寫到這里,掩卷而思,想到一位百歲的老藝術家,畫了一輩子畫,而他的這些畫多數都是利用節假日、利用業余時間、利用下放農村畫出來的,頓感創作的艱辛和成為一個藝術家之不易。
我望著父親為數不算太多的代表作感慨萬千,回想他艱苦奮斗的一生,不覺肅然起敬。
善于見縫插針搶時間,是我父親貫徹始終的優點。他從不打牌,從不與人“侃大山”,很少參加友人的聚會,也不參加子女們的閑聊。他外出旅游總是帶上速寫本,在他的速寫本里,一草一木、一石一葉都畫得非常認真。此外他還爭取時間閱讀,讀了大量古今中外名著,還寫了不少文章。但父親也不惜花時間去運動,70多歲時還參加全國老年人網球賽。他也喜歡游泳、跳舞,這既能使他散心,也能使他長壽。
我父親的代表作雖然不算很多,但他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他幾乎是犧牲了畢生的休息時間與自己的生命在斗爭,用創作、用作品保住了一個畫家的桂冠,把生命注入在畫中。父親的代表作雖然不算很多,但與他同時代的畫家相比,總還是有不少為人民所喜愛的作品,因為這些作品是他用生命畫出來的,所以更加珍貴,更加燦爛!
(本文原載《魯迅研究期刊》2005年第10期,略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