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道之衰,莫衰于今日。
中國畫家們的藝術創作,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輕狂浮躁——甚至有些畫家的創作態度可以說是厚顏無恥。中國文化觀念之中最為風雅瀟灑的書畫創作,在許多人的觀念與行為中變成了看似瀟灑的戲耍與胡涂亂抹,尤其是在最需要功力的寫意繪畫領域,這種歪風最為盛行。究其原因,大致不外以下幾個方面:一,筆墨功力不足,又沒有耐心研習補足,卻故作狂態,裝作高人;二,文化修養不足,既沒有什么見識,也沒有什么創造力,只好應付了事;三,視繪畫創作為兒戲,看似大言炎炎,聲如雷霆,實則腹中空空,草包一個;四,功夫用在邪門歪道上,絕不肯對數千年優秀傳統下真工夫,卻自稱創新,動輒以“時代氣息”自詡;加上無良評論家們隨聲附和,造出無數聲威,令俗人不懂畫者望之如神仙下凡,以為高人,實則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空而已,常常連最基本的筆墨基礎都沒有。至于筆會之隨意涂抹,只為錢財;未下筆卻故弄玄虛,蹬腿劈掌,更是隨處可見,毫不稀奇。此類人物,在今天的社會上到處可見,特別是我們稱之為“跑江湖”的那些所謂的“畫家”們尤其如此。
古人作畫,何等慎重!十日一水,五日一石,興趣不到則絕不輕易下筆。尤其是山水畫,動筆之前,先要養性:或睹云泉,或觀花鳥,或散步清吟,或焚香啜茗,待胸中有得,技癢興發,才抻紙舒豪,興盡則止。所以,未動筆前,要興高而意逸;既動筆之后,要氣靜而神凝,無論工致或寫意皆須如此。董曾經談到燕仲穆之山水繪畫創作,雖然“以畫自嬉”,但“平生不妄落筆,登臨探索,遇物興懷,胸中磊落,自成丘壑。至于意好已傳,然后發之”。傳說吳道子圖畫嘉陵江山水,雖運筆如風,一日而就,然登臨丘壑、默識于胸足有三月之久。但今日“最熟練”之名畫家,卻可半日之內涂抹數幅。這種輕浮的“率意”,現在卻常常被人視為功夫精湛乃至莫測高深。筆者曾經看一位當代“著名”山水畫家在筆會上畫一張四尺整張的山水畫,從鋪紙到完成,只用了20分鐘左右。只見他將紙鋪好,抓起斗筆,飽蘸墨汁,在潔白的宣紙上橫涂豎抹,隨意勾畫,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而其作品之粗糙污濁,也算得上前無古人。用饒自然的《繪宗十二忌》來批評,更是筆筆中的。看到這樣的“藝術創作”,讓我想起古代那些“十日一水,五日一石”的畫家們是何等的“迂腐”!出巨資購買這些“名家”筆下垃圾的買家是何等的可悲!后來與一位畫界的朋友談起此事,朋友居然對此公十分佩服,認為此公才華橫溢,當世少見。我聽了不僅啞然失笑,笑后更覺悲哀。連學習畫畫的人見到這樣的“藝術創作”都自愧不如,艷羨不已,一般沒有繪畫基礎知識的人更不知道會作何感想。騙術之害人,學畫者眼界修養之低下,于斯可見。
輕薄浮躁的“藝術創作”在中國歷史上并不少見。今日我們常常見到的各種畫壇怪相,在古代同樣存在。這些丑陋的怪相及其所制造的垃圾今天之所以難以見到,是因為他們已經被歷史所淘汰。但此類邪門歪道卻屢滅屢興,與正道大法相并而生,不可去除,這卻也是一件無可奈何之事,至今無解,今后也將無解,正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于基礎筆墨技法之不加研習,已成今日畫壇常態。即以畫家們的書法而論,古人皆知書畫一事,沒有好的書法,就必然沒有好的繪畫。所以張彥遠反復強調書畫用筆同法,楊維楨說:“書盛于晉,畫圣于唐宋,書與畫一耳,士大夫工畫者必工書,其畫法即書法所在。”王世貞說:“學畫必在能書,方知用筆。”然今日之中國畫壇能書者寥寥,觀其用筆,或腕弱而筆癡,全虧取與,不能圓渾;或心手相戾,運筆中癡,勾畫之際,妄生圭角,欲行不行,當散不散,郭若虛所謂板、刻、結滯之病,無處不有。“名家”們尚且如此,遑論其余!至于不知讀書為何事,腹中空空,歸于虛無,更是當代中國畫界固有之弊端。對中國畫家而言,讀書絕非余事,而是關乎修養、關乎人品、畫品和畫家見識、品味的頭等大事。因為書畫之作,本自心源,跡與心合,乃成妙跡。楊雄所謂“言為心聲,書為心畫”,聲畫形之于外,而君子小人見矣。書畫氣韻之高卑,即其作者心性品格之高卑,如影隨形,不可分離。所以鄧椿說“畫者,文之極也”,又說“其為人也多文,雖有不曉畫者寡矣;其為人也無文,雖有曉畫者寡矣”。因為豐厚的文化修養可以大大提高人的畫品鑒賞能力,更能陶冶畫家自己的情操胸懷。吳寬在論及王維畫作的時候曾說:“右丞胸次灑脫,中無掛礙,如冰壺澄澈,水鏡淵,洞鑒肌理,細現毫發,故落筆無塵俗之氣。”這不僅是天賦的問題,也是讀書的功勞。而畫之高下,以韻為主,故古人尤重畫家人品,惟品高故寄托自遠,由學富故揮灑不凡。劉學箕說:“古之所謂畫士,皆一時名勝,涵詠經史,見識高明,襟度磊落,望之飄然,知其有蓬萊道山之豐俊,故其發為毫墨,意象蕭爽,使人寶玩不置。今之畫士,只人役耳,視古之人又萬萬不啻也。亦有迫于口體之不充,俯就世俗之所強,吮筆運思,茫然失措,刻烏成鵠,畫虎類狗。”說的雖然是宋代的事情,其實這種類似的事情今天仍在發生。故古人說學畫先貴立品,有品之人,筆墨之外自有一種正大光明之態,神采煥發,高視闊步,雖經磨難而不可消滅。反之則詭僻狂怪,徒取驚心炫目,動輒自稱創新,動輒自立門戶,實則邪門歪道而已,不能登大雅之堂。張彥遠曾說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的那些所謂“畫家”們“筆墨混于塵埃,丹青和其泥滓,徒污絹素,豈曰繪畫!”所以,“自古善畫者,莫非衣冠貴胄,逸士高人,振妙一時,傳芳千祀,非閭閻鄙賤之所能為也”,而“軒冕才賢,巖穴上士,依仁游藝,探賾鉤深,高雅之情一寄于畫”。故“人品既高矣,氣韻不得不高;氣韻既已高矣,生動不得不至”。方咸亨說:“繪事,清事也,韻事也,胸中無幾卷書,筆下有一點塵,便窮年累歲,刻畫鏤研,終一匠作,了何用乎?”今日之所謂“畫家”者流全不知此理,因為腹中空空如也,常常連畫品之高下也分辨不出來,欲求其畫好畫,是無梯而欲其登天。龔賢說,能畫好畫難,能識畫也難,也是對當時現實深有感慨。學畫如學詩,以器識為先,見識低下者不可學畫,所謂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取法乎中,必為下品;智過于師,方堪傳授,智與師齊,減師半德。能分辨甜熟不是自然,佻巧不是生動,浮弱不是工致,鹵莽不是蒼老,拙劣不是高古,丑怪不是神奇,才可能稍具眼光,逐步深入。而今日大部分所謂“畫家”者流,以塵埃之心而欲圖煙霄之質,豈不謬哉!
中國古代畫論之中還有一個經常被后人濫用的概念,就是“逸品”。張彥遠首標此格,將其置之于神、妙、能品之后,皆因當時文人繪畫尚未興起,筆墨技法尚在探索,無法用當時現成的技法標準加以衡量。后來“逸品”之所以被提到那么重要的位置,全因為經過無數文人畫家的持續努力,筆墨、情韻、技法日漸成熟,方居上品。而庸人常才,每欲自標高格,稍知筆墨,不走蹊徑,便以“逸品”自居,既以自欺,亦以欺人。殊不知真正的“逸品”要從千錘百煉中來,筆墨技巧及其情韻達于極致方可。所以方薰說:“逸品畫從能、妙、神三品脫屣而出,故意簡神清,空諸功力,不知六法者烏能造此!正如真仙古佛,慈容道貌,多自千修百劫得來,方是真實相。”“詩文有真偽,書畫亦有真偽,不可不知。真者必有大作意發之性靈者,偽作多概括蹊徑,全無內蘊。三品畫外,獨逸品最易欺人眼目。”今日中國畫壇這類以“逸品”欺人者正為數不少。
中國書畫有一個十分鮮明的特色,就是其創作在本質上是率意的、快樂的,但這種率意不是隨便,快樂不是輕薄。圣人說“游于藝”,只是說當我們從事藝術學習和創作的時候要保持輕松愉快的心態,充分享受藝術給我們帶來的美感。它還有兩個十分重要的前提,就是“據于德,立于仁”。“據于德,立于仁”是要求我們對自己所從事的任何工作都懷有敬畏之心,不能容忍任何的輕薄與怠慢。儒家思想所竭力倡導的踐行,就是要求士子們不要只講空話,踏實的踐行遠比圓滿通透的空話重要。我們不能要求書畫承擔什么樣的社會責任,如果有人提出這樣的要求,那只是人為的妄自尊大或別有他圖。說簡單些,在中國古人看來,學習繪畫是為了養性情,滌煩襟,破孤悶,釋躁心,迎靜氣,所謂煙云供養,眼前無非生機。《莊子》所講的“解衣盤礴”,同樣是建立在藝術技巧純熟且對于創作胸有成竹的基礎之上。真正的率意必自純熟的法度中來。東坡公論文與可畫竹,謂其“必先得成竹于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得成竹于胸中”,談何容易!東坡公心知其所以然而不能,因為他從未在畫竹方面下過苦功,因此“內外不一,心手不相應”,此“不學之過也”!東坡公因為未曾用力于學畫竹,尚且如此,何況庸碌之輩!要想畫好竹子,必須一節一葉反復練習,措意于法度之中,時習不倦,真積力久,自信胸有成竹,而后才能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初時縱然失之于拘束,久則達于規矩繩墨之外,否則徒然執筆熟視,不知將何所見而追之乎?要畫好相對比較簡單的竹子尚且如此,何況其他畫種?寫意繪畫創作的瀟灑與率意,建立在筆墨技巧純熟的基礎之上。用筆的率意與瀟灑,絕不等同于隨意的涂抹。換句話說,如果沒有深厚的筆墨功夫,任何看似瀟灑奔放的涂抹都是輕浮而無知的,既經不起歷史的考驗,更不能給人帶來任何美感。沉浸于所謂的“率意”而至于自大自狂,只能說明創作者的無知無畏。
(雒三桂/《光明日報》社攝影美術部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