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畫·假畫·宣傳畫

先說“水畫”吧。在說“水畫”之前，先說“水貨”，現代社會的商品流動中，到處都有“水貨”；它不是假的，是正品，卻在滲水。

Ipad有水貨，幾百塊就可以買到一款，樣子派頭樣樣逼真，可里面的功能卻有出入。我們美術領域“水貨”也很多——我這里說的水貨是一些“藝術家”不負責任的作品。豬肉牛肉本來成色是好的，打了水變成水貨了，可以用水充肉多賺錢。這一招有些藝術家也用上了，人一成名，好畫畫不了這么多了，就畫一些“行”一點的畫吧（行畫，指具有行業加工性質的、具有流水作業性質的產品，其中，一些作品的繪制有時候可能有數人參與，每個人都繪制自己熟練的部分，最后整體拼接成一幅作品——編者注），加點水，敷衍了事，只要能賣錢就行，可惜藝術家的人格、人品和責任，常說的“職業操守”全無。藝術家失去了藝術品格和操守，豈不是跟“注水豬肉”一樣，結果是錢賺到了，“藝術”沒有了，“藝術家”的底韻也沒有了。

自古以來，藝術作品都是靠創造而來的，在中國美術史上有《簪花仕女圖》《清明上河圖》等杰作，世界美術史上有《蒙娜麗莎》《日出》等藝術大師創作出來的偉大作品，它們讓人類文明金光燦爛，而從來不會有畫家多畫“水貨”多賺錢而在藝術史上留下美名的。

水畫，之所以成為“水貨”有兩種情況：一是初涉畫壇者，他們的畫無論是造型、布局和各種技巧都達不到高水平要求，那自然畫出來的東西就水了。所以，畫家自己則要甘于寂寞、退避三舍，氣沉丹田、靜心養性，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言下之意就是潛心練功，把畫中之水練掉，棄其糟粕留其精華也；萬萬不可拔青苗，吃青果，明知只有半桶水，卻硬往名家里湊，明知自己是半路出家，一知半解，非得自稱“大師”。如那樣做，只能說自己忘乎所以，自我膨脹，旁人觀之也覺得可笑，自己卻是耗子上天秤“自稱”而已。看看那些自稱“牡丹王”、“虎王”的作品吧，許多“牡丹王”的作品，是畫了很多牡丹，紅紅綠綠的也挺熱鬧，花頭、枝干和葉子可謂畫得滾瓜爛熟，可總覺得太油太膩太俗，造型也太程式化。畫畫好了，卻是缺少點高逸之氣、清遠之意也。追求乾坤清氣、天真自然、雍容華貴、富麗堂皇之意境是我們藝術家的愿望，也許目標高一些，道路遠一些，這卻是藝術之高境界，不是能畫一朵花、一只虎就能解決問題的，不是只畫一枝花、一只虎就能稱“王”的。

二是已經成名的藝術家，這些人能畫好畫，但是由于商品化和商品性的思潮影響，社會上很多人恨不得連水都能榨出錢來；畫家們也耐不住寂寞，自覺或者不自覺地制造了許多水畫。首先是人們常說的“走穴”，走穴多了，也是繪畫“水貨”化的一個途徑。比如某公司開張，某單位要舉行活動，則邀請畫家來畫畫附庸風雅，舉辦方給上幾千元的封包，畫家當場給畫上一兩張畫，皆大歡喜。這種場合的作品，不假思索，信手涂沫，畫的作品多為“背畫”、“套畫”；同一張畫也不知畫了多少遍了，錢沒賺到多少，手藝也沒長進，畫卻“俗”了。

還有一種驚人的“水畫”是復制和流水線加工。聽說過榮寶齋用木版水印復制國畫的工藝：畫工雕好版，用墨用色一層一層地印染，偶爾也用筆加工一下；這種水印復制品中的精品有時竟可亂真。現在有的名家也玩起了復制手藝，在他們生活里，錢不是最大的問題，結果卻恰恰相反，他們把創作變成制作，把繪畫變成流水線，像工廠流水線的工人一樣，首先把紙排掛在墻上，然后統一勾線、統一上色，統一落款和蓋章，一大堆水畫完成了，自己卻一不小心成了眾人的笑柄。

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多畫一張水畫多賺一些錢，對一個名家來說就這么重要？同一張畫，同一個形象，不斷復制，用一疊宣紙不斷地拓印復制，說是風格，說是個性，還不如說是“錢性”，是錢扭曲了藝術的形像，是錢弄臟了藝術這塊凈土。有這樣的時間還不如潛下心自己多思考多出精品，為自己、為歷史多做一些好事。但愿這樣的人也是一時糊涂吧。

回過頭看看現代藝術大家吳冠中先生：他把畢生的精品全部獻給國家、捐給博物館，換言之，給國家捐的是千萬元、億萬元價值的國寶，他本來可以自己擁有這些財富，但是他心里只擁有天地乾坤，擁有的是藝術無比崇高的品質。冠中先生的畫室很小，卻擁有別人沒有的大千世界，他沒有富有的奢華，卻造就了作品高尚的品質，其胸懷之大，是為真正的大家也。

當然，水畫之所以泛濫，有時也是畫家自己的緣故，比如水畫往往出現在應酬畫上，應該說每個畫家都會有應酬的作品，多不會用心去畫，自然難有佳作。但在歷史上，我們也可以看到，任伯年、吳昌碩、齊白石等大家也有應酬之作，比如送給哪個親戚、哪位朋友的作品有之；在這些作品中，由于他們的修養、功力等綜合能力的深厚，用筆用墨之處都流露出大師對畫面的理解與創作的率真，很多作品不經意間卻畫出了新意，這是藝術家的修養所致。齊白石的經典之作《蛙聲十里出山泉》是鄧拓先生訂制的作品，畫名也是鄧拓先生擬訂，而后，齊白石先生沒有畫青蛙，畫的是清泉中順流而下的小蝌蚪；瞬時，畫中十里外的蛙聲無聲勝有聲，意味深長，成為了大師的曠世名作。我之所以要說這個眾所周知的故事，意思是應酬之作也可以做成精品，做不做在于畫家個人，切莫應付了之。

再說客觀原因。我們處在一個光怪陸離的商品經濟發達的世界，周圍的人常常談起哪個房地產商今天一抬手就賺了幾百萬元，哪個煤老板一年又賺幾千萬元，仿佛這個世界到處都有鈔票在飄，整個世界都為財富而運轉。于是我們的藝術家也坐不住了，他們要拿畫去換錢，這就會降低品味，迎合市場，迎合畫廊、客廳、咖啡廳布置的需要；就會將自己的藝術淪為徹頭徹尾的商品，淪為“水畫”。

記得有一個影片，講述現代派畫家阿梅代奧·莫迪里阿尼的故事，這個偉大而倔強的藝術大家的作品在那個時代非常另類。畫商們明知道他的畫非常好，可誰也不買他的畫。好不容易有個制造眼藥水的商人愿意買他的畫。商人看中那作品中的眼睛畫得很好，要用他的畫來做眼藥水廣告。畫家斷然拒絕，意為他的作品是藝術而不是商品。藝術家對藝術的執著追求，可敬可佩，最后終成正果，他成為了美術史上偉大的畫家。當然，歐洲也有很多地攤畫家，他們每天都可以賺一些錢，賣一些水畫給游人，這只是混飯而已。追求眼前的蠅頭小利，不是藝術家所為。

說到底，我們作為藝術家，我們的價值在那里？我們究竟擁有哪些財富，這是我們要看清楚的，畫家的財富是我們筆下的藝術，不是別的；我們的畫家只有畫出好畫，才是正事，賣畫的事是交給商人專門經營好了。再看周圍的人群，現在的企業家有錢了，回過頭來寫點字、畫點畫，政治家們也忙著寫字畫畫，這是為什么，這是藝術具有商場、官場中沒有的魅力，它具有人類崇高、偉大的品質，是國家的精神支柱的重要組成部分。我有一個朋友給我說過一段話很深刻。他說，在人類的文明史上，沒有哪個朝代能以GDP不斷攀高而聞名的，唐代是中國經濟發展達到了世界鼎盛的時期，但那時候的那些GDP早已經灰飛煙滅了，留下的是什么，是文學詩歌、是繪畫書法等藝術作品，所以我們藝術家要的是給歷史創造文化財富，畫家要給歷史留下作品。一張畫賣個幾千、幾萬塊在歷史長河里算什么？留下作品、留下文化財富才是正事。

再說假畫。現在美術品市場很興隆，真畫越來越少，所以臨摹和仿真的、還有的干脆假得離譜的一起上，大家湊在一起，真熱鬧。我認識的幾個畫商朋友，一天到晚叫我幫他們看畫鑒定，我說是假的，他們還不相信，說是某名家拿來的東西，總不會錯吧？我這個人可能有點不近人情，有點迂腐，愛說實話，連畫商都不愛聽了，因為我說是假的就斷了人家的財路，畫商的傭金沒有了，藏“畫”人也賺不了錢。這樣一來二去，我再也不愿給他們鑒定，一來東西來源不清，二來實在不堪入目。我有一個畫家朋友專門做這種事，前段時間他拿了一張據稱是黎雄才先生的畫給畫商拍賣，畫商轉回來拿給我鑒定。我一看畫的“噪勁”就說是假的；后來又聽說這位朋友拿了一張據稱是齊白石的畫去拍賣，買家高高興興地用一百多萬元拍回了畫，拿到榮寶齋一鑒定又說是假的。一百多萬元退給人家，臉也丟盡了，何必？

還有一些人自作聰明，專門把假畫“運作”成“真畫”。這些人腦子非常好用，他們三五個朋友收藏了幾十張作品，想辦法讓攝影師給他們拍成高清圖片，再鄭重其事地拿給出版社的編輯看，說是要給這些名家出畫集。如果編輯們一時大意給他們出了集子，他們“弄假成真”的“運作”就算成功了。假貨經出版后，“有書為證”，就變成了十足的金子，在外行看來是假不了了。這種事，我也遇上好幾回。有人拿了一大堆齊白石、傅抱石和張大千等先生的畫，就說是自費出版，還說可以包攬全部費用，外行人遇到這種陷井不小心就掉下去，會惹來說不清的官司。

更有甚者，一些人自以為有些錢，自己搞了個展覽館、賓館什么的，把作品堂而皇之掛在豪華展示廳，里面有現代名家劉大為、范曾的作品，還有元代名家倪瓚、清代“四王”的作品；還大張旗鼓讓人鑒定，其實鑒定不鑒定都一樣。你說是假的真的都無妨，他一掛上去就說是真的。起初我心想這樣的作品怎么會有市場？后來我聽說，這都是拿來送禮的，有求于人，拿一張假的齊白石作品來唬人，害人也害已。

說起宣傳畫，人們會想起“文化大革命”時期以工農兵形象為主的紅色宣傳畫，《20世紀中國平面設計》一書詳盡地介紹了宣傳畫的發展，把1949年前的月份牌、改革開放前的宣傳畫和改革開放后的商業海報分別稱為“國民”、“人民”、“公民”。對不同時期的作品，這樣分析很有道理，從嚴格意義來說這些東西亦可稱“政治海報”、“活動海報”和“商業海報”，這都無可厚非。

有趣的是，今年年初，我把我的歷史畫完成稿拿到制版公司拍照打樣，畫完成了，又把照片打出來了，看到畫上排山倒海的場面，自己心里是一陣高興。這時有一位公職先生正好在場，他看了看畫不經意地說：“這張宣傳畫畫得不錯。”我一下子愣了，自己畫了兩年的歷史畫變成宣傳畫了，我連忙分辯了一句說：“這是歷史畫，不是宣傳畫。”在歷史畫工程的匯報展覽上，有關官員看了也贊揚說，這些畫畫得很好，讓學校的學生們都來看一下，對紅色傳統教育很有好處。一語道破天機，還是紅色教育宣傳。就是說，我們畫的雖然是歷史畫，但是它的宣傳形式很強，說得準確一點，我們畫的是宣傳黨和國家偉業的歷史畫，這樣說來，叫“歷史宣傳畫”、“宣傳畫”都無妨，也都貼切。這種說法還從我的朋友那里得到了印證。我有個朋友去俄羅斯訪問，年輕的俄羅斯畫家談到前蘇聯時期的繪畫創作時，大概意思是這樣說，那個時期的畫也沒什么，只不過是一些宣傳畫而已。這些話對我震動很大。有時候，我真的在想，自己花兩三年去畫這樣的題材值不值。但是仔細想一想，除了我們政府愿意組織、投資來做這樣大的藝術工程，讓藝術家為謳歌黨和國家的偉業創作作品，還有誰能做這樣的事，所以宣傳畫也罷，歷史畫也罷，所有的人都會做，像《拿破侖加冕典禮》《比斯麥就職儀式》和《列寧在冬宮》，它們都是歷史畫，卻永遠脫離不了宣傳樣式，這是國家的需要。不過，也有一些很糟糕的歷史畫，像《乾隆出游圖》之類，雖然也是皇室訂制，但無論是作品風格還是繪畫樣式，都屬于不入流的作品，同樣是國家訂制作品千差萬別有之。

（黃宗湖/廣西美術出版社總編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