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當代社會所面臨的嚴峻生態與環境問題,使得各個學科領域不斷進行反思并開始新的思考。對于城市生態文化研究者而言,充分認識到城市生態文化的復雜性、文化生態的多樣性和生態文化的物質與精神二重性,是走向學術研究深化的重要前提。宋代杭州城市文化轉型對于西湖的生態開發,重要的歷史意義與啟示在于:西湖生態環境建設建構了一個立體的生態環境,將自然生態轉化為人文生態,創造出城市文化的精神生態環境,滿足了城市市民的精神需求與娛樂需求,從而成為一個多層面、多功能的生態文化體系。
[關鍵詞]城市生態文化;精神生態;立體生態;生態文化體系
[中圖分類號]G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6848(2013)02-0022-09
[作者簡介]劉 方(1964—),男,北京市人,文學博士,湖州師范學院教授,主要從事中國美學、中國文學研究。(浙江湖州 313000)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后期資助項目“宋代兩京都市文化與文學”(11FZW010)的階段性成果。
Title: The Historical Construction and Practical Enlightenment of Garden Cities—A Case of Urban Cultural Transformation of Hangzhou in Song Dynasty
Author: Liu Fang
Abstract: Severe ecological and environmental problems faced by contemporary society make various disciplines constantly rethink and have new thought. For urban eco-cultural researchers, being fully aware of urban eco-cultural complexity, cultural ecological diversity and material and spiritual duality of eco-culture, is an important prerequisite toward deepening academic research. Important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and revelation of urban cultural transformation of Hangzhou in Song Dynasty to the eco-development of the West Lake is that eco-environment construction of the West Lake constructs a three-dimensional eco-environment, by creating spiritual eco- environment of urban culture, meets people’s spiritual and recreational needs, and makes a multi-dimensional, multi-functional system of eco-culture.
Key words: urban eco-culture; spiritual ecology; three-dimensional ecology; eco-cultural system
一、當代生態研究中人文學科的發展情況與問題反思
加雷德·達爾蒙在《環境的崩潰與文明的終結》一文中指出:
歷史有許多不解之謎,其中之一就是這么多文明社會居然會一下子崩潰。但是,很少有人(尤其是我們的政治家)明白,這些文明社會崩潰的主要原因乃是它們賴以存活的環境資源的破壞。懂得文明社會崩潰的曲線是急轉直下的,更罕見其人。事實上,一個社會從其人口、財富和權力的巔峰走向滅亡,只需一、二十年的時間就夠了。
最近考古學發現,許多很不相同的古代文明的崩潰歷程卻是驚人地相似。如尤卡坦半島的瑪雅人,美國西南部的阿那薩齊族,圣路易斯郊外的卡何齊亞土丘的建造者,格陵蘭島的古挪威人,復活島雕像的建造者,非洲的大津巴布韋,柬埔寨的吳哥窟。這些文明以及其他許多文明,遭受到不同形式的環境退化和氣候變遷,由此產生的衰落以及與同樣遇到環境問題的鄰居的貿易衰退,使入侵民族有可乘之機。由于達到巔峰狀態的人口、財富、資源消耗和廢物產生對環境的影響也達到了巔峰狀態,接近了破壞資源的臨界點,于是我們終于明白了,文明社會的崩潰為什么會在達到巔峰之后不久就迅速出現。
當代社會所面臨的嚴峻的生態與環境問題,使得不僅僅自然科學,社會科學領域的研究受到深刻影響,就是人文學科也同樣在這一嚴峻的全球所面臨的問題面前,不斷開始進行反思與新思考,形成新的學科與新的學術研究領域。這其中包括了哲學領域的生態倫理,生態哲學,環境美學等新興學科,屬于歷史學領域的生態史學、環境史學等新興學科,屬于文學領域的生態批評等新的研究領域。這其中與歷史中城市生態文化研究密切相關的首先是環境史研究。
對于中國歷史環境與社會、文化關系的研究,最初是史念海、譚其驤、陳橋驛等學者,主要是以歷史地理研究的學者為主①,而美國漢學家伊懋可則是最早研究中國環境史的學者。伊懋可在1990年發表針對中國環境史的研究論文。在論文中,伊懋可首先指出,科學技術對于環境史的重要性。以技術為中心,進而從氣候、地貎、海洋、植物、動物等各方面的脈絡探討環境變化的型態。他也指出,可從宗教、哲學、藝術與科學角度來認識自然②。
《大象的退隱》是伊懋可教授于2004年出版的一本研究中國環境史的專著。在這本書中,伊懋可分析了為什么曾經在中國北方廣泛生存的大象,會從北方向南方持續退隱的深層原因。伊懋可認為,雖然氣候變冷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大象難以適應北方的寒冷,但是這并非大象從中國北方消失的主因,其根本原因在于人們對大象適宜生存的環境的破壞。人口增長和不斷的土地開發所導致的人象之間的沖突,人類對于大象的多方面的傷害,才是造成大象不得不向南方退隱的主要原因。③
他在《象之退隱》中也提出了自己的環境史概念,即環境史“主要研究人和生物、化學以及地質這三個系統之間不斷變化的關系,這兩者之間以復雜的方式互為支持和威脅,具體而言,有氣候、巖石、礦物、土壤、水、樹和植物、動物和鳥類、昆蟲以及差不多所有事物的基礎——微生物。所有這些都以不同的方式互為不可缺少的朋友,也互為致命的敵人。技術、經濟、社會和政治制度,還有信仰、感知、知識和主張都一直與自然界在相互作用。在某種程度上,人類體系有自己的動力,但如果不涉及環境就不能得到完整的理解。”④
包茂宏:《中國環境史研究:伊懋可教授訪談》中分析認為:
伊懋可的環境史概念包含下面幾層意思。第一,環境史研究人與社會和環境的相互作用的關系,這里既涉及單個的人、廣義的人類,也包括由人組成的社會。這里的環境也可分為三個系統,依次為生物系統、化學系統和地質系統,粗略地可以理解為有機界、無機界和非社會時間的地質界。第二,人只是環境中的一部分,環境內各因素之間是相互影響的。這種相互作用有時是友好的、支持性的,有時是致命的、破壞性的,另外還是動態的、一直變化的。第三,人類社會的經濟、政治和文化都與環境發生了不可分割的關系,這是人類歷史發展的動力之一。如果不研究這一部分,就不能寫出完整的歷史.反過來,如果研究了這一部分。寫出來的歷史肯定不是現在的這種純粹以人為中心的歷史。第四,結合伊懋可在其它地方表達的思想,可以看出他要從對人與自然環境的相互作用的研究視角發現我們所處的世界為什么、如何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①
1993年12月,在香港舉行了由漢學家伊懋可和臺灣中央研究院劉翠溶共同主辦的中國生態環境歷史學術討論會。包括歷史學者、考古學者、植物學者、經濟學者、森林學者、地理學者、水文學者、微生物學等不同學科的學者一起,進行了跨領域的研究與對話。會議論文經過修改,以中文和英文分別出版論文集。②
在《積漸所止》論文集的導論中,伊懋可認為“環境史不是關于人類個人、而是關于社會和物種,包括我們自己和其他的物種,從他們與周遭世界之關系來看的生和死的故事”③。“關于……的故事”這一界定,可以說為文學研究的深度參與提供了一個廣泛的空間。到底如何講述環境史這部人類歷史故事,在《積漸所止》論文集的導論中,伊懋可自己就以中國傳統神話為材料,圍繞環境史研究問題,重新講述了夸父的故事:“在中國傳統上,以這個故事比喻那些不自量力,想做超過自己能力之工作的人。夸父在木刻上的造形是,一手緊抓著蛇一手緊抓著蝎,以強烈無比的精力跨步于云端,而太陽則在他前面滾動而去。為了當前的議題,我們可以重新定義這個故事,以它做為一個圖像來引起這個問題:中國人在過去三千年中,投下巨大而且大致成功的努力來改造他們的土和水,清除他們的森林,發展他們的經濟以養活不斷增加的人口,這是不是一種慢慢進行的災難,不可阻擋的導致生命支持系統之衰弱或甚至破壞——在此是否可以河水既竭仍不足以滿足夸父之口渴來象征呢?”④臺灣中央研究院劉翠溶在《中國環境史芻議》中提到:“人類聚落與建筑環境:農村與都市聚落的建筑環境都需要更多的研究。與這主題相關的問題包括房屋的建材與形式的變化,聚落空間的規劃,都市化與都市環境的變化等等。”⑤這一尚待深入研究的課題,恰恰突顯出來人文學科研究生態、環境問題中所存在的比較突出的問題。
文化生態問題,不僅是自然生態問題,許多超越自然生態范圍的新問題,也值得探索。
一說到生態問題,往往聯想到的就是關注人與自然的問題,這固然不錯,但是人類文明進程是以城市出現為重要標志,古希臘以城市還是農村區別文明人與野蠻人。①
今天,城市化進程,人類更為直接的問題是人與城市,生態美學應該重視和研究城市問題。探索什么樣的城市生態,才是理想的、美好的城市生活。
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都市文化是人類文化創造與精華的集中體現和最高代表,從城市社會學的歷史視角看,在人類長達數千年的城市史上,都市一直作為人類城市歷史發展的高級空間形態而存在著。如斯賓格勒講到的在每一文化中存在的“首邑城市”類型。而當代城市學家索杰在《第三空間》中指出:“我們生來就是空間的存在。”因此,“思考人類生活的空間性”集中體現的城市,及其空間變遷,就成為一個重要的方面。②
城市是人類文明發展的重要成果,傳統的城市,主要是政治、文化、宗教、商業的中心,也是文學、藝術的中心。但是20世紀以來,伴隨著世界性城市化進程的加速,同時帶來一系列問題。③
當代城市規劃與建設,設計者主體最大的缺失是由于現代知識體系分類中的工程、建筑,而缺乏人文主義知識,人文精神,導致現代建筑的非人性化,工具化、功能化趨勢和對于人作為居住者和存在著的忽視,對于人的感官的剝奪。城市越來越成為一種異化的怪獸,愛恨交織,人們離不開又不愛。④
生活在城市中的人群,每天奔波勞碌,來去匆匆,無閑暇也無法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與車流中,駐足感受城市的美。
生態城市文化具有多方面的豐富內涵。由于我們剛剛開始探索生態城市文化的發展問題,因此,生態城市文化本身也是一個發展中的新概念。其豐富內涵需要我們不斷地探索和驗證。
美國生態學家理查德·瑞吉斯特告誡我們:城市是由人自己創建的有機系統,而城市又改變了人本身、人們的生活乃至人類的進化歷程。⑤
在John M.Marzluff等多人所編,長達八百頁的《城市生態學》(Urban Ecology:An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 on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Humans and Nature)一書的導論部分,在開頭就對于城市生態學進行了定義和解釋:
城市生態學是一門研究人類的生態系統,包括人類在城市生活和城市化風景。它是一個新興的、跨學科的領域,旨在了解人類和生態過程如何能夠可以共存于人類控制系統和幫助社會對他們的努力變得更可持續。它有著深厚的根基在許多學科包括社會學、地理學、城市規劃、景觀建筑、工程、經濟學、人類學、氣候學、公共衛生、生態學等。因為它的跨學科性質和獨特的關注人類和自然系統,術語“城市生態學”已經被使用于各種描述研究人類在城市,在城市的自然和人類與自然之間的耦合關系。①
作為當代最為重要和新興學術與理論研究趨勢與前沿之一的生態研究,明顯缺乏對精神生態的關注與研究,偏重于更為具有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色彩的研究。
這一特征,既與生態、環境問題本身的特征、性質相關,也與當代學術發展的分化,學科專業的壁壘,知識的專業化、職業化有關,也與更大領域的經濟、政治與審美三個領域分裂的現代性特征發展有關②,對于城市生態文化研究者而言,充分認識到城市生態文化的復雜性,文化生態的多樣性和生態文化的物質與精神二重性,是走向學術研究深化的重要前提。
二、都市文化生態的立體建構:從自然生態的改造到文化生態的建構——以西湖為考察核心
中國傳統文化長期存在一種反城市化傾向,傳統詩歌最為熟悉和不斷強化并且被不斷加以稱頌的是田園、山水,田園與城市構成了對立的二元,③陶淵明的典范開始,中國的文學史就開拓出來田園詩歌的傳統,經過王維、孟浩然、韋應物、柳宗元等人的進一步發展與強化,長期成為中國文學史的一個主流模式。
然而,在中國城市發展史上,宋代的城市文化則與此前的城市文化發生了很大變化,形成了新的肯定甚至贊美城市文化的聲音。這是與宋代城市文化的繁榮及其文化特征密切相關的,值得我們認真研究、思考和借鑒。④為何出現?原因何在?問題意識應該在此處形成。
日本加藤繁、梅原郁、斯波義信和美國施堅雅等學者均對于宋代城市發展問題進行了深入研究,提出宋代的城市革命問題、商業革命問題,等等。⑤可惜,囿于學術研究領域的分隔,既沒有與歷史與文化、思想史的唐宋變革聯系起來,也沒有以近世轉型這樣宏觀、整體的視角來進行思考和研究。
我曾經在另外的文章中研究指出:“我們應該知道,僅有物質層面的改變顯然是不夠的。人類城市棲居的理想形態,顯然不僅僅是物質層面的,還有精神層面的需求,即便不是更為重要,也是同樣重要的。理想的生態文明的城市生活,不僅是一種物質標準的是否達標的問題,同樣也是精神體驗和價值判斷的問題,涉及到個體精神觀念與社會心理等一系列層面的問題。要真正能夠揭示宋代的城市文化變遷,特別是為什么能夠形成了新的肯定甚至贊美城市文化的聲音,其內在精神層面的觀念變遷與觀念支撐是什么,我們的研究還需要轉向城市生活的精神層面,城市人的心靈世界,從心態史的角度,進行新的探索。”①
杭州是個歷史悠久的城市,據地質學家考察,早在四千多年前,這里就有人居住了。20世紀考古發現的著名的良渚文化遺址,即在這一地區。春秋戰國時,它是吳越爭霸之地。秦代定名為錢塘縣,隋朝改稱杭州。杭州的繁榮實始于唐。《乾道臨安志》記唐貞觀中杭州戶口,至十一萬人。中唐而后,遂以“東南名郡”見稱于世(李華《杭州刺史廳壁記》,作于代宗永泰元年),又白居易撰《盧元輔襲杭州刺史制》(德宗時),也說“江南列郡,余杭為大”。唐末五代是一個干戈擾攘、四方鼎沸的時代,獨兩浙在錢氏保據之下,晏然無事者垂九十年;兩浙既然是當時惟一的樂土,因而杭州就成了樂土中的天堂,其繁榮富盛,自非復其他兵亂之余的都會所可比擬了。上述原因,是促使杭州成為“東南第一州”的主因,此外五代北宋時又有下列數事,對于杭州都市的發展,顯然亦有相當的重要性。一是海岸石塘的修筑,二是城區運河的整治,三是市舶司的設置,四是手工業的發達。②
杭州很美,但最美的還在西湖。古往今來,西湖以其湖光山色、名勝古跡,不知勾留住多少人的腳步和心靈。南宋康與之《長相思·游西湖》說:“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煙靄中。”③可以與柳永的詞句對照閱讀。而柳永詞中最堪稱美的,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同西湖美麗的傳說有關,晚唐詩人皮日休有《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一詩云:“玉顆珊珊下月輪,殿前拾得露華新。至今不會天中事,應是嫦娥擲與人。”④可見,除寫桂花飄香外,也兼顧了杭州月夜。
蘇軾兩次到杭為官,足跡所至,其風流雅韻也足以使人傾倒。第一次是在神宗熙寧四年(1071)為杭州通判。據《冷齋夜話》載,蘇軾常常徜徉于西湖之濱,蕩漾于鏡面之上。并與當時西湖周遭的寺僧亦時有往來。其《減字木蘭花》詞,據宋陳景沂撰《全芳備祖·前集》卷十四引《本事集》云:“錢塘西湖,有詩僧清順居其上。自名藏春塢。門前有二古松,各有凌霄花絡其上,順常晝臥。子瞻為郡守,一日屏騎從過之。順指落花覓句。子瞻為作木蘭花。”⑤蘇軾第二次出知杭州是在元祐四年(1089)。此時的蘇軾,經歷了熙寧變法、元祐更化的政治波動,在回到了十五年前曾經留連的處所時,至有“江山故國。所至如歸”⑥之感。蘇軾對于西湖感情極深,在元祐五年四月二十九日寫的《杭州乞度牒開西湖狀》中說:
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蓋不可廢也。唐長慶中,白居易為刺史,方是時,湖溉田千余頃。及錢氏有國,置撩湖兵士千人,日夜開浚。自國初以來,稍廢不治,水涸草生,漸成葑田。熙寧中,臣通判本州,則湖之葑合者,蓋十二三耳。至今者十六七年之間,遂堙塞其半。父老皆言十年以來,水淺葑橫,如云翳空,倏忽便滿,更二十年,無西湖矣。使杭州無西湖,如人去其眉目,豈復為人乎?⑦
對于西湖生態環境的治理,當然不是從蘇軾開始的。對于西湖形成與治理的歷史,明田汝成所撰《西湖游覽志》卷一《西湖總敘》中有一個比較簡要的歷史概述:
西湖,故明圣湖也,周繞三十里,三面環山,溪谷縷注,下有淵泉百道,潴而為湖。漢時,金牛見湖中,人言明圣之瑞,遂稱明圣湖。以其介于錢唐也,又稱錢唐湖。以其輸委于下湖也,又稱上湖。以其負郭而西也,故稱西湖云。
在簡要解釋了西湖的由來與命名緣由之后,田汝成介紹了唐代治理西湖的情況:
六朝已前,史籍莫考,雖水經有明圣之號,天竺有靈運之亭,飛來有慧理之塔,孤山有天嘉之檜,然華艷之跡,題詠之篇,寥落莫睹。逮于中唐,而經理漸著,代宗時,李泌刺史杭州,憫市民苦江水之鹵惡也,開六井,鑿陰竇,引湖水以灌之,民賴其利。長慶初,白樂天重修六井,甃、函、筧以蓄泄湖水,溉沿河之田。其自序云:“每減湖水一寸,可溉田十五余頃。每一復時,可溉五十余頃。此州春多雨,夏秋多旱,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時,即瀕湖千余頃無兇年矣。”又云:“舊法泄水,先量湖水淺深,待溉田畢,卻還原水尺寸。往往旱甚,則湖水不充。今年筑高湖堤數尺,水亦隨加,脫有不足,更決臨平湖,即有余矣。”俗忌云:“決湖水不利錢塘。”縣官多假他辭,以惑刺史。或云:“魚龍無托。”或云:“茭菱失利”,且魚龍與民命孰急?茭菱與田稼孰多?又云:“放湖水則城中六井咸枯。”不知湖底高,井管低,湖中有泉百道,湖耗則泉涌,雖罄竭湖水,而泉脈常通,乃以六井為患,謬矣。第六井陰竇,往往堙塞,亦宜數察而通之,則雖大旱不乏。湖中有無稅田數十頃,湖淺則田出,有田者率盜決以利其私田,故函、筧非灌田時,并須封閉,漏泄者罪坐所由,即湖水常盈,蓄泄無患矣。
從記敘中可以了解到,自唐代開始,杭州市民就得湖水之利,但是也產生了一系列問題。白居易是唐代治理西湖的重要人物,根據杭州春多雨,夏秋多旱的自然條件,進行了一系列有針對性的治理。同時也可以看到,治理西湖不僅有工程本身的艱難,而且有種種人為的阻力。白居易排除阻力,駁斥傳言,治理與管理并重,獲得了初步成效。而西湖的治理,宋代是重要的歷史時期:
吳越王時,湖葑蔓合,乃置撩兵千人,以芟草浚泉。又引湖水為涌金池,以入運河,而城郭內外,增建佛廬者以百數。蓋其時偏安一隅,財力殷阜,故興作自由。宋初,湖漸淤壅,景徳四年,郡守王濟增置斗門,以防潰溢,而僧、民規占者,已去其半。天禧中,王欽若奏:“以西湖為放生池,祝延圣壽,禁民采捕。”自是湖葑益塞。慶歷初,郡守鄭戩復開浚之。嘉祐間,沈文通守郡,作南井于美俗坊,亦湖水之余派也。元祐五年,蘇軾守郡,上言:“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也。自唐以來,代有浚治,國初廢置,遂成膏腴。熙寧中,臣通判杭州,葑合才十二三,到今十六七年,又塞其半,更二十年,則無西湖矣。臣愚以為西湖有不可廢者五:自故相王欽若奏以西湖為放生池,每歲四月八日,郡人數萬集湖上,所活羽毛鱗介,以百萬數,為陛下祈福,若任其堙塞,使蛟龍魚鱉,同為枯轍之鮒,臣子視之,亦何心哉!此西湖不可廢者一也。杭州故海地,水泉咸苦,民居零落自,李泌引湖水作六井,然后民足取汲,而生聚日繁。今湖狹水慳,六井漸壞,若二十年后,盡為葑田,則舉城復食咸苦,民將耗散,此西湖不可廢者二也。白居易開湖記云:“蓄泄及時,可溉田千頃。”今縱不及此數,而下湖數十里,菱芡禾麥,仰賴不貲,此西湖不可廢者三也。西湖深廣,則運河取藉于湖水,若湖水不足,則必取藉于江潮。潮之所經,泥沙渾濁,一石五斗,不出三歲輒調兵夫十余萬開浚,而舟行市中,蓋十余里,吏卒騷擾,泥水狼藉,為居民大患,此西湖不可廢者四也。天下官酒之盛,未有如杭州者也。歲課二十余萬緡,水泉之用,仰給于湖,若湖水不足,則當勞人遠負山泉,歲不下二十萬工,此西湖不可廢者五也。今湖上葑田二十五萬余丈,度用夫二十余萬工。近者·恩免上供額斛五十余萬石,出糶常平亦數十萬石。臣謹以圣意斟酌其間,增價中米減價出賣,以濟饑民,而增減折耗之余,尚得錢米一萬余石、貫,以此募民開湖,可得十萬工。自四月二十八日開工,蓋梅雨時行,則葑根易動,父老縱觀,以為陛下既捐利與民,活此一方,而又以其余,興久廢無窮之利,使數千人得食其力,以度兇年,蓋有泣下者。但錢米有限,所募未廣,若來者不繼,則前功復墮。近蒙圣恩,特賜本州度牒一百道,若更加百道,便可濟事。臣自去年開浚茅山、鹽橋兩河,各十余里,以通江湖猶,慮缺乏,宜引湖水以助之,曲折阛阓之間,便民汲取,及以余力修完六井、南井,為陛下敷福州民甚溥。”朝議從之。乃取葑泥積湖中,南北徑十余里,為長堤以通行者。募人種菱取息,以備修湖之費。自是西湖大展,至紹興建都,生齒日富,湖山表里,點飾浸繁,離宮別墅,梵宇仙居,舞榭歌樓,彤碧輝列,豐媚極矣。嗣后郡守湯鵬、安撫周淙、京尹趙與籌、潛說友遞加濬理,而與籌復因湖水旱竭,乃引天目山之水,自余杭塘達溜水橋,凡歷數堰,桔槔運之,仰注西湖,以灌城市。①
在這里,田汝成不僅簡明扼要地概述了從唐到宋數百年間西湖自然生態的治理,介紹了宋代多次對于西湖治理中最為著名的一次,即蘇軾對西湖的治理。蘇軾采取了兩手抓的方法,工程治理與輿論宣傳并舉,其給皇帝的著名上疏,從五個方面具體闡釋了“西湖有不可廢者”,首先從為陛下祈福談起,以獲得皇帝的共鳴與支持,頗具策略。然后從市民引用水源,灌溉農田,航運和官府釀酒幾個方面加以論述,彰顯出了西湖的重要性和治理西湖的必要性。同時,也可以從蘇軾上疏中看到,治理西湖的工程相當浩大,需要二十余萬工,耗費頗大。蘇軾對西湖的治理,大概是宋代多次西湖治理中工程比較大、影響比較大的一次,特別是“取葑泥積湖中,南北徑十余里,為長堤以通行者”即后世有名的蘇堤。在配套措施上蘇軾還“募人種菱取息,以備修湖之費”。
而文獻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談到南宋時期“湖山表里,點飾浸繁,離宮別墅,梵宇仙居,舞榭歌樓,彤碧輝列,豐媚極矣。”也就是說,這次治理不僅是對西湖自然生態的治理,也進一步強化了西湖人文生態的建設。事實上,對于西湖環境,唐代在自然生態治理的同時,就已經開始注意到人文、精神生態的建設問題。經歷幾百年發展,到了南宋時期,這個方面達到了一個輝煌時期。南宋吳自牧撰《夢粱錄》卷一《八日祠山圣誕》記載:
(二月)初八日,西湖畫舫盡開,蘇堤游人,來往如蟻。其日,龍舟六只,戲于湖中。其舟俱裝十太尉、七圣、二郎神、神鬼、快行、錦體浪子、黃胖,雜以鮮色旗傘、花籃、鬧竿、鼓吹之類。其余皆簪大花、卷腳帽子、紅綠戲衫,執棹行舟,戲游波中。帥守出城,往一清堂彈壓。其龍舟俱呈參州府,令立標竿于湖中,掛其錦彩、銀碗、官楮,犒龍舟,快捷者賞之。有一小節級,披黃衫,頂青巾,帶大花,插孔雀尾,乘小舟抵湖堂,橫節杖,聲諾,取指揮,次以舟回,朝諸龍以小彩旗招之,諸舟俱鳴鑼擊鼓,分兩勢劃棹旋轉,而遠遠排列成行,再以小彩旗引之,龍舟并進者二,又以旗招之,其龍舟遠列成行,而先進者得捷取標賞,聲喏而退,余者以錢酒友犒也。湖山游人,至暮不絕。大抵杭州勝景,全在西湖,他郡無此,更兼仲春景色明媚,花事方殷,正是公子王孫,五陵年少,賞心樂事之時,詎宜虛度?至如貧者,亦解質借兌,帶妻挾子,竟日嬉游,不醉不歸。此邦風俗,從古而然,至今亦不改也。①
文獻中談到“湖山游人,至暮不絕。大抵杭州勝景,全在西湖,他郡無此”,反映了到南宋時期,西湖不僅是杭州水利工程、杭州生態環境的重要構成,而且也成為天下著名的風景區和旅游觀光的著名標志性景點,成為杭州市民文化生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而且西湖游觀活動中,地方官府也參與其中。
而南宋周密《武林舊事》卷三《西湖游幸》(都人游賞)記載:
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總宜。杭人亦無時而不游,而春游特盛焉。承平時,頭船如大綠、間綠、十樣錦、百花、寶勝、明玉之類,何翅百余。其次則不計其數,皆華麗雅靚,夸奇競好。而都人凡締姻、賽社、會親、送葬、經會、獻神、仕宦、恩賞之經營、禁省臺府之囑托,貴珰要地,大賈豪民,買笑千金,呼盧百萬,以至癡兒呆子,密約幽期,無不在焉。日糜金錢,靡有紀極。故杭諺有“銷金鍋兒”之號,此語不為過也。都城自過收燈,貴游巨室,皆爭先出郊,謂之“探春”,至禁煙為最盛。龍舟十余,彩旗疊鼓,交午曼衍,粲如織錦。②
周密的《武林舊事》,不僅談到西湖的游觀,而且進一步談到“都人凡締姻、賽社、會親、送葬、經會、獻神、仕宦、恩賞之經營、禁省臺府之囑托,貴珰要地,大賈豪民,買笑千金,呼盧百萬,以至癡兒呆子,密約幽期,無不在焉”。可見,西湖之于南宋臨安的市民各個階層,已經不僅是天下著名的風景與游觀之地,而且也已經成為與市民文化生活方方面面相關聯的重要存在之地。從密約幽期的談情說愛,到婚喪嫁娶的日常生活,從節日的集會,親朋好友的相聚,到精神信仰的典儀,臨安市民生活從日常到節日,從生活到信仰,西湖都成為不可或缺的場景與空間。從官府、富豪到平民百姓,各個階層紛紛參與其中。從官方活動到私人行事,各種活動方式應有盡有。
法國著名漢學家謝和耐在其漢學名著《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國日常生活》中不無想往地以稱美的筆調寫到:“對西湖進行長達數世紀的精心維護,足以證明唐宋時代的中國人對旖旎風光顯露了特殊的感情和興致。每一處勝景都被珍重地保護起來,每一座新的建筑都必須和周圍環境相協凋。環湖小山上的佛寺和佛塔,亦與西湖景致交相輝映融為一體。”③因此,西湖的生態開發、生態環境保護,其重要歷史意義與啟示在于,西湖生態環境建設,建構了一個立體的生態環境,不僅僅是自然生態的保護,也不僅是改造城市自然生態,而是將自然生態轉化為人文生態,創造出城市文化的精神生態環境,滿足了城市市民的精神需求與娛樂需求,成為一個多層面、多功能的生態文化體系。從而也成為一個成功的典范,澤被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