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學科整合與道通為一
各學門之方法學問,并非楚河漢界,不相交通,不妨相互參照,彼此激蕩。李約瑟在大學時代所受訓練,是生物化學的專業;劍橋大學圣約翰學院以醫學與生物學著稱,李約瑟當過圣約翰學院院長;后來轉向研究中國科技史,竟能獨立而杰出。何大一院士先后在麻省理工學院、加州理工學院攻讀物理,之后再去哈佛大學研讀醫學院。由于專業是物理非生物的訓練,所以思考方法別開生面,研究方法蹊徑獨辟,有助于他日后的成功與卓越(童元方《為彼此的鄉愁》,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舊元素的新奇組合,能創造發明新產品,古今實例極多,如將葡萄酒榨制機和硬幣沖壓機作新奇組裝,于是古登堡(Johannes Gutenberg,1398?—1468?)發明活字印刷機。數學和生物學結合,門德爾(Gregor Johann Mendel,1822—1884)創立現代遺傳學之新學科。愛迪生異想天開,將并聯電路連接高電阻燈絲,而發明了照明系統。諾貝爾獎得主歐瓦雷斯(Luis Alvarez)將天文學與古生物學作科技整合,于是發現行星隕石撞擊地球,解答了6500萬年前恐龍快速滅絕之科學謎團[史提夫·瑞夫金(Steve Riukin)、佛拉瑟·西戴爾(Fraser Seitel)著,甄立豪譯《有意義的創造力》第6章《讓靈感碰撞源源不絕》]。由此可見,新奇組合,造成驚人碰撞;扭轉假設,容易發現不同世界;唯有跳脫舊有,才能開創新局。
聞一多(1899—1946)《伏羲考》指出,作為中華民族象征之“龍”的形象,是以蛇身為主體,接受了獸類的四腳,馬的頭、鬣和尾,鹿的腳,狗的爪,魚的鱗和須,新奇組合而成。美國科學家L.托馬斯(L.Thomas)《頓悟:生命與生活》中亦表示:鳳凰、麒麟、龍、斯芬克斯(人面獸身)、格力風、圣陀爾、曼提考、根剎……各種不同之神話形象,“組成它們的各個部分,都是人們十分熟悉的”,但“從整體上看,卻是新奇的”。換言之,“它們的奇特,在于它們是各種已知生物的奇特的混合和拼裝”,由此得出一個結論:“有生命的事物傾向于聚合,相互之間建立聯系,盡可能和睦共處,以求在各方的體內求生,這也許是大千世界的根本之道。”(滕守堯《對話理論》,臺北揚智文化公司1995年版)將一些分離的要素、概念、事物、設想,經由新奇組合,促成互生、共榮的態勢,應是注重對話之當代文化的主旋律。
文學作品的研究,與文學理論的研究,往往楚河漢界,甚少交通。殊不知“作品是理論批評的土壤,不研究理解作品,就難于研究和理解理論批評的實際”。因此,程千帆先生文學研究方法論的特色,是將作品與理論作相濟為用之整合,一則“以作品來印證理論”,再則“從作品中抽象理論”。尤其是后者,主張研究古代文論,要用“兩條腿走路”:一是研究“古代的文學理論”,二是研究“古代文學的理論”。兩者之中,尤其著重從文學作品中抽象出文學規律和藝術方法來(以上參見程千帆《古典詩歌描寫與結構中的一與多》,《程千帆全集》)這種視野與方法,是企圖“從古代理論家已經發掘出來的材料以外,再開采新礦”,也許就能有新的發現,真能獲得更多的借鏡和參考價值。筆者研究唐宋詩學,曾經翻檢《全唐詩》、《全唐詩補遺》,探討其中27首讀詩詩,而后知唐人而開宋調者,晚唐風韻為宋人所宗法者,此中頗可考求而得(張高評《唐代讀詩詩與閱讀接受》,臺灣師范大學國文系《國文學報》第42期)。又翻閱《全宋詩》之讀詩詩,得40家92題131首,宋人之學古通變、審美意識、詩學典范、自成一家,此中多有體現(張高評《北宋讀詩詩與宋代詩學——從傳播與接受之視角切入》,《漢學研究》第24卷第2期)。凡此,皆從唐詩宋詩“作品中抽象理論”,可據以補充唐宋詩學批評史之不足。
方法學之演練,必須自我要求,真積力久,自然運用裕如,勝任愉快。譬如系統思維,為創造性思維之一。系統分析,從客觀對象的整體觀念出發,研究整體與部分、整體和層次、整體和結構、整體和環境、整體和動態的辯證與統一關系(參考劉長林《中國系統思維》,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版;姜義華、瞿林東、趙吉惠《史學導論》,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香港中文大學金觀濤、劉青峰教授,“中央研究院”許倬云院士,借鏡其方法理論,分別探討思想史與歷史觀念,都獲得卓越之成果。金觀濤、劉青峰《興盛與危機》一書,強調中國封建社會,是個超穩定系統,這是它能長期延續的原因。將系統論、控制論整體研究方法以及數學模型的方法,借鏡運用到歷史研究中,以解釋中國社會、文化兩千年來的變遷與特點。轉化現代科學方法,詮釋解讀中國歷史,企圖梳理出發展之規律,包遵信品題本書,稱許為“史學領域的新探索”,盡管學界評價褒貶不一,何嘗不是一種歷史觀察?
許倬云《我者與他者:中國歷史上的內外分際》一書,將三千年來中國皇朝的中外關系,歸納為六個系統的變動,彼此間相互影響、牽動、調節與適應。這一涵蓋多重系統的復雜組織,呈現為時時刻刻的調節與移位(許倬云《我者與他者:中國歷史上的內外分際》,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以為三千年來的“中國”,是不斷變化的系統,不斷發展的秩序,這也是以系統論詮釋歷史發展。由此可見,方法學之講求,有助于創意之詮釋。傅偉勛著有《從創造的詮釋學到大乘佛學——“哲學與宗教”四集》以及《學問的生命與生命的學問》二書,《創造的詮釋學與思想方法論》一文,提出層面分析法:實謂、意謂、蘊謂、當謂、必謂(創謂)等五大辯證層次,以之詮釋大乘佛學、老莊、禪學,以及儒家思想,啟發無限,值得觀玩(傅偉勛《學問的生命與生命的學問》,臺北正中書局1994年版)。北京大學出版社編印《中國哲學與詮釋學叢書》,出版《佛教詮釋學》、《儒家詮釋學》、《道家詮釋學》、《意境美學與詮釋學》四書。以賴賢宗《道家詮釋學》而言(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以“本體詮釋學”之視角,重新厘清道家哲學“有無玄同”的基本架構,闡明重玄道觀的功夫論意義,參照海德格爾之哲學,重新闡明牟宗三、唐君毅先生道家研究成果的意義。比較哲學,別具一家。
黃永武先生《中國詩學·考據篇》一書,歸納條理,揭示方法,心得分享,金針度人,幾乎觸處皆是。如《校勘詩歌常用的方法》,提供三十一個法則;《詩歌辨偽法·偽詩鑒別法》提出八法:考諸本集善本、考諸他書征引、考諸時代先后、考諸進化歷程、考諸文字體裁、考諸事跡制度、考諸思想風格、考諸目錄序跋,堪稱面面俱到,此真治學研究之方。《中國詩學·設計篇》,全書分八大主題,每一主題多提綱挈領、萃取精華、梳理條例、金針度人。如《談意象的浮現》,歸納分析前人作品,提出九大法式;《詩的時空設計》,提示十五種式樣;《談詩的密度》,提出六種手法;《談詩的強度》,提出十種“可以”;《談詩的音響》,提出八種方案;《用心于筆墨之外》,亦提出八種方法;《“反常合道”與詩趣》,則揭橥七種金針。若此之倫,其類實多,方法學之強調,成為系列論著之特征。有門可入,有法可循,成為通航詩學海洋之津筏,即器求道,其則不遠。有益文學其他文類之全方位研究,不只詩歌之探討而已(黃永武《中國詩學·考據篇》,臺北巨流圖書公司2008年版,《中國詩學·設計篇》,臺北巨流圖書公司2009年版)。
詩歌箋釋學,清代十分繁榮昌盛。諸家箋釋,大多以“詩史”、“比興”為詩本質的基本假定,而以“知人論世”、“以意逆志”作為方法學。顏昆陽對于古典詩歌之詮釋,別有創見,撰有《李商隱詩箋釋方法論》,批判清初朱鶴齡以下,歷經馮浩以至民國張爾田諸家,深入詮說,形成三百余年之詮釋史,以考察其源出與流別,辨析其方法之效用。除了重新評量“知人論世”與“以意逆志”二種主體性解悟方法之功能與局限,并加以調適外,另外提出“作品語言成規”的客觀性限定,強調典故詞義、題材類型、客觀比興三大方面之箋釋準則(顏昆陽《李商隱詩箋釋方法論——中國古典詮釋學例說》,臺北里仁書局2005年版)。有助于清代詩歌箋釋學之了解,進而可窺中國古典詮釋學之堂奧。反思傳統方法,提示詩歌箋釋法則,亦足堪借鏡。
傅璇琮先生為享譽中外、著作等身之知名學者。在漫長的研究生涯中,運用過多種治學的方法,隨物賦形,交相運用,為其學術思想的形成,學術成就的獲得,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大抵說來,有四大方法:其一,考據實證研究法,繼承乾嘉學派實學之傳統,體現在傅先生所有著述之中。其二,文學的歷史研究法,如所著《唐代科舉與文學》;其三,二重證據法,如所著《唐代詩人叢考》、《唐詩論學叢稿》;其四,詩史互證法,所著《唐代詩人叢考》、《唐才子傳校箋》、《李德裕年譜》、《唐代科舉與文學》、《唐五代文學編年史》等著作,都是從詩文互證、詩史互證的方法,提升學術之理性、說服性,成功開展了文學的社會文化學研究(傅明善《傅璇琮學術評傳》,西北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上述這些研究法,值得文史學研究者借鏡參考,轉化汲取,作為今后研究之利器。
王兆鵬教授為當代治詞名家,著有《宋南渡詞人群體研究》、《兩宋詞人年譜》、《唐宋詞史論》、《詞學史料學》等專著。近著《詞學研究方法十講》,乃積累三十年來治學方法之經驗之談,雖名為詞學研究,然其中方法可旁通通用于古代文學研究。書中提示之研究方法,共有八大層面:如詞集目錄、詞集版本、詞集校勘、詞集箋注、詞作輯佚、詞作辨偽、詞人考辨、詞作系年等等(王兆鵬《詞學研究方法十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現身說法,金針度人,頗值得研究詩、詞、曲、文之學者借鏡參考。依此書《后記》,原來規劃,尚有詞人個體研究、群體研究、范式批評、定量分析、傳播接受研究等等,亦皆重要之研究法,雖因故未能納入,王教授相關論著,實已或多或少透露呈現,讀者不妨按圖索驥,其道不遠。
有關方法學之著作,王兆鵬教授還有《唐宋詞史的還原與建構》、《唐詩排行榜》二書。運用統計方法,進行定量分析,以輔助詩詞研究,很有創發意義。前書有一章專談“定量分析”:《宋詞作品量的統計分析》顯示,創作量是成為著名詞人的基本條件,或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王兆鵬《唐宋詞史的還原與建構》,湖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宋詞作者的統計分析》顯示,宋詞的作者絕大多數是南方人,唐宋詞的確具有南方文學的特征。而且宋詞的發展歷程有兩個高峰:一是元祐前后,一是乾、淳時期。《20世紀詞學研究格局的定量分析》,分別從詞學研究之基本格局、研究隊伍的力量分布,凸顯出問題與對策。《唐詩排行榜》,分別就普通讀者、批評型專家、創作型作家三種類型的接受眾,在傳播接受之歷程中,對唐詩作品關注度之高低,影響力之大小,進行統計分析,而完成了唐詩名篇的排行榜。排行結果,崔顥《黃鶴樓》、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贏得第一、二名;王之渙《涼州詞》、《登鸛雀樓》,杜甫《登岳陽樓》,分居第三、四、五名。李白、杜甫,向來齊名并稱,排行榜之統計卻顯示:杜甫的名篇數幾乎是李白的兩倍,可見杜甫詩歌之公眾關注度高出李白許多。排行榜同時印證:唐代的好詩名詩,六成在盛唐;唐代之七律、五律、七絕、五絕之第一,大抵名副其實(王兆鵬等《唐詩排行榜》,中華書局2011年版)。
讀書治學,為求事半功倍,往往運用方法,借鏡范式。猶行軍用兵,多講究兵法,參酌謀略。“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已,不可膠柱鼓瑟,不知合變。錢鍾書綜考歷代名將之習用兵法與否,進而論述造藝、治學之四種性行,其言曰:
趙括學古法而墨守前規,霍去病不屑學古法而心兵意匠,來護兒我用我法而后征驗于古法,岳飛既學古法而出奇通變,不為所囿。造藝、治學皆有此四種性行,不特兵家者流為然也。(錢鍾書《管錐編》,臺北書林出版公司1990年版)
“學古法而墨守前規”,是死法;“不屑學古法而心兵意匠”,是無法。死法,拘牽黏縛,不能奮飛;無法,天馬行空,自由無度。“我用我法,而后征驗于古法”,則自出己意復得古法征驗可否;“既學古法而出奇通變”,是學古通變,創新出奇。前者,為“有法”;后者,已優入活法。以治學方法言之,則來護兒與岳飛之性行,值得借鏡參考;岳飛之“學古通變”境界,更值得追求而力行之。
日本學者竹內好談研究方法,分為魯迅型與鷗外型:魯迅引進西方,選擇本國最需要的東西;而森鷗外則介紹最先進、最流行的理論。何者較好?大概見仁見智。王水照教授談研究方法,可有兩條途徑:其一,從理論上去討論;其二,從一些研究名著中找方法。以為后者較為切實具體。譬如,從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等近代文史大家去尋繹,梳理出研究的進程與方法。同時以為:“方法本身應是多元的,宏觀微觀都是必需的,舊學新知應該結合,各種方法應該互補。”(王水照《“魯迅型”與“鷗外型”——研究方法談片》,《鱗爪文輯》,陜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筆者論述選題學之種種,大抵也是相容并蓄,以求相得益彰。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陶文鵬先生,擔任《文學遺產》副主編、主編,有機會審閱中國大陸學者投稿論文,對于學界之思維方式、研究模式、論文格局,較能全面而深入之掌握。陶主編曾分析《文學遺產》1980年復刊以來,27年之中,所刊載有關宋代文學研究之論文143篇,盛稱“觀念的更新自然引發研究方法的拓展”,宋代文學研究者不再故步自封,不再滿足過去的研究套路,而是廣泛運用新方法,故獲得許多優秀杰出之研究成果:
(宋代文學研究的專家學者們)廣泛地運用諸如文本分析、心理分析、定量分析、系統化、信息論、控制論、審美發生學、結構主義、范式論、中西比較研究等多種多樣的新方法,或把傳統方法同引進的新方法有機地結合起來,從而初步形成了多線索、多角度、多方位、多層次、多學科和諧并存各呈風采的研究局面,產生了許多立論新穎、見解獨到而又邏輯嚴密、論證有力的優秀研究成果。(陶文鵬《開創宋代文學研究的新局面》,《唐宋詩美學與藝術論》,南開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新方法之多種多樣,傳統方法與新進方法之有機結合,于是宋代文學研究之層面,生發“多線索、多角度、多方位、多層次、多學科和諧并存、各呈風采”,于是蔚為許多“立論新穎、見解獨到,而又邏輯嚴密,論證有力”的優質學術論著。語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方法為文具之學,講究方法,自然有助研究成果之獨到新創。
研究必須講究方法,解決問題往往仰賴工具,提倡方法學,是利人利己之行事策略。此乃《孟子·公孫丑上》所謂:“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建構《漢達數據庫》,對于古代文獻之全文檢索,貢獻良多。學界知而利用者,多能增強佐證,有助學術疑難之解決。如何志華教授善用《漢達數據庫》工具,羅列對照《尚書》今古文、《史記》諸本紀、世家,而撰著《〈尚書〉偽孔〈傳〉因襲史遷證》;潘銘基博士亦善用資料檢索,考察《史記》避諱問題:臚列先秦兩漢諸子史籍,如《論語》、《孟子》、《荀子》、《管子》、《孔子家語》、《新序》、《列女傳》,以及《尚書》、《國語》、《戰國策》、《越絕書》、《吳越春秋》、《漢書》,與《史記》作對比研究,而撰成《〈史記〉與先秦兩漢互見典籍避諱研究》一文。若于五十年前考察上述課題,因無計算機科技佐助,全憑人工記憶,完成研究將無可能。對于工具之駕馭與妙用,《莊子》曾揭示“物物而不物于物”一語,堪作治學之座右銘:妙用工具,而不要被工具所奴役!面對豐富而便利之知識信息,這是基本之認知。
方法,是一種工具之學,不僅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而且貴能因事制宜,進行適切的轉換性創造。美學思想家李澤厚曾批評康有為《大同書》中的“西體中用”,以為嚴重缺陷就在他缺少了“轉換性創造”這一重要觀念。康有為沒認識“中用”不是策略,不是用完就扔的手段,而應成為某種對世界具有重大貢獻的新事物的創造(李澤厚《漫說康有為》,香港《明報月刊》2006年5月號)。同理,上述所列各種研究方法,采用何者?必先相體裁衣,同時進行創造性轉換,才不至于水土不服。創造性原理所謂“移植”、“換元”(田運主編《思維辭典》,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可化用于研究方法的實際操作上。誠如李澤厚所言,方法不只是策略和手段而已,既不可“用完就扔”,亦不可穿鑿附會。唯有轉換性創造,或創造性轉換,才能跳脫“預設法式”,由“死法”轉化為“活法”(呂本中《夏均父集序》“所謂活法者,規矩具備,而能出于規矩之外;變化不測,而亦不背于規矩也”)。蘇軾所謂“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差堪比擬。
(作者單位:臺灣成功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