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夢外（組詩）

韓輝升，1961年生，蒙古族，遼寧省朝陽人。中國作協會員、遼寧省作協會員。出版詩集《十行抒情詩選》《實話詩說》《我原是一顆癟粒》等七部。詩集兩次獲遼寧文學獎。

順毛驢

牽著不走

打著倒退

只有順著才行

好草好料喂你

好言好語贊你

左一下右一下撫摸你

最多的活計

等著你

比馬的還多

最重的活計

留給你

比牛的還重

甚至

馬的活計

牛的活計

也要分一些給你

它們能干的

你都能干

你能干的

它們不一定能干

此刻，你正被蒙了雙眼

在磨道里疾行著

看不見周而復始的過程

你就以為是由于自己不夠盡力

才沒有到達終點

并且堅信

好草好料喂你的人

好言好語贊你的人

左一下右一下撫摸你的人

也一定是

不讓你吃虧的人

追尾

今年

追尾事件頻發

汽車與汽車追尾

動車與動車追尾

死傷嚴重

慘不忍睹

前車突然慢了

后車追尾

前車突然壞了

后車追尾

前車突然停了

后車追尾

前車常速行進

后車也會追尾……

企業與企業

城市與城市

國家與國家

星球與星球

是否也能追尾

也要追尾

來到草原

這里，草比牛低

草比羊低

甚至比鼠還低

這里，不是古詩中的草原

不是想象中的草原

也不是夢中的草原

真正的草原

比遠還遠

遠在古詩中

遠在想象中

遠在夢境中

或者，遠在天上

遠在天外

雷鋒

當那個老人倒地的時候

你飛奔趕來

把他扶起

——你穿越了

遠隔五十年的歲月和人群

而我和唯恐被訛詐的我們

卻在猶疑

遲鈍

看到你真實的身影

我們終于醒悟了

——我們離你并不遙遠

而離那個跌倒的老人更近

得意的小鳥

陽光燦爛

綠樹參天

看天

我知道了什么樣的色彩

叫作藍

看地

我知道了什么樣的濕度

叫作不旱

看莊稼

我知道了什么樣的長勢

叫作豐年

那只小鳥

為什么如此得意

好像陽光因為它而燦爛

好像綠樹因為它而參天

好像昨夜那場好雨

來自于它的呼喚

當年

朋友說，昨夜

他夢見了我二十五年前的住處

三間土屋

兩家合租

他說我坐在火炕上侃侃而談

談人生

談詩歌

談理想

談抱負

還曾肯定地說

這日子過著十分幸福

侃談中

我一杯接一杯地為他斟酒

喝的是散酒

酒具是錫壺

面對朋友，我欲言又止

我已記不清最后一次為他人斟酒

是什么時候

也記不清當年的土屋是什么模樣

更記不清

是誰與我合租

夢里夢外

夢里——

一位少女款款而來

杏花紅上云天

紅透云天

一群麻雀飛臨

瞬間變成鳳凰

我同兒子一樣年輕

一個模樣

并且作好了

迎接和進入愛情的準備

夢外——

一位老嫗蹣跚而來

霜葉黃了樹冠

黃遍樹林

一群大雁由北向南飛去

一片片陰影

涼了田野

我同父親，一樣衰老

一個模樣

那蹣跚而來的像母親

又像妻子

有一只奶桶

有一只奶桶

棄置在沙化的草原上

有一群局部夸大的奶牛

天天在電視中

吃著豐美的草

一片落葉

有一片葉子落下來

只有一片葉子

落下來

沒有風

沒有樹

只有半個月亮

這一夜

我們共同看見一片葉子落下來

直到黎明

也只有這一片葉子

落

了

下

來

蒙太奇

一只蝸牛

甩掉了包袱

背上血跡斑斑

云，是一床被婚姻拒絕的被子

一個人

終于踩爛了

自己的身影

太陽，是那輛破馬車上卸下的輪子

一只廢紙簍

在墻角

拍打著快要撐破的肚皮

半月，為找不到自己的另外半張臉著急

一塊石頭

呆坐在亂草叢里

聽不到耳邊的鳥啼

小溪，投入大河便淹死了自己

一匹馬

騎在牧人身上

揮舞皮鞭

牧草，在狂沙逼來前集體自縊

一只狼

扛著桿獵槍

洋洋得意

老鼠，正準備把妙齡的女貓迎娶

責任編輯 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