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同室操戈背后凸顯的深層次問題

近來高校校園命案頻發，兇手均為同學乃至同室室友，令社會各界瞠目結舌，議論紛紛：中國的大學校園到底怎么啦？有大學生網民甚至總結出“防止被同學殺死的注意事項”，也稱“宿舍生存指南”，在網絡熱傳，令人噴飯也讓人沉痛。

這個新聞事件的緣起，是復旦大學黃洋中毒死亡事件。2013年4月1日晨，復旦大學學生黃洋飲用飲水機中的水后出現中毒癥狀，后經醫院搶救無效于4月16日下午死亡。據查，犯罪嫌疑人林某乃黃洋同室室友，其殺人動機是因瑣事引起不和，心存不滿，將其做實驗后剩余并存放在實驗室內的劇毒化合物帶至寢室，注入飲水機水槽致黃洋飲用后中毒。

此事曝光之后，媒體陸續披露此前或此后發生的類似案件：

1994年冬、1995年春，清華大學化學系物理化學和儀器分析專業女生朱令，至少兩次攝入致死劑量的重金屬鉈鹽，第二次中毒后昏迷多日，幾近植物人。雖經治療得救，但因誤診時間過長、治療中的失誤，肌體受到嚴重損失，并因輸血感染丙型肝炎，至今生活不能自理。朱令1973年出生在北京，曾為清華大學民樂隊的隊員，獲1994年全國高校藝術表演獨奏組二等獎，北京市游泳二級運動員。此案件至今沒有了結。

2013年4月16日晚9時許，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學生袁某（男，24歲，泗陽縣人）在宿舍玩電腦游戲，遇同宿舍蔣某（男，22歲，丹陽市人）因未帶鑰匙敲門，袁某未及時開門，雙方發生口角，并發生肢體沖突。在沖突過程中，袁某拿起書架上的一把水果刀捅到蔣某胸部，蔣某送醫院搶救無效死亡。

如此等等。

這些新聞事件引發了網民熱議：“現在大學生都怎么了？”“同在屋檐下，天天防被殺，做人沒底線，實在太可怕。”更可笑的是，不少人還在網上發帖叩謝室友的“不殺之恩”。豈非咄咄怪事！

高校此類案件看似離奇偶然，但仍然可以從中反思一些深層次的問題。

其一，價值觀問題。在人類為數不多的、同時也是最基本的共同價值中，珍惜生命應該屬于其中最重要、共識程度最高的一種。人類幾種最主要的文明都明確規定了生命的至上價值，規定了輕易剝奪他人生命屬于最不能容忍的犯罪行為（世俗意義上）或褻瀆行為（宗教意義上）。從目前發生的這些案件看，因一時之氣、一點小小的沖突而殺害同學，表明對大學生亟需進行珍愛生命的教育。珍愛生命，包括自己的和別人的生命，是人類的一種與生俱來的感同身受能力，它具有超越性的普世意義，超越了一切政黨意識形態和宗教、國族宏大話語。看到自己同類乃至其他動物的死亡或痛苦而生同情之心，“與我心有戚戚焉”，這是人類最基本、最自然的良知涌現。是故我們每每聽聞生命的慘劇而忍不住潸然淚下，既包括對受害者的深切同情，也包括對施害者的憐憫（而不只是仇恨）。因為我們彼此之間共同的生命、生命體驗、生命缺憾而放下怨恨，去感知世界的美好，人生的歡樂和痛苦，以此為基礎去想象他人的歡樂和痛苦，從而愿意承擔自己的責任，保持應該保持的記憶。

如果在某個時代、某個國家、某種文化中，連珍愛生命這個最基本的價值觀也遭遇危機，則必然意味著這個時代、這個國家的價值觀需要深刻反思。

當然，珍愛生命不是說要讓大家都成為怕死鬼，都奉行“好死不如賴活”的犬儒主義、鴕鳥主義價值觀，而是要讓大家明白：只有珍愛生命的人，才會重視死亡，真正懂得把生命奉獻給那個值得奉獻的價值，不為虛假的“理想”獻身，更不為瑣事糾紛害人害己。換言之，即使死，也才能死得其所。大學應該大力加強以珍愛生命為核心的價值觀教育，它是一種最實在的教育，用不著高深的道理，用不著虛幻的空話，但卻是一切道德建設的基礎和核心。當我想到這些大學學子昨天還在講臺上高談闊論崇高的理想、主義，今天為了一點瑣事糾紛就和同學拔刀相向的時候，就不免懷疑我們的價值觀教育是那么的虛假和不切實際。

其二，年輕人的沖動型人格問題。這幾次殺人的共同特點，就是因瑣事糾紛引發，其殺人行為實在沒有充足的理由，視殺人如同兒戲。這些同學相互之間沒有不共戴天之仇，也沒有不可化解的利益沖突或信仰沖突。他們只是因一念之差而鑄成大錯，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們殺人變得實在是過于輕率。這說明什么？說明現在的年輕人普遍有一種沖動型人格和惟我獨尊的自我中心主義，不計后果，狂躁輕率。我們應該反思的是：這種沖動型人格和惟我獨尊、狂躁輕率性格是如何養成的？政府、學校和家長負有什么樣的責任？

其三，小群體或小共同體的和諧關系建設問題。有報道稱：今年1月，武漢長江工商學院以華中師范大學、華中農業大學等12所高校為對象，就大學生宿舍關系進行了問卷調查。調查顯示，僅43%大學生對寢室關系表示滿意。無獨有偶，這幾次事件中的殺人者和被殺者彼此都是非常熟悉的同學或舍友。這點非常值得我們注意。我們的道德教育一直“重視”所謂的大關系或大共同體關系的建設（從以前的所謂“革命大家庭”到今天的“我們都是中國人”），“炎黃子孫”“龍的傳人”的口號喊得震天響；但與此同時，人際之間更具切身性的小關系（小群體關系或小共同體關系）卻非常緊張。我們的所謂“同胞關系”為什么不能滲透到貫徹到同學和舍友之間的小關系？兩者之間為什么不能貫通和滲透？在國外也常常發生華人之間相互殘殺的惡性事件。在口號中如此團結一致、同仇敵愾的“炎黃子孫”為什么在現實生活中彼此為敵？“龍的傳人”為什么同室操戈？是不是表明此類大而無當的認同話語缺乏真正的凝聚力？

其四，90后一代人際關系的處理問題。這些案件的共同特點是殺人動機簡單，均為同學或同室關系相處出現小問題，但由于這些學生多為90后生人，獨生子女，有強烈的自我中心傾向，不懂得通過理性交往溝通的方式化解矛盾，致使這些小問題變成大問題，乃至萌發殺人動機。

（作者單位：首都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