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也沒有想到,實力雄厚、有“小三行”之稱的中國實業銀行、四明商業儲蓄銀行和中國通商銀行,會在一周之內全部陷入困境,資金周轉失靈,擠兌風潮爆發。
1935年5月30日至6月7日,實業銀行總經理劉晦之、四明銀行總經理孫衡甫、通商銀行董事長兼總經理傅筱庵,因各自銀行陷入擠兌困境相繼被迫辭職,成為20世紀30年代中期爆發的金融危機——白銀風潮的犧牲品。經此打擊,劉晦之一頭鉆進了古籍古物收藏之中,傅筱庵沉寂兩三年后走上漢奸道路,孫衡甫則遭受政府調查后在抑郁中慢慢老去。這是私營銀行的一次集體潰敗,這些銀行家的經營得失,以及困境之發生,令人慨嘆和深思。
擠兌夢魘
對實業銀行、四明銀行和通商銀行來說,1935年5月是黑色的五月。
該年5月,實業銀行青島分行發生擠兌,并迅速波及濟南、天津、廈門等分行,同時蘇州支行也發生擠兌。由于資金周轉困難,坐鎮上海的總經理劉晦之心急如焚,憑一己之力難撐危局,不得不求助于南京政府,中央銀行、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出手相救。
劉晦之出任實業銀行總經理,拜1932年天津分行發生擠兌風潮所賜。1919年4月在天津開業的實業銀行,由中國銀行前總裁李士偉、北洋政府前財長周學熙、前國務總理熊希齡等發起設立,名為“實業銀行”,實際從事一般商業銀行及儲蓄、信托等業務,并獲準發行鈔票。銀行開業后發展迅速,存款多、鈔票流通廣。然而,1932年初天津分行管理層貪腐及投資失誤,導致資金周轉不靈,發生擠兌風潮。總行商求實力最強的上海分行撥款解圍,此時出任上海分行經理的正是劉晦之。這位晚清四川總督劉秉璋之子、大學士孫家鼐的女婿并未理會。最后,由劉晦之出任總經理,并將銀行總部從天津遷到上海,同時由劉指派專人接掌天津分行,擠兌風潮始告平息。不成想,三年過去,這回輪到劉晦之飽受擠兌之苦。
四明銀行同樣命運不濟。面對擠兌風潮,董事長兼總經理孫衡甫心急如焚,但同樣無計可施,不得不仰賴于前述中、中、交三行的借款,以撐過擠兌危局。
孫衡甫執掌四明銀行已有25個年頭。1908年8月開業的四明銀行,是上海“寧波幫”所開,由寧波人朱葆三、周晉鑣、陳薰、虞洽卿等發起設立,虞洽卿為銀行實際負責人。除經營一般商業銀行業務之外,四明銀行還獲有鈔票發行權。1911年4月,四明銀行改組,時任浙江銀行上海分行經理的孫衡甫出任總經理,開始了四明銀行的孫衡甫時代。孫接任后著手整頓,大力拓展業務,使銀行獲得快速發展,成為上海大型商業銀行之一。1931年5月,孫衡甫出任董事長兼總經理。四明銀行同時創有四明儲蓄會,其經營特色還在于房地產投資,在上海擁有的里弄房屋多時達1200幢。不過,此時暴跌的房地產市場,對他可并非福音。
通商銀行也出現擠兌困境。董事長兼總經理傅筱庵不得不讓本行常務董事、政府“紅人”杜月笙出面維持局面。隨后,中、中、交三行答應各撥100萬元接濟。為緩解資金周轉困局,杜月笙經手將通商銀行剛剛花了210萬元新建的大廈,以150萬元低價售出。
當過多家洋行買辦的傅筱庵,早在1919年便出任了通商銀行華大班(后改為總經理)。作為1897年成立的第一家中資銀行,通商銀行也是第一家發行鈔票的中資銀行。執掌通商銀行后,傅筱庵積極進取,銀行盈利增多、分紅增加。1926年,在控制上海的北洋軍閥孫傳芳支持下,傅筱庵取代虞洽卿當選上海總商會會長。蔣介石北伐時,傅筱庵繼續支持孫傳芳。因此,當1927年北伐軍抵達上海時,傅筱庵遭到通緝,逃往日本勢力庇護下的大連。直至風頭過后,傅筱庵托杜月笙等人疏通關節,通緝令才被撤銷。1932年6月,通商銀行董事會改組,增杜月笙等為董事,傅筱庵任董事長。傅掌控下的通商銀行在發鈔、存貸款方面繼續增加:1934年,鈔票發行額達2919萬元,接近同期存款3100萬元的水平;同年底放款余額達3057萬元。通商銀行形勢似乎一片大好,哪知卻是外強中干。
沒有比發生擠兌更令銀行家恐懼的了。在擠兌困境下,“小三行”領導人相繼失去了對銀行的控制。南京政府救濟“小三行”的同時,完成了對三行的人事改組:5月30日,劉晦之以因病不能執行職務為由辭職,中央銀行國庫局總經理胡祖同代理總經理;孫衡甫以“年老力衰”為由辭去總經理職務,中央銀行常務理事葉琢堂于6月1日接任;傅筱庵辭去董事長兼總經理職務,通商銀行7日舉行董事會議,聘請杜月笙和曾任中央銀行業務局經理、時任錢業監理委員會委員的顧貽榖為董事長和總經理。
緣何泥足深陷
“小三行”多名高管在解放后回憶,以及一些學者評論認為:“小三行”發生擠兌困境,是孔祥熙等為控制“小三行”,指使中、中、交三行匯集“小三行”鈔票,并突然派人前往兌現而致其陷入困境。其實,到目前為止,并無當時的史料支撐這一觀點。那么,“小三行”的擠兌風潮究竟緣何發生?
統計顯示,1934年中資銀行營業額中,實業銀行營業額達1.06億元,位居第八;四明銀行和通商銀行分別為7810萬和6364萬元,位居第十一、十二。此外,通商銀行和四明銀行長期派發高額股息。看上去很美,實際卻危機重重:攬存巨款、鈔券發行準備金嚴重不足,不良貸款巨大,資金周轉困難,白銀風潮襲來,焉能不陷入擠兌困境?
巨額不良貸款是“小三行”的致命傷。除了巨額呆賬,實業銀行投資的大量債券和地產失利,出現巨虧。實業銀行營業部在1935 年11月30日的一封信中稱,該行“歷年之虧累及本年之損失合計六千萬元”;1935年6月底,通商銀行的2228萬元放款總額中,26家貸款大戶的呆賬高達1276萬元,占放款總數的57%;四明銀行的放款呆賬與通商銀行不相上下,截至1935年底,各呆賬貸款戶所欠四明銀行本息高達1150多萬元。此外,四明銀行投資巨資于房地產,因房地產泡沫破滅而損失慘重。
與此同時,“小三行”不惜高息攬存。1934年,通商銀行的存貸比接近百分之百。為拉存款,通商銀行大幅提高存款利率,1935年上半年的存款利率高達7—9厘;經營方式多沿襲舊錢莊的四明銀行,更是四處攬存。
鈔票發行方面,三行在1933—1934年的發行額僅次于中國銀行、交通銀行、中央銀行和中南銀行(四行準備庫)。發行鈔票為“小三行”提供了巨額資金來源,但準備金嚴重不足,則為三行擠兌風潮埋下了導火索。
擠兌發生后出任四明銀行官股董事的孫鶴皋說:“四明的最高發行額是2000萬元,卻沒有依照當時政府的規定,備足現金準備,檢查時移東補西應付過去。”通商銀行還不如四明銀行,“外強中干,頻年受發鈔影響,準備空虛”;實業銀行同樣存在較大漏洞,將大量發行準備金用于營業資金。
從“小三行”存、貸款和鈔票發行三個核心業務,可以看出其經營之大膽、風險管控之弱。白銀風潮襲來,內外夾擊,“小三行”自然無法應對危局,只能求助于政府。
財政部部長孔祥熙在1936年的一份議案中稱:“查中國通商、中國實業、四明等三銀行經營不善,內容空虛。上年夏間,因滬上金融極緊,無法應付,情勢緊迫,先后呈請本部救濟,經部委托中、中、交三行設法維持,勉渡危機。”
外部沖擊
1929年世界經濟危機對中國的劇烈影響,是在幾年后以白銀風潮的形式出現的。“小三行”的擠兌困局,正是在外部劇烈沖擊的背景下發生。
20世紀二十年代,歐洲一些國家放棄銀本位制改用金本位,從而白銀供應驟增,銀價持續下跌。中國作為用銀大國,白銀源源流入,出現“金貴銀賤”局面。總體看來,“金貴銀賤”使中國經濟在大蕭條初期所受影響有限。
隨著危機不斷深化,美國總統羅斯福1933年上臺后,為擺脫并轉嫁經濟危機,簽署白銀法案,大量收購白銀,從而造成銀價飆升,中國白銀大量外流,國內銀根驟緊,利率高企,物價猛跌,致使大批工商企業倒閉、銀行錢莊破產。統計顯示,1935年1—10月,上海歇業的工廠達159家;1935年上海銀行倒閉或停業達12家,占當時上海私營銀行總數67家的17.9%。
“金貴銀賤”時,國外熱錢涌入,流動性泛濫,上海房地產市場價格暴漲。而白銀風潮襲來時,銀價上漲,房地產泡沫破滅,同時債券價格下跌,這對擁有大量債券和房地產的“小三行”而言,不啻當頭一棒,且不良貸款劇增,占房地產押款無從催贖,致使“小三行”陷入困境。
增資改組
在惡劣的經濟環境和南京政府加大金融改革背景下,“小三行”的問題越曝越多,日子愈發艱難。1935年11月初,南京政府實行法幣改革,以中、中、交三行所發鈔票為法幣,收回其他銀行的發鈔權。11月25日,訂定《中中交三行接收中南等九銀行發行鈔券及準備金辦法》。然而,“小三行”虧蝕嚴重,遲遲無法交出應繳數額的準備金。
在南京政府看來,“小三行”依靠自身已難脫困境,而一旦破產,不僅涉及十多萬存戶的利益,而且對整個經濟的打擊不言而喻。因此,南京政府成立三銀行監理處,加強對三行的管控和清理。
據財政部調查,截至1936年11月底,實業、四明和通商銀行的存款分別為l600萬、3600萬和1250萬元,如加入各行欠繳發行準備之數,所有資產負債相抵不敷之數,估計三行各虧1400萬、l600萬和400萬元,以致三行存款空無著落。
1937年2 月,“小三行”改組敲定:實業、四明和通商銀行原有股本按15%打折(即舊股每100元折成新股15元),折后分別為52.6萬、33.75萬和52.5萬元,財政部再加入官股,三行資本總額各湊成400萬元,以復興公債照數撥付。“小三行”改組后,與官商合辦的中國國貨銀行一道,稱為官商合辦“小四行”。
經財政部指派,中央銀行經濟研究處處長傅汝霖、財政部統稅署署長吳啟鼎和杜月笙分任實業銀行、四明和通商董事長,三行分別聘中央銀行業務局副局長周守良、中央銀行南京分行經理李嘉隆和中央銀行業務局副局長胡以庸為總經理。六人均為官股代表,政府牢牢控制了三行。
如果說,中國銀行總經理張家璈于1935年3月被逐,是蔣介石、孔祥熙和宋子文主動謀劃,以圖全面掌控中行,那么,“小三行”被政府控制,則是其自身經營不善招致的結果。當然,在實施金融統制政策下,國民政府一步步加強了對銀行業的掌控。
中國受世界經濟危機沖擊而發生白銀風潮以及日本侵華加劇后,南京政府金融統制的步伐明顯加快。1935年3月改組中、交兩行,將郵政儲金匯業總局改為郵政儲金匯業局;4月將豫鄂皖贛四省農民銀行改組為中國農民銀行;10月成立中央信托局,與中央銀行一起完成了“四行二局”國家金融體系的布局。11月實行法幣改革,同樣是對白銀風潮沖擊的強力回應。
“小三行”被改組,劉晦之、孫衡甫和傅筱庵的結局各不相同。劉晦之辭去總經理職務后,一頭鉆進了“古董”之中,其所藏甲骨和青銅器世間罕有其比,所藏古籍一樣不讓同儕。令人稱道的是,1962年去世前,劉晦之已將藏品捐獻殆盡;孫衡甫在四明銀行改組過程中,財政部清查股東反映其侵款問題,被發現挪用和虧欠行款500余萬元。隨后,孫衡甫被徹底攆出四明銀行。1944年1月,孫在抑郁中病逝;傅筱庵離開通商銀行后,再次避居大連,其重返上海灘則是在日軍拉攏下,于1938年10月出任“上海市市長”。兩年后,傅被軍統收買的仆人朱開用一把菜刀結束了生命。
(作者為記者、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