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9年,蘇聯解體,美國雜志《國家利益》上刊出了論文《歷史的終結?》。三年后,出版商擴展成書的時候拿掉了問號,這本暢銷書成就了當代最知名的政治學家之一——弗朗西斯·福山。
他當時的觀點是,人類如何組織自身的大問題被解決了,世界會趨于歐美的制度。盡管連他的老師亨廷頓都不贊同,但其實強烈的反響還是折射出了冷戰結束后美國的時代思潮。
“最近幾年我著重關心的是發展問題,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在研究結論上反而越來越不確定了。”10月17日在北京,福山這樣回答《財經國家周刊》。
他此時面臨的挑戰,包括如何解釋這輪歐美的“大衰退”和全球治理失敗:從美國的財政危機和改革瓶頸,到歐元危機及歐盟作為一個整體的決策弊病。
福山認為,這輪危機的根源在于政治:現有的制度越來越難以產生共識。“政治系統的運轉失敗,會使改革陷入民粹主義和倒退。”他這樣批評,“而社會討論則變得兩極化,面對問題,只想著怎么把球踢到對面去。”
與當年《歷史的終結》相反,福山認為要應對這些挑戰,需要回到《政治秩序的起源》,中國則是其研究的重中之重。他此行借道北京大學哲學系慶典,希望與中國的學者對話討論“崛起的中國與未來的世界”。這個中國最早建立的哲學系已屆100周年,值此西潮與東風交匯的時點,中國的崛起需要建立怎樣的歷史觀和天下觀?
與大國相稱的天下觀
從最抽象的哲學回到最世俗的經濟。談到中國與世界,企業走出去是崛起的一個重要側面,但當下的新聞熱點卻不斷地刺激著國人的情緒:華為、中興在美國的業務拓展遭遇美國會調查乃至“抹黑”;光伏產業受到歐盟的“打壓”;三一集團在美投資項目受到“狙擊”,只能選擇要與奧巴馬對簿公堂……世界之大,想象無限,但卻好像始終不能深入。
“一個時代的人們不是擔起屬于他們時代的變革,便是在它的壓力之下死于荒野。”作家哈羅德·羅森伯格曾這樣評論當年美國崛起期的挑戰,在其中“思想不是智力的玩物,它們是實踐的結果。”
陳功是安邦咨詢的董事長,眾多企業客戶的急切需求,促使他反復自問和思考著“走出去背景下的天下觀”:只有正確的觀念才能幫助解決問題,而不僅僅是解氣。
對于走出去的瓶頸,現有解釋的出發點,往往集中于美國的國內政治與選舉、發達國家對中國的遏制、或是老牌企業對中國企業的敵視等等。“飽含激憤之情。”陳功認為其局部看邏輯上可能說得通,但是在天下觀的尺度下對現象缺乏解釋力,“需要點燃理性之光”。
比如就在本月15日,墨西哥遞交WTO的投訴,構成發展中成員國對中國的首次單獨訴訟;再如巴西智庫的輿情研究報告發現,其“反華情緒”并不比歐美低;更令人困惑的還有,之前一些非洲拉美的朋友,現在也會和中國“鬧別扭”。“很難只用強權的陰謀論來解釋了。這就是發展的沖突。”而在抱怨之外,“如何讓理解你的人多一些,不理解你的人少一點?”陳功認為,第一就是從自我做起,“認識中國可不是留給別人的作業,我們自己也負有責任。”
“借助垂直供應鏈整合,非洲和中南美洲國家現在已經成為中國泛亞板塊的一部分。”朱民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副總裁,他通過數據模擬重繪了國際經濟版圖。“十年前,拉美跟亞洲的股票市場的關聯度是41%,今天則達到了82%。外部沖擊對一國經濟產出的影響,新興經濟體從危機前的30%上升到60%,而發達經濟體也從危機前的20%上升至40%,均已超過了本地因素的影響。”
對于數字背后的趨勢,哲學研究者趙汀陽這樣概括:“每個人的命運都掌握在他人手中,每個人都欠著別人的幸福和自由。”
身正而天下歸之
國際經濟版圖與地緣政治的邏輯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一個大國要有全面且周當對應的心態建設。“當中國要思考整個世界的問題,就不能對世界無話可說。天下觀就成了首當其沖的問題,這就是中國現在的思想任務。”趙汀陽是最早一批研究“天下觀念”的人。
在國內的語境中,“戰略機遇期”或者“發展空間”是熱議的問題,這是被動出現的還是主動爭取的?是靜態可預知的還是動態變化的?
“一些想法不能陷入誤區,不能簡單地說世界劃分成幾個板塊,有你沒我、非此即彼。”陳功認為,兩次大戰前,日本和德國的崛起就沒有處理好這個問題。
而在對抗之外,沉默也不是出路。在陳功看來,此前中國走出去中那種只用安心賺錢,不問別人、別人也不問你的情況,是特例而非常態。“那時的條件,已經像烈日下的冰塊那樣迅速融化了。”而一個成熟的國家,總要學會在常態而非特例中生存和發展。
人之常態,是不能要求別人只看著你發展而不眼紅。國際經濟的“新常態”,則是發達國家 “短期都在寄希望于外需來解決國內困境,對他國的貿易調查、操控匯率的指控將越來越頻繁”。林毅夫在從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的職位上歸來之后,這樣闡述自己的觀察和判斷,提醒國內精英應該做好準備。
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學者們歸納為“融合式崛起”。“競爭總是存在的,美國和以色列如此緊密的關系依然存在競爭。”只有在融入的情況下保障自己的利益,不斷學習斗而不破的技巧。近幾十年來,諾貝爾經濟學獎密集地頒給博弈論,以表彰《沖突的策略》,“競爭與合作”,直到最近的“機制設計”。
而第一步如何邁開?對世界釋放善意,希望融入國際秩序重構,但卻得不到對等的回應,甚至適得其反的時候,為什么不能宣泄一下或針鋒相對?
對此,兩千多年前孟子的回答是:“行有不得反求諸己,身正而天下歸之。”那是中華文明的軸心時代,在歷史學教授閻步克看來,那個時期的“天下觀”是中國國家意識的1.0版本。在其后兩千年帝制的“中央上國”之后,如今全球化環境中的中國,需要迎來一個升級換代的國家意識3.0版本。
開放與融合的天下觀
這也是福山對中國如此感興趣的原因:“世界的未來,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中國政治發展的影響。”他的兩場演講選擇了橫縱兩個主題:比較視野下的政治演進,以及歷史視野中的政治秩序。法學教授高全喜這樣歸納:“中西之爭與古今之辯。”
某種“西方共識”和“中國模式”之間的爭論,是當前國內思想界又一個核心議題。“中國崛起對世界來說是一件大事,因為這又會揭開不同制度之間的競爭。”閻步克不持非此即彼的觀點,“其本質是全球化帶來的趨同效應與獨特性之間的平衡。”
福山用“廣義進化論”來打比方:一方面不同文化演化出了不同特征,如同水里游的和地上跑的哺乳動物演化出不同的四肢;另一方面不同國家都要處理相類似的問題,就像不同種類的動物們都進化出了眼睛。作為最新的研究成果,他給出了一個包含國家能力、法治、責任政府、經濟增長、社會動員以及思想合法性的六維度發展框架。
國際政治學家王緝思也認為,在崛起期反思中國歷史,尋找其內部的規律與制度資源深有價值。“因為近100年來對歷史的反思有一個重要的背景,即那時的中國大都處于低谷期;而用現在的心態去看,應該與20世紀50年代之前的理念有很大的不同。”
簡要梳理福山的觀點:不同源頭的政治秩序,影響著改革的不同藥方和未來的制度走向。在國家、法治與民主的維度上,中國從先秦開始的政治制度,就受到戰爭的強力塑造,大規模的軍隊要求相應的稅收與官僚系統,起點是“強大的國家能力”;而西歐的起點卻并非王權,而是人與人之間的合約關系,是有強烈宗教背景的“法治體系和民主契約”。
不過中西之間的分歧并沒有爭吵中那么大。因為沒有國家能力,發展和秩序不可能的;沒有對國家能力的約束,權利和穩定也是不可能的。挑戰在于如何在兩者之間尋求平衡。所以在這個時點,美國的精英們在思考如何更有效地推動集體行動,增強國家的行動能力;而中國則在考慮建立“有限政府”,約束其邊界并提高治理效率。
與二十多年前的斬釘截鐵不同,福山現在使用一個更寬泛的概念:“責任政府”。“民主的目標本質是維持一種責任:關注群體整體的福利,并在這個過程中防止被利益集團俘獲。”以此視角,這位政治哲學家再次提出了一個新銳的主張:中國“現代國家”的雛形比西歐更早,而這方面的延續性,在世界上看來也是不多見的歷史遺產。
“傳統國家”與“現代國家”的區別,來源于19世紀著名思想家馬克斯·韋伯的定義,前者依靠血緣等親密關系治理,后者則通過原則和制度實現了超越。韋伯本人并不認為中國屬于“現代國家”,但按福山的主張,這是因為那個時代西方的研究者,對清朝以前的中國缺乏足夠的了解。
因為從秦朝開始,中國就有了制度化的階層流動;有了職業化的公職人員;雖然沒有正式的法治,卻有替代性的制度安排,包括對官僚系統的道德教化體系,這些同樣構成對國家能力的限制。
福山將發展的最后一個維度,歸結為思想、以及建立在其上的合法性。“經濟學家此前對這些重視不夠,不外乎自利的人在約束條件下尋求可能的最優。”但他批評說,“除了自利,人同樣也是道德的動物。”正如國家的崛起除了謀求利益,也總是在尋求認同一樣,不問思想只做生意的時代結束了。未來中國的崛起動力,“在于重構與傳統和世界之間的聯系。”
趙汀陽和陳功等中國學者的回應是:利益和文化可以無限交融,所以政治也可以無限延伸,相互借鑒。如果一種好的模式能夠萬眾歸心,這個社會就被稱做“天下”——這是在三千年前《尚書》和《詩經》就出現的一個政治概念。這種開放融合的天下觀,是中國和平崛起寶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