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
死去的親人吃橘紅糕、甜麥餅、豬頭肉
最老的一位顫顫巍巍,拄著桑木拐杖
最小的一個全身沾滿油菜花粉
年輕人喝著醇香的米酒
死去的親人在忙碌,趕著死去的雞鴨牛羊
進進出出,將一道又一道門檻踏破
他們愛著這陰天,這潮濕的大地
將被褥和樟木箱晾進雨中
他們只是禮貌的客人,享用祭品、香燭
在面目全非的祖宅,略顯拘謹老派
死去的親人在努力,幾乎流出了汗水
他們有火花一閃的念頭:渴望從虛無中
奪回被取消的容貌、聲音、個性……
無論如何,這是愉快的一天
聚集一堂,酒足飯飽,墳頭也修葺一新
墓園的松柏和萬年青已望眼欲穿
天黑了,他們深一腳淺一腳返回
帶著一些貶值的紙線、幾個怯生生的新亡人
外地人
村里的老人說,那塊地的地氣太差被土地爺施了魔咒
只能長出茅草、蘆葦和苔蘚
像無名的草木,這些來自黃河邊的移民被種植在那塊貧瘠的地里
他們很少與本地人搭話、聊天
近親結婚,或者從老家
娶回又丑又傻的女人
他們用一臺老式收音機聽豫劇養了許多晝夜狂吠的狗
他們的中原口音,在吳儂軟語中變得微弱而零亂
他們的孩子從不與我們玩耍
當我們走過他們的村莊
心跳加快,像在躲避一種晦氣
本地人的樓房雨后春筍般冒出地面
他們仍住在低矮的茅屋里
用臉盆、木桶接著漏下的雨水
村莊里總是坑坑洼洼,泥濘不堪
游蕩著禿子、跛子和啞巴
老人們說,這是因為那塊地的地氣太差被土地爺施過魔咒的緣故
他們詛咒黃梅雨天,詛咒低產的稻田當他們在水鄉的小河邊淘米、洗菜
一條泥濘大河從心頭緩緩流過
……五十年后,外地人走了
帶著兒孫,離開莊稼村
回到了黃河邊。像一把生銹的鐵釘突然拔出原本不屬于他們的門板
一九七三年
一九七三年,我八歲
從未見過面的爺爺從青海坐牢回來了送給我的一把硬糖沒有多少甜味
幾乎全是汗臭味和土腥味
爺爺已到肝癌晚期,一個月后就去世了
爸爸從生產隊房頂上摔了下來
大難不死,得了腦震蕩
奶奶既沒笑容,也沒嘆息
整天罵狗,罵豬,罵雞
媽媽領著六歲的弟弟和我
去河里捉螺螄,在咸菜之外
為飯桌增添一點葷腥
屋前的桂花樹看上去快要死了
垂死,但散發撲鼻濃香
我和弟弟跟著鑼鼓聲
跟在斗地主富農的隊伍后面
興奮得像是過節一般
一九七三年,一位二十二歲的詩人寫道:
“馬燈在風中搖曳
是熟睡的夜和醒著的眼睛
聽得見牙齒松動的君王那有力的鼾聲”那時,他還沒“從一個胖子寫成
一個瘦子”,所以寫下:
“這些將要長成皇后的少女
會為了愛情,到天涯海角
會跟隨壞人,永不變心”
這些詩句,我不能聽到,感受到
更無法撒進八歲的模糊心靈
時隔三十年,在黃山腳下的黟縣
它們才成為一九七三年的現實
一九七三年的美學
……
莊稼村被遺棄在大運河邊
連麻雀都被農藥毒死了
要不被稻草人趕跑了
能夠聽到的時代最強音
是村頭高音喇叭持續的亢奮
向著稻田和耳輪不停地轟炸、轟炸
而我,要轉身忘了它們
———我在等待一艘來自杭州的垃圾船
在那個臭烘烘的兒童樂園,我撿到過
鉛筆頭、避孕套和紅寶書
注:詩中引用的是多多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