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的那張臉

1.多多：一朵憂郁的向日葵（70年代寫作）

作為朦朧詩群的白洋淀派，多多似乎是那種貴族出身，但又不顯山露水的玩主，在北京街頭、白洋淀子和國外來回地游走。他像有個無比親切的家園，可又一直走在尋找的路上。他像葵花緊跟太陽一樣地在緊跟著家園，他跟上了嗎？好像沒有。于是，他像一朵憂郁的向日葵，一生都走在尋找太陽的痛苦之中。時至2005年我見到他時，他依然是那種憂郁痛苦的樣子。憂郁和痛苦，在他的心靈深處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感覺。

他文學的敏感和思想的早熟，造就了他的憂郁和痛苦，因此，在他21歲青春期的日子里，就寫下了對于那個罪惡時代的告別書《告別》：

綠色的田野像剛剛松弛下來的思想

建設，就像一個無休無止的黃昏

但未來像隊伍那樣開來

你，就像被推上陌生的道路

在走向成長的那條僻巷中

萬家燈火一片孤寂

只有牧羊人，緊握一枝紅色鞭桿

啊，他守衛黑夜，他守衛黑夜———1972年

———選自林賢治主編《自由詩篇》

誰是那片“綠色的田野”？1972年，是“文革”進行到中后期的時候，多多在思考國家領袖們要思考的問題：“建設，就像一個無休無止的黃昏/但未來像隊伍那樣開來”。我佩服多多理性的成熟和智慧的超前。在那個年代，一個21歲的青年，就已經看到經濟建設在一個國家中的重要意義，而且看清在那個時候，我們的經濟建設，像無休無止的黃昏，不知何時到來？你的人生，像走在一條陌生的巷道，萬家燈火，卻一片孤寂。只有牧羊人“緊握一枝紅色鞭桿”，在守衛那罪惡的黑夜?？梢哉f多多的這首詩，在朦朧詩群中算是早期最成熟的詩歌了。當時食指的詩歌影響了多多，但在藝術表達和思想深刻上，食指的詩歌，要遜色于多多。這是一首只有八行的短詩，詩人多多起句就是“綠色的田野像剛剛松弛下來的思想”，在當時，這樣的詩歌語言是很少見到的。這種擬人的修辭和詩歌意象，也是很少在詩歌藝術上應用的。整個詩歌的結構和隱喻，都是前所未有的。黃翔的詩歌早于多多，也深刻于多多；食指是多多的詩歌老師，但在藝術表達上，他們都還沒有達到多多的水平。而那個“緊握紅色鞭桿，守衛黑夜的牧羊人”是誰呢？守衛那個罪惡黑夜的牧羊人（而且還是一枝紅色的鞭桿）還會是誰？過了一年，也就是1973年，多多又寫下《祝?！罚?/p>

當社會難產的時候

那黑瘦的寡婦，曾把咒符綁在竹竿上

向著月亮升起的方向招搖

一條浸血的飄帶散發無窮的腥氣

吸引四面八方的惡狗狂吠通宵

從那個迷信的時辰起

祖國，就被另一個父親領走

在倫敦的公園和密支安的街頭流浪

用孤兒的眼神注視來往匆匆的腳步

———選自林賢治主編《自由詩篇》

從整首詩中，我們能看到多多的祝福嗎？我們看不到。那么多多的祝福去哪了呢？應該在他沉重而苦難的心里。在多多的眼里，1973年，中國處于難產的危險時刻?？稍谶@個危險的時刻，我們的祖國被一個巫婆帶走：“那黑瘦的寡婦，曾把咒符綁在竹竿上/向著月亮升起的方向招搖/一條浸血的飄帶散發無窮的腥氣/吸引四面八方的惡狗狂吠通宵”。多多已經把戰斗的矛頭直指江青了，而且思想深刻，筆鋒犀利，隱喻形象。從思想性到藝術性上，《祝?！愤@首詩都高于《告別》。詩歌《祝?！吩诤笠欢蔚莱隽嗽婎}“祝?！钡那耙颍骸皬哪莻€迷信的時辰起，/祖國，就被另一個父親領走”，流浪在倫敦和密支安的街頭，像個孤兒一邊用迷惑的眼睛辨認著來往匆匆的腳步，一邊口吃地重復著自己的侮辱和期望。因此，此時的多多像個早熟的孩子，在用心靈祝福著母親能從“難產”中脫險；祝福著父親，能從流浪的街頭走回家中。

1974年，早熟的多多，緊接著就寫下《夏》和《無題》，在不斷勇敢地揭露“四人幫”的丑惡嘴臉，分析社會病入膏肓的病灶。在當時，作為年輕的詩人多多，是敏銳和深刻的；其詩歌的表達是前衛先鋒的；其詩歌的內涵是豐富厚重和尖銳的。

花仍在虛假地開放

兇惡的樹仍在不停地搖曳

不停地墜落它們不幸的兒女

太陽已像拳師一樣逾墻而走

留下少年，面對著憂郁的向日葵······

———《夏》（選自林賢治主編《自由詩篇》）

在詩人牛漢寫下《華南虎》的時候，年輕的詩人多多寫下了這可惡的《夏》。1974年的夏，詩人多多看到了“花仍在虛假地開放”；“兇惡的樹仍在不停地搖曳，并且還在不停地孳生它們不幸的兒女”；我心中的太陽，“已像拳師逾墻而走”；剩下的孩子，就只能面對“憂郁的向日葵”了。其實多多就是那個時代憂郁的向日葵！他渴望興高采烈地緊跟太陽，緊緊地圍繞在紅太陽的身邊。可太陽已經像拳師一樣地逾墻而走，他就只能是那朵憂郁的向日葵了！請看《無題》———

一個階級的血流盡了

一個階級的箭手仍在發射

那空漠的沒有靈感的天空

那陰魂縈繞的古舊的中國夢

當那枚灰色的變質的月亮

從荒漠的歷史邊際升起

在這座漆黑的空空的城市中

又傳來紅色恐怖急促的敲擊聲······1974年

———選自林賢治主編《自由詩篇》

1974年，“四人幫”的軍師張春橋寫下的《論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的社論，已經鋪天蓋地地覆蓋了整個中國。在那個時代，我們已經不清楚是哪個階級在專哪個階級的政；哪個階級的血已流盡，哪個階級箭手仍在發箭。但是23歲的詩人多多清楚。讓多多難以入睡，難以下咽，耿耿于懷的是：“那空漠的沒有靈感的天空”；“陰魂縈繞的古舊的中國夢”；“那枚灰色的變質的月亮/從荒漠的歷史邊際升起”，我們中國那“漆黑的空空的城市中/又傳來紅色恐怖急促的敲擊聲······”多多算是一個“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詩人。在那個歲月，一個23歲的詩人，能把國家的未來，民族的憂患，人民的災難，放在高于自己生命的高度，這是不容易的。像1974年多多寫下的這些詩歌，被告發會坐牢殺頭的。但多多不怕，多多怕的是我們祖國多災多難的命運。

把嗚咽埋到很深的地下

把聽覺埋到嗚咽的近旁：

就在棺木底下

埋著我們早年見過的天空

稀薄的空氣誘惑我：一張張臉，漸漸下沉

一張張臉，從舊臉中上升

斗爭，就是交換生命！

向日葵眉頭皺起的天際灰云滾滾

多少被雷毀掉的手，多少割破過風的頭

入睡吧，田野，聽

荒草響起了鍍金的鈴聲……

———《十月的天空》（選自林賢治主編《自由詩篇》）

詩人多多的憂患意識，似乎是先天的。2006年我在烏魯木齊見到他時，見他還是那種“憂郁狀”。后來他寫下的這首《十月的天空》，依然是陰郁的。只不過憂郁的客體發生了變化。他開始由民族、國家、階級，轉向了個體的人：在稀薄的空氣下，一張張下沉的臉，從舊臉中上升；埋在棺木底下的我們早年見過的天空，它在哪里？那朵皺著眉頭憂郁的向日葵在想什么？是被雷擊毀的手還是割破風的頭？這是《十月的天空》一詩的后三節。我們可以從這首詩中，看到多多詩歌的主旨和藝術特點。

多多后來寫了大量的詩歌作品，他是屬于現代主義詩歌朦朧詩群堅守下來的最后幾位戰士之一，可他現在的詩歌，無論是在內涵還是在藝術上，都沒有寫出過高于前期的作品，這讓他的內心，更加痛苦，詩歌現在是他的太陽，作為向日葵的他就更加顯得憂郁。他在歐洲游走多年后還是回到了他心靈深處一再祝福的祖國。他是詩歌的游子，一直游走在詩歌的版圖之中，像一棵憂郁的向日葵，尋找著詩歌的太陽。

2.歐陽江河：用詞的利劍擊穿詩歌的高墻（80年代寫作）

歐陽江河自稱是一個新傳統主義的詩歌寫作者，但在他的骨子里，充滿了一種精神貴族的內力和氣質。如果說現代漢語是中國當代詩歌的高墻，那么他就是把現代漢語的詞，當作擊穿詩歌高墻利劍的那個人。歐陽江河、王家新、西川、鐘鳴等是主張知識分子寫作的詩人。在歐陽江河的詩中，其玄妙的悖論和知識分子氣息，彌漫詩篇。江山與社稷，價值與美人，遍布了歐陽江河的詩行，我們還是先來看看他的《一夜肖邦》吧：

只聽一支曲子，

只為這支曲子保留耳朵。

一個肖邦對世界已經足夠。

誰在這樣的鋼琴之夜徘徊？

可以把已經彈過的曲子重新彈一遍，

好像從來沒有彈過。

可以一遍一遍將它彈上一夜，

然后終生不再去彈。

可以

死于一夜肖邦，

然后慢慢地、用整整一生的時間活過來。

歐陽江河對于音樂的迷狂近乎如癡如醉，對于肖邦更深一步。所以他說“只聽一支曲子，/只為這支曲子保留耳朵?！边@是歐陽江河的認為，也是他的生活寫照。他精神生活的三大內容是：詩歌、音樂和哲學。在這首詩中，詩人對“聽”和“彈”字做了細微的表述：他先說“只聽一支曲子”；然后說“可以把已經彈過的曲子重新彈一遍”；又說“可以把肖邦彈得好像彈錯了一樣”；再一次說“可以/把肖邦彈奏得好像沒有肖邦”；最后說“可以把肖邦彈奏得好像沒有在彈”。對于肖邦的曲子，歐陽江河就這樣依次地遞進了五個臺級，用詞不斷地使詩句遞進，從而增強了詩歌的張力，也使肖邦音樂深入內心。

詩人對“彈”字的細節做了精妙的劃分：

可以把肖邦彈得好像彈錯了一樣。/可以只彈旋律中空心的和弦，/只彈經過句，像一次遠行穿過月亮，/只彈弱音，夏天被忘掉的陽光，/或陽光中偶然被想起的一小塊黑暗。/可以把柔板彈奏得像一片開闊地，/像一場大雪遲遲不肯落下。

在此段中，我們就可看出歐陽江河在詩中對于詞的把握和重視。詩人曾自稱是新傳統主義，在這點上，倒是比較吻合。作為四川籍的詩人，他沒有加入周倫佑的非非主義，也沒有走上李亞偉的莽漢主義，他在走一條自己的路。程光煒在歐陽江河詩集《透過詞語的玻璃》的詩序中說：“在他身上，融合著一個知識分子和一個‘現代詩人’的傾向。這構成了他作品的雙重特征，一方面，它帶著現代詩人普遍性的對寫作技巧的特殊嗜好；另一方面，又帶著知識分子在現實道義責任過程中所必然面臨的精神生活的悲劇性，它是容易被折斷的、也是容易轉向另一種韌性的品質的?！?/p>

詩人就一曲肖邦，聽出了心里的風暴，聽出了人生的哲理：“真正震撼我們靈魂的狂風暴雨/可以是/最弱的，最溫柔的?！边@是詩句，還是神喻？再看他的《手槍》：

手槍可以拆開

拆作兩件不相關的東西

一件是手，一件是槍

槍變長可以成為一個黨

手涂黑可以成為另一個黨

而東西本身可以再拆

直到成為相反的向度

世界在無窮的拆字法中分離

詩人在做文學的解構，也在做詞的解構?！笆謽尅边@樣一個名詞，被詩人解構成了“長槍黨”和“黑手黨”。名詞在動詞的作用下，就會這樣不可預測地演變下去，“世界在無窮的拆字法中分離”。不斷分離的世界讓人可怕：“人用一只眼睛尋找愛情/另一只眼睛壓進槍膛”，這是今天人們的悲哀，也是難以言說的內傷。人們總是祈望從他人那里得到真誠的愛情，可對他人，一只眼睛脈脈含情，另一只眼睛卻已像子彈一樣被壓進了槍膛在瞄準對方。所以，美麗的謊言和陽光下的罪惡令人毛骨悚然：

永遠的維納斯站在石頭里

她的手拒絕了人類

從她的胸脯拉出兩只抽屜

里面有兩粒子彈，一支槍

要扣響時成為玩具

謀殺，一次啞火

詩人就這樣在運用著語言和詞。詩人歐陽江河是成功的。我們的美神維納斯，從她美麗的一對乳房里抽出的，也是兩粒子彈和一支槍。惡的人性，在今天的物質主義下更變得不堪想象。詩人的深刻已經是社會學的了。在《天鵝之死》中，詩人對天鵝的憐愛如泣如訴，當然也隱含他對達·芬奇的《麗達與天鵝》油畫的引述。

天鵝之死是一段水的渴意/嗜血的姿勢流出海倫/天鵝之死是不見舞者的舞蹈/于不變的萬變中天趣自成//或僅是一種自忘在眾物之外/一個影子搖晃一座圍城/使六面來風受困于空谷/使開過兩次的情竇披露隔夜之冷//誰升起，誰就是暴君/戰爭的形象在肉體中逃遁/撫摸呈現別的裸體/———麗達去向不明

詩人在天鵝面前，想起了美倫美奐的海倫，是她導致了希臘戰爭，也產生了《荷馬史詩》；詩人想起了希臘神話故事，想起了那幅令人心動的油畫，也想起了世俗巨大的引誘。詩人在告誡我們什么？歐陽江河是很形而上的詩人，他把自己的詩歌，立足在民族大義之下，在此他一定是寓意深刻的。

詩人的長詩《傍晚走過廣場》是一首大詩，像史詩一樣，充滿了語言和思想的智慧：

我不知道一個過去年代的廣場

從何而始，從何而終。

有的人用一小時穿過廣場，

有的人用一生———

早晨是孩子，傍晚已是垂暮之人。

我不知道還要在夕光中走出多遠才能停止腳步？

詩人開口就以如此的口吻說話，把偌大的廣場和人的一生做著比較：“有的人用一小時穿過廣場，/有的人用一生———”。這是一個政治的廣場，在每個中國人的心中，都有這樣一個廣場。但有的人可以用一小時，有的人就得用一生?？墒窃谖覀兘裉熘袊说男闹?，這樣的廣場已經消失：

永遠消失了———

一個青春期的、初戀的、布滿粉刺的廣場。

一個從未在賬單和死亡通知書上

出現的廣場。

一個露出胸膛、挽起衣袖、扎緊腰帶

一個雙手使勁搓洗的帶補丁的廣場。

一個理性的、健康的、充滿人文主義的廣場將在每個人的心中誕生，詩人在期許和祝愿，也在默默地努力。

一輛嬰兒車靜靜地停在傍晚的廣場上，

靜靜地，和這個快要發瘋的世界沒有關系。

我猜嬰兒車與落日之間的距離

有一百年之遙。

這是近乎無限的尺度，足以測量

穿過廣場所經歷的一個幽閉時代有多么漫長。

歐陽江河從“朦朧詩群”走來，從一個詩歌的現代主義者很快地走向后現代主義，并成為后現代主義的驍將。他在詩歌實踐和詩歌理論上都功勛卓著，是我必須細讀的大家之一。

3.海子：一個誤傳的詩歌神話（80年代寫作）

海子已經成為當今中國詩壇繞不過去的話題，無論是他的死，還是他的詩。

自1989年3月26日下午，在山海關至龍家營的一段慢行車道上海子臥軌自殺后，引得詩壇烽煙四起，知情的人，悲者有之，喜者也有之；不知情的人，在人云亦云地跟著潮頭瞎嚷嚷，最后使得一個詩人的自殺事件成為了一個國家的詩歌事件。似乎一個詩人的自殺，可以成就一個詩人的一世英名。不知海子在九泉之下作何之想？在嚴格意義上說，這本書中我是不準備談論海子的，一是就他詩歌的整體水平而言，他沒有達到我對詩歌藝術的那種要求；二是對一個亡靈，特別是詩道中人的一個虔誠的亡靈，我在此說三道四，有失詩德。

可是有人不知出于什么動機，將海子的死和他死后的詩，炒得沸沸揚揚：海子在許多人的心目中，突然成了為詩歌而殉道的烈士和英雄；他的詩，突然成了我們今天詩歌的標桿和楷模，而且越演越烈。最不可理解的是一些詩道中人，在無限編造海子死亡的神性故事，在無原則地抬高海子詩歌的藝術成就，這嚴重地傷害了詩歌藝術的嚴肅性和神圣性，從而使我不能不在這本書中，多列一篇《海子：一個誤傳的詩歌神話》。

海子是個天才。但他沒有成為一個天才的詩人。

海子1964年出生在安徽省安慶市的懷寧縣。安慶是出生“國粹”京劇始祖陳長庚、郝天秀的地方，是李鴻章創辦安慶軍械所的地方，是誕生中國第一臺蒸汽機和第一臺電話機的地方，懷寧本身就是陳獨秀的故鄉。海子，這個懷寧縣高河鎮查家灣農民小裁縫的兒子，在1979年以15歲的年齡考上了中國的第一學府———北大，1983年19歲畢業后就分配到了中國政法大學任教。大三的時候他開始迷戀上了詩歌創作。在他25歲的人生旅程中，他詩歌的創作詩齡也就是7年。他在詩歌同道上有幾個很好的哥們，譬如西川和駱一禾；他在詩歌設想上有許多宏大的構思，譬如他構思的大詩、長詩和史詩；他在詩歌創作上有許多重大的行動，譬如1984年寫的兩部長詩《傳說》和《河流》，1985年寫的長詩《但是水，水》和《太陽》。但是他的詩歌創作基本是以失敗告終的。一、在他生前，他的詩歌作品能夠發表的極少；二、他的長詩在藝術表達和結構建筑上都不成熟。有人說，這是因為他死得太早了！大詩人有大器晚成的，但大多數在25歲時就已經有了很能夠代表自己藝術水準的詩歌作品，像北島、黃翔、食指、顧城、茨維塔耶娃等等的。海子在詩歌創作上的最大敵人是急于求成。他創作長詩的構思很宏大美好，但限于他詩歌的內存和功力，使他當時無法完成自己的設想。

就是在今天，我們翻來復去地找出的能夠代表他的代表作，也就是短詩《亞洲銅》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了！真還再找不到能夠讓我們談論他的其它作品了。他死后，在他生前的摯友西川等人的努力下，由牛漢、蔡其矯主編的《中國青年詩人十三家》在1991年2月出版，由周俊和張維主編的《海子、駱一禾作品集》在1991年7月出版，我急速郵購了這兩本書，細讀再三，總想從書中找到一束詩歌的希望，但我失望了。當時這兩本集子都還沒有收進短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一詩。下面，就讓我們首先領略一下《亞洲銅》：

亞洲銅，亞洲銅

祖父死在這里，父親死在這里，我也會死在這里

你是唯一的一塊埋人的地方

亞洲銅，亞洲銅

愛懷疑和愛飛翔的是鳥，淹沒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卻是青草，住在自己細小的腰上

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亞洲銅，亞洲銅

看見了嗎？那兩只白鴿子

它是屈原遺落在沙灘上的白鞋子

讓我們———我們和河流一起

穿上它吧

亞洲銅，亞洲銅

擊鼓之后，我們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做月亮

這月亮主要由你構成

———（選自《中國青年詩人十三家》）

這是被他的摯友駱一禾稱為不朽之作的高技術含量的學院派詩作。它當時發表在四川民刊《現代詩內部交流資料》上，這也是他第一次用海子的筆名發表的詩歌作品。在《亞洲銅》里，海子給我們營造的是中國故鄉的“黃土”情結，給我們講述的也是黃土地的古老故事：古銅一樣的故鄉，黃銅一樣的故鄉，你是我祖祖輩輩生生死死的地方；你是我祖先愛情飛翔的地方；你也是我詩歌尋祖的地方。這首詩在結構和語言上，算是海子最成功的作品了。四個詩節都以“亞洲銅，亞洲銅”提首攜領，使詩歌在整體結構上統一有力。在詩歌意境的營造上，有一種古舊的歷史感，而在詩歌意象的提煉上，單純而悠遠。

《亞洲銅》是海子詩歌創作的頂尖作品，但不是中國詩歌的頂尖作品。無論在藝術表達上，還是在內含的深度上，都算不上中國當代詩歌（現代主義或后現代主義）的上乘之作。而他被人們今天常常朗誦和提及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又是怎樣的呢？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劈柴，周游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

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選自《中國新詩名作導讀》）

海子的這首詩，在主題營造上，積極、輕松和明朗。在結構設置上，簡單明了。而藝術的表達方式，是簡單口語化的。它沒有復雜的藝術方法，沒有意象的涵蓋和所指。它就是用輕松的情緒，散文化的結構，口語式的表述，把自己想告訴朋友的東西，都告訴了他們。其實海子想要告訴朋友的幸福，是一個農民烏托邦的海灘世界，既簡單，又虛幻。從明天起，去喂馬、劈柴、關心糧食和蔬菜，就幸福了嗎？從明天起，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給每個親人都通信，告訴他們我幸福，就幸福了嗎？思想的簡單，表達的直白，句式的凌亂，這些都使我不敢茍同許多人的觀點。海子的代表作，只能代表海子本人在詩歌創作上的個人成就和最高水準。如果非要把它追捧到中國當代新詩的高峰，那是不是會失當呢？海子的死和海子的詩歌，最后被許多人誤傳成詩歌的神話，這具有一點中國詩歌的悲劇味道。

海子在北京昌平的宿舍，寫了不少關于麥子、太陽和村莊的詩，為他的“四姐妹”也寫了不少的情詩。無論是他的《麥地》《兩座村莊》《四姐妹》，還是他的長詩《河流》和《太陽》，都沒有談論的詩歌意義。海子的自殺，與詩歌沒有關系。只是因為他是一個詩人，他的死才與詩歌產生了聯系。就海子對于詩歌的迷戀，他可以為詩歌而死。但他死的幾個主要因素，都不是因為詩歌。海子的性格因素是導致他自殺身亡的最主要因素：孤獨、敏感、自閉。其次是修煉氣功，走火入魔：他幾次都是在氣功走火入魔后要死要活，就是臨死前所寫的三份遺書中，有兩份都是在走火入魔中所寫下的；再次是感情上的失戀。他戀愛史中的“四姐妹”相繼離他而去，他失去了精神“母親”的依戀。當然還有更多的因素，是導致海子自殺的原因，可是殺死他的，只能是他自己。他的孤獨，他的清貧，他的失戀，他的氣功，都不是殺死他的根本兇手，要說清貧和無助，中國有多少社會底層人群比他的生活艱辛，他至少還是大學的教師。

要想了解海子的自殺事件，請讀他的生前摯友西川寫的《懷念》和《死亡后記》，西川對海子的死亡事件和詩歌的創作狀態非常理智，充滿了詩人最大的關懷和良知。要想了解海子的生命過程，請你去讀他的同鄉余徐剛寫的《海子傳》，要想盡覽海子的全部作品，就請讀作家出版社最近出版的由西川主編的《海子詩全編》。

英國大師卡萊爾說：“詩人是世界之光”，海子是個天才，但他沒有走到一個天才的詩人那個份上。而美國當代詩人西爾維婭·普拉斯說：“死是一門藝術，詩人的死實際等于詩人的再生?！焙Ｗ拥乃啦恢遣皇撬囆g：1989年3月26日下午，一個穿著干凈的年輕人，在山海關至龍家營的火車慢行軌道前，從墻壁上撕下一小片紙，用鉛筆寫下“我是中國政法大學哲學教研室教師，我叫查海生，我的死與任何人無關?！敝笏p輕地臥軌自殺，隨身帶著四本書———《圣經》《瓦爾登湖》《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說選》走了，他的走，似乎在應驗西爾維婭·普拉斯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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