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8000~12000年,人類在帕米爾高原烤熟了第一塊羊排。從那個時候到今天,在如今所稱“新疆”的這個地方,人類與所處環境的對應關系與相互懸殊的比照一直沒有改變:
極為遼闊、龐大的地理存在與極度懸殊的人口比例。
新疆的地域面積為166萬平方公里,占中國陸地總面積三分之一,人口為2181萬略多一點,每平方公里人初及兩位數。三十年前,這個數字僅是7人或更少。三十年后的今天,深圳和香港是中國土地人均人口最多的兩個城市,都在每平方公里人均600~700人以上。由此,你才會實際感觸到新疆人口比率的相對過低具體是一種什么狀態。
為什么會有地理環境與人口覆蓋率如此大的懸殊呢?更多的并不適宜人生存的地理條件是最直接的原因。在新疆地理的總體構成中,大約有80萬平方公里的山地和35萬平方公里的沙漠,剩余的四分之一面積才是人類可適宜的聚集區。
上述這個地理與人口覆蓋率的懸殊比例關系,在整個人類生存的景觀中都極為罕見、極為特殊,決定了新疆人文文化最基本的特點和基質:
從歷史由來到如今,新疆的所有人類的、精神的、文化的創造,至今沒有突破或超過自然對人類的影響與塑造。
一個山地牧人吆著羊走過大片的山崗,或者在沙漠或戈壁深處的一個打柴人面對龐大到絲毫無可把握的自然,該是一種什么樣的心境?
面對無限的龐大,你的所處、所能及所有卻極其渺小,這對人的心理壓力是巨大而復雜的。
人的生物學本能首先是對自己的認定并以此來定位自身與周邊相關與不相關的一切,這個時候,人還不可能獲得關于自己與周邊環境的正確認知,帶有先天的、無法克服的盲目與偏執。只有到置身于父母呵護以外的環境,置身于自然之中,視覺和人的所有感知系統才給人的第一次校正,就是對你自身在一定程度上的否定和超越。
你開始相信:
整個世界,是一種遠比人和人的感知方式更能體現出截然差異和更偉大的存在。更多地以高山和大漠呈現出來的新疆,就是人類所能有的經驗的極致,已完全超過了你的判斷力和你所能有的理解。
人的心理開始變得極為糾結,面對超過自身和感知方式的存在,直接的結果就是人類開始產生種種復雜而多樣的情緒:
崇敬、畏懼、無把握和難以理喻。
“高山”與“大漠”,還有空曠無邊與無盡延伸的狀態與時態,是人類產生崇敬感、產生諸神崇拜最重要的心理基礎。基于這樣一個差不多相同的背景,世界上所有的民族都曾經歷薩滿的信仰,從天地鬼怪到眾神萬物皆被賦予神性而備加膜拜,這個時期被稱作人類文明的早期階段或幼兒時期。
人類文明的早期階段,更多的是一種經驗知識的積累,更多本能的臆測和揣想,非理性,無把握,無法形成有序的知識系統和判斷,人類更多地在依靠本能和妄測尋求與天地、與自然、與萬物、與鬼神的對應并做出解釋,盡管這個“解釋”會與事實真相有極大的懸殊,甚至有可能是完全的本末倒置。隨著人類第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宗教產生———在新疆本土,約在公元前4世紀前后,最早傳入新疆的外來宗教是產生于波斯的襖教,最明顯的特點是理性意識的增強和理性知識的普遍使用,宗教成為普遍依循的參照和標準,形成嚴格的儀式和程序,有專門的機構和人員處理與自身所有相關與不甚相關的事。依照一般文本的描述,人類由此進入更文明、更能體現人類智慧的一個發展時期。
問題是,在經歷人類所有文明程序的同時,新疆并沒有隨著整個文明的節律迅速切換為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種狀態,相反,它依舊依循往日的“舊夢”,并沒有根本的改變,一度讓人極為不解。
在歷史上,佛教和伊斯蘭教是后來新疆兩個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的宗教,在如今的吐魯番、和田、喀什和阿克蘇這些地方,當年的佛塔絕不比今天穆斯林的清真寺少,從事佛教的神職人員也不比今天的阿訇少,這說明了兩大宗教的規模和影響力,另一方面也說明兩大宗教對當地族群、當地文化的拉抻力不可謂不強大。就是在如此強大的拉抻與影響下,不可思議的是,新疆和新疆的各個族群依舊保持著所有薩滿的直覺、理解和行為,為什么呢?
常見的文本描述,都在強調新疆普遍可見的薩滿行跡與意識僅是新疆史前的一塊恐龍骨頭在今天的遺存和零星顯現,實際上,完全忽略了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參數”,即:新疆和新疆各個族群原本產生薩滿意識的所有條件并沒有隨著歷史節律的改變而改變,更沒有消失,相反,亦如陽光、空氣和水,這些條件依舊和這里的每一個族群、每一個個人水乳交融,完全成為一個共生共存的整體,這個存在基礎的強大、牢固,甚至完全超過了新疆至今所有的宗教與文明因素的影響力,所有宗教與文明因素的影響至今沒有對它的存在產生太多消減的影響就是最明顯的佐證。
發達的高速公路網線和連接首府與每個地區城市之間的航運支線,中國乃至于亞洲最大的石油煉化基地———獨山子,世界最佳人類宜居城市———石河子,每天都在開發建設、每天都在發生巨變的喀什和霍爾果斯兩個國家級特區……凡此種種,一切最現代化的努力和呈現都在把新疆與中國和世界最發達的那種含義拉近,游牧和純手工的農業勞作已不合適宜。不過,就是在這樣的趨勢之下,盡管在形式、程序、地點的選擇,甚至服飾和道具的使用方面已經有了很多的不同,零散分布的新疆民間依然會有一些薩滿出沒讓你百思不得其解:如哈薩克族的“巴克斯”,柯爾克孜的“巴克西”,錫伯、蒙古、達吾爾、圖瓦的“巫師”……篤信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和屬于印歐語系的塔吉克人,雖很少見到從事薩滿的“職業人士”,類似的行為和需求卻是存在的,構成他們生活層面最生動的細節。
嚴格地說,就身份的純粹性、施法程序和最后的通靈效能而言,新疆山地鄉土之間的所謂“薩滿文化”,與嚴格界定的薩滿、薩滿儀式和以神靈附體為經典標識的薩滿教尚有很大距離,一般大眾的行為和心理,更多地僅是源于自然體驗的原初本能與對自然萬物的直接呼應,如“天”意識的普遍存在。
塔吉克人舉行婚禮,為新郎新娘宰殺的第一只羊,各自的婚姻之父會把沾了羊血的土坷拉通過灶頂的天窗扔出去,同樣,皮里克節的時候,他們會把火把通過天窗遞出去,肖公巴哈爾節的時候會把麥種通過天窗遞下來,“天窗”被賦予了極為特殊的喻意,越過天窗,窗頂之外就是天。
大家知道,維吾爾人的墓地都會種樹或栽樹干,在這個情景中,樹或樹干成了逝者靈魂與天相接的中介,人們訴求的對象顯然不是樹或樹干,而是天。
除了《瑪納斯》史詩和刺繡,柯爾克孜人的另一個悠久傳統是以馴鷹聞名,在鷹的捕獵功能大大退化之后,他們對獵鷹的癡迷依舊未減半分。為什么呢?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于鷹是柯爾克孜人仰望高天、通達高天最好的媒介。
在蒙古人那里,“騰格里”是“天”概念的另一種表達,為至高至上的存在和一切的最本源,是他們生命與靈魂的終極訴求對象與依靠。
另外,還有各個民族普遍存在的動物崇拜、植物崇拜、高山崇拜、河流崇拜、性崇拜、祖先崇拜、靈魂崇拜……等等。
這些文化與本初意識,一個特點是歷史悠久,與生俱來;另一個特點,實際上,它就是新疆自然萬物在人心靈層面的一種直接投射,完全是人對自然萬物最本能的一種反映與表述,充滿敬畏與虔誠。由此判斷:
自洪荒亙古以來,新疆的存在方式一直由物質和非物質形態的兩個方面構成。
一面是自然豐富多樣的呈現方式,另一面就是人類心理層面對自然的本能閱讀與及其反應。
前者是存在的前提,后者是經過心理和精神的延伸,從而,構成新疆的整體存在方式和其十分多樣的豐富性。
顯然,這樣一種文化和這樣一種存在方式,與嚴格界定的“薩滿文化”有許多形式和內容上的相似、相近,完全將兩者混同起來,總有明眼人能看出來的差異與距離。另一個有力的證據是:世界上還沒有哪個民族的哪種薩滿教,能夠從遠古一直持續到今天。
基于自然形態而產生的有關新疆的種種本土認知,一直依托著新疆兩個最有利的條件而不斷被重申、被強化。
一個是產生這些本土認知的“土壤”一直沒有改變———新疆的自然構造與分布,自最近的地理事件形成之后至今沒有再經歷顛覆性的改造與重塑,相應決定了人的生活方式與心靈需求也沒有改變。
另一個方面,依托新疆自然構成的所有人文意識、判斷與心理,其一直有一個任何外來文化、文明所不能與之比較的、一個源于其自身的本土動機。
———這個力量非常強大,猶如山的構成、走勢和它的阻隔,使得海洋潮潤氣息的環流受到很大的影響,并會造成完全不同的結果,就像天山的東、西、南、北,同樣一座山,多雨、少雨或完全的干涸大不一樣。
從根本上說,并不是因為什么獨特的魅力和吸引,才會有新疆古往今來延綿不斷的人際交往與文化流通。恰恰相反,新疆的地理存在反而一直是這種交匯與流通的巨大障礙。但是,由于獨特的地理區位,使得新疆成為歐亞非三個大陸的連接點與通道,令人意外的是,帕米爾高原就是這個大通道中非常重要的樞紐地段,才會有一條絲綢之路成為近3000年的盛景與傳奇。
很無奈,人類有文字記載的歷史非常有限,而在文字記載之前,人類大多處于蒙昧之初,絲綢之路的絢華盛景和無數的傳說是人類歷史近3000年間最重要的文明事件,其中,一系列最為糾結而驚心動魄的文明故事大多集中發生在這個時期。
“約在公元前4世紀前后,最早傳入新疆的外來宗教是產生于波斯的襖教,俗稱拜火教。約在公元前1世紀前后,佛教經今克什米爾傳入新疆于闐、龜茲、疏勒等地,寺院林立,不僅成為當地的佛教中心,而且成為內地僧人取經的地方。著名的細雨僧侶鳩摩羅什、菩提流支等作為一代佛教大師,飲譽中原。在這一時期,隨著漢人不斷遷入新疆,盛行于內地的道教傳入西域,而摩尼教、景教則由波斯經中亞也傳入了新疆。這樣,新疆就形成了襖教、佛教、道教、摩尼教多種宗教并存的局面。公元9世紀末,伊斯蘭教由中亞首先傳入新疆南部地區,再通過宗教戰爭推行不斷發展,至16世紀初,伊斯蘭教最終取代佛教成為新疆的主要宗教。在伊斯蘭教逐漸成為維吾爾等各民族信仰的主要宗教以后,襖教、摩尼教、景教在新疆逐漸消失。明末清初,由于衛拉特蒙古的興起,藏傳佛教逐漸成為新疆與伊斯蘭教并存的兩大主要宗教之一。18世紀以后,基督教、天主教相繼傳入新疆……”
(以上文摘自“百度空間”)
這段闡述,顯然有著非常好的專業背景,詳盡梳理了近3000年間新疆的文化流脈,但非常糟糕的是忽略了新疆本土意志的存在與顯示,尤其沒有反映外來文化事件與本土文化的構成關系及相互影響的狀態,以致造成一種錯覺,讓人以為在新疆近3000年間文明嬗變和不斷演義的故事中,只有外來文明不斷進入、不斷影響新疆本土的水平貫穿和描述。
事實上,這種習慣的“錯覺”早已成為有關新疆文化流變最標準的讀本和常識。
與有關新疆文化流變的“標準”描述不同,在有關新疆近3000年的文化敘述中,所有最驚心動魄的故事和其巨大的影響力,最終都要經過新疆本土的消化、過濾、融合、重整,使得所有外來文化最終必須丟棄原本的樣貌、形態和方式,換一種帶有本土背景、特色和方式的“身份”才能在在當地流傳并被最終接受。
這造成了非常有趣的一種現象:新疆近3000年間流行的所有宗教和文化與其原生地的宗教和文化已大為不同,不可避免地帶有許多與原生系統不盡一致的特色和內容,有些甚至經過了對原生文化非同尋常的改造。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伊斯蘭教義唯一真主的根本教旨與新疆各穆斯林民族普遍存在的多元崇拜文化的尖銳對峙,兩者在基本的理念上根本沒有調和的可能和余地。實際上,這并不影響兩種世界觀、兩種價值體系的并行不悖,最終形成了唯新疆所有的一種非常獨特的、兼容了諸多多元崇拜內容在內的伊斯蘭哲學觀和方法論。
上述這個現象,在世界文化學視野中,都是一個復雜的、極具象征意義的典型事例。
實際上,放在新疆的文化構成及其整體序列中,這個現象絲毫不費解。
較之以所有的外來文化,新疆本土文化首先具有空間的占有優勢,基于本土基礎的知識與認知,加之本地對傳統不斷在延續的適應性與其廣泛的影響力,構成支撐本土體系的三個維度極為穩定;所有外來文化的傳播卻是完全丟失背景和基礎的單向度的進入,是沒有更多有力支撐,從形態到內容的穩定性都沒有足夠的保證。
第二,新疆本土文化的存在和影響,已是所有外來文化先前預設的一個條件,無形中,這使得一切的進入與方式,在一開始就會自覺不自覺地以新疆本土文化為基本參照,博弈的結果,完全的對峙不可能,只能尋求最大程度的兼容,外來文化從內容到形式的改造就會成為必然。
第三,新疆本土文化生成的一切先天的地緣條件始終存在、不曾改變,這使得在此基礎上產生的一切文化的、心理的、宗教的、訴求方式的需求與需求給予方式也始終未變,形成了惟屬于新疆的一種超穩定的文化———心理結構。事實證明,至今還沒有哪種文化能夠足以對這個超穩定的文化———心理結構做出哪怕稍稍的一點影響和改變,最后的結果,反而是對它的接受、適應與不斷做出相應的調整。
原有的新疆本土文化對外來文化不斷接受、消融,外來文化進入新疆對新疆的一切本土因素加以借鑒、參照并隨之做出相應的調整與修正,形成帶有一切本土特質、更符合本土需求和接受方式的一種宗教或文化,最終成為惟屬于新疆而絕不會與別處混同的一種文化形態和傳播方式,這就是新疆近3000年間文化流脈的基本屬性和特點。
但是,上述這個描述還僅是兼容多元的這種新疆文化最外在的特質,更準確、更能體現這種文化本質的基點,在于這種文化構成最重要的兩個不能或缺的方面完整融合:一個是最大可能的兼顧包容,一個是達到極致的唯一性。
不難看出:這是反差巨大的兩種秉性的結合,是冰與火,是性靈、參悟與智慧的兩極對接。
新疆地理超乎想象的龐大,自然讓人能夠感到神性的無處不在:狼、熊、雪山、蒼鷹、大地、河流、樹木、太陽、閃電、雷鳴、篝火、灶臺、祖先……我們的身后和靈魂之中,一直都在被注視,那意味著我們永遠不能侵犯的各類神祇的存在,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源于我們領受的賜予,讓我們永遠充滿敬畏與感激,我們與眾神為鄰。這種基于地緣環境構成的心靈世界與意識,邊緣無限遼闊,無所不容。另一面,我們無處不在的悲憫情懷和虔誠,也在創造一種極致的渴望,以求靈魂有一種皈依和超越,佛教、伊斯蘭教的流行并最終被接受,不是某種文化自然的橫向流動或“入侵”,首先是因為有這種強烈需求的存在才會有宗教或文化樣式的自覺選擇,才會激發那么熾熱的情緒與心境。
兩種完全不同的秉性、心境、訴求與想象力對接,成為世界上反差巨大、最為奇特的一種結合,這決定了新疆文化所有的蘊含、風骨與個性,決定了所有的內容與形式,決定了所有的在意和最不在意,遼闊與狹隘,熱烈與孤寂,沉靜與偏執,溫情與癲狂……無所不包,無所不為其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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