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中的等待

天空是玫瑰色的，沒有云彩，梭梭的每一棵枝杈都在冒出火焰，都在燃燒，梭梭的銀白的發(fā)梢里冒出紅色的火苗來，梭梭的那些疼痛的銀白的手臂在烈火中蜷曲，變黑，流出藍色的血液，它們抽搐著折斷。聽到土地在嗶啵作響，每一顆塵土都在叫喚那是塵土絕望的聲音，是被火焰點燃的聲音。棲息在黃色花朵上的小鳥的羽毛被燒焦，小鳥在頃刻之間羽化為黑色的羽毛飄落，于是風(fēng)信子帶著火苗的消息奔走，沒有風(fēng)，風(fēng)信子的翅膀被火焰折斷，燃燒，鼠蛇游走呼號，沒有出路，它們的翅膀也被折斷，有雨，綠珠子的雨水掉進土里沒有蹤跡。甲蟲舉著刀子，沒有一會而就蜷縮了身姿化為塵土———

藍色的云聚集在梭梭林的上空，呼啦啦拋灑下翡翠般的雨水來，于是梭梭的發(fā)辮都變成了嫩綠色，開著粉色的花朵，有藍色的魔幻的水游移在梭梭的腳下，梭梭被浸潤，逐漸豐滿起來，她們都變成了美麗的女子，是梭梭的精靈———

這是我在正午的梭梭林里假寐時做的一個夢。一個對于炎熱的恐懼引發(fā)的夢。

正午時分的梭梭是靜謐的，她總是在靜謐之中等待著一場暴雨的降臨。盡管這樣的夢想接近于奢侈的理想，但是就是這份奢侈的理想在維系和改變著她的生存。

正午時候的梭梭林也是靜謐的，只有我們匆匆的腳步聲，還有汽車碾過松軟的路面的聲音。

對于馬鹿、鵝喉羚、盤羊、狐貍、狼、黃鼬、草兔、三趾跳鼠、紅尾沙鼠、刺猬、天鵝、黑鸛、環(huán)頸雉、原鴿、百靈、野駱駝等動物的幻想在正午的酷熱下變?yōu)橐黄瞻缀投嘤嗟纳萃?/p>

太陽當(dāng)空，火燒火燎，揮汗如雨，誰都不想說話，大家都直著脖子趕路，唯一的愿望就是盡快到達目的地。

其實，在我們揮汗徒步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有什么動物的眼睛在梭梭林的深處悄悄地窺望著我們。

喉嚨里面就要冒出火焰，鼻孔都在冒煙。喝水是唯一的渴望。

間或有一兩只四腳蛇之類的小東西從眼前穿過，它們很機敏地探頭看看然后嗖地就消失了蹤跡。

沙漠里的顏色幾乎就是淡然的灰白和灰黃，在白梭梭群落中，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白桿沙拐棗、地白蒿、羽狀三芒草、駝絨黎、對節(jié)刺、沙蓬等荒漠植物。來描摹豐富荒漠的單調(diào)，將繽紛的色彩散在荒漠里。

梭梭在年輕的時候，通常裹著灰白的衣裳，在陽光下有種蒼涼的美麗，她的枝杈柔軟而彎垂，那稀稀疏疏的從容的修長讓人想到一些諸如發(fā)梢、神經(jīng)、血脈、河流、手指、掌紋、褶皺、蒼然、流云之類的東西。

風(fēng)的手指在不斷地梳理著，風(fēng)的手指將梭梭的虬枝拉長、舒卷、將梭梭的黃色的小花，那些小小的、很樸素的那種雅致的小黃花吹開，然后吹落。風(fēng)讓經(jīng)年的梭梭呈現(xiàn)褐色或者是淡黃褐色。梭梭的蛻變讓我聯(lián)想到一個女人從一個月亮般的豐盈女子變?yōu)樯n蒼白發(fā)老嫗的過程。禁不住一絲的傷感襲上心頭。這就是輪回啊，我們所有的生物都無法逃脫的宿命。

風(fēng)的手指將梭梭的葉片裁剪為鱗片的模樣。風(fēng)將梭梭雕塑成為一個步履匆匆、長發(fā)飄飄的行者的模樣，沙漠的行者。

在伊朗、阿富汁、地中海至中亞地區(qū)，還有新疆北部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都可以見到它們的身影。有它們的地方沙漠就不會擴大，它們是沙漠真正的守護者。

土很松軟，如果不是害怕被樹枝劃破，光著腳在熱熱的沙土里走路的感覺是非常舒服的。

天很藍，從梭梭灰白的枝杈之間望上去，天空顯的十分的干凈，那份鈷藍顯得很近很通透和澄明。

梭梭總是循著著自己嚴格的成長足跡。春天的時候，所有的花草都開始蠢蠢欲動，大地復(fù)蘇了，梭梭們也在四月上旬迎著暖暖的陽光醒來了，她的冬芽開始萌發(fā)，那份隱秘的俏麗在經(jīng)過了兩周的醞釀后開始迅速地生長，在七月的時候，她會進入夏季休眠狀態(tài)，一個月的休眠后她會在酷熱中醒來，然后在八月中下旬又開始瘋長，在九月下旬她又累了，就又休息了。然后轉(zhuǎn)到了翌年四月下旬至五月又繼續(xù)開花，至九月上、中旬，子房才發(fā)育成果實，十月，當(dāng)年生枝條干萎，進入冬季休眠，在這個時候，約有三分之一的枝梢脫落，她的繁密的發(fā)冠開始變得稀疏。

梭梭就像一個懶惰的姑娘，長長停停，再長長再停停。想舒展的時候就拼命舒展，然后再懶懶地睡覺。

梭梭把她的一生都獻給了沙漠，也只有梭梭才會讓沙漠低下跋扈的頭顱。

嚴寒和酷暑對于刀槍不入的梭梭猶如是幼稚的挑釁，梭梭像看透了它們的把戲，淡然鎮(zhèn)定地端坐著，飄逸著銀白的須，任由狂風(fēng)和酷暑的肆虐糾結(jié)。望著酷暑和寒冷交替而來又疲憊而去，她堅守著高貴的微笑，那份淡定和從容猶如修行的高僧。一切都在預(yù)料之中，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梭梭的根系十分的發(fā)達，在沙丘下可以深達四米以下，水平分布可至十米以外。難怪什么樣的狂風(fēng)都奈何不了，因為根扎得太深，所以枝枝才會如此地自信與淡定。

梭梭是有恩于我們的，她在我們的生活貧瘠的年代充當(dāng)了炭的角色。記得小的時候經(jīng)常可以看到人們成群結(jié)隊地趕著裝滿梭梭的馬車驢車從巷子間穿過，大家都知道是去打柴火了，那個時候的人們并不知道“打柴火”的后遺癥是多么的嚴重和無可挽回。可以說就是這些一馬車、一驢車的柴火把沙漠一點點養(yǎng)起來的。

據(jù)有關(guān)資料記載：精河縣胡楊次生林和荒漠灌木林分布廣，且交通便利，民國時期人煙稀少，多保持天然狀態(tài)，1958年后隨著經(jīng)濟的快速發(fā)展，人口的大量增加，建設(shè)伐木、開荒毀林，取暖砍伐等因素很快將這片茂密的次生林變?yōu)榛慕几瓯凇?/p>

僅1961年的烏魯木齊———阿拉山口鐵路精河段動工，施工隊伍就地砍伐搭橋、修路、建窩棚，作燃料使得沿線林木所剩無幾。1963年，精河縣進行大規(guī)模水利建設(shè)，主要工程都在烏—伊公路沿線以南，工程建成，附近的荒漠灌木和河谷林也基本被砍伐光了，耕地面積由民國時候的七萬畝增加到1988年的三十五萬畝(含兵團農(nóng)場)，增加的二十八萬畝耕地大都處在沖積平原以及泉水溢出地帶，土地平坦，水草林木豐盛，增加了耕地和居民地，林地自然減少。加上四五個月的取暖期，大量的樵采，先大后小，先死后活，甚至連根挖去，苗都沒有留下。還有砍伐胡楊木做家具、做生活和農(nóng)活用具。尤其到了七十年代的中期，全縣的胡楊林已經(jīng)被砍伐殆盡，可以說那個年代就是精河次生林和荒漠植物的黑色時期，如果它們會哭泣，那么一定到處都是哭聲，每天都有哭聲了。

讓我們回頭看看清朝末年精河?xùn)|西‘官道’沿線林木分布情況的記述，《新疆圖制·實業(yè)一》中的記載：‘古爾圖河灣一帶洪流叢生，過度十里，河灘多柳；又八十里托多驛(今托托)沿途胡桐茂密，間有蘆葦；十五里沙門子，胡桐彌望；三十里，沙泉子驛，遍生紅柳、梭梭———六十里沙窩，多紅柳、梭梭；二十五里精河廳城；沿途林木陰森，皆楊柳桃果榆樹，出城渡精河行十四里，夾道雜樹，過此從蘆葦間穿行；四十五里永濟湖、蘆葦一望無涯；三十五里大河沿，葦湖堿灘，間生紅柳，距大河沿數(shù)十里，榆樹成蔭，出大河沿一里許渡河，兩岸柳，多大株樹———

如今有很多的地方的林相已經(jīng)被破壞，呈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唯有光禿禿的戈壁。而胡楊和梭梭的精靈們回敬給我們的是沙塵的回旋。

此刻，我們就站在甘加湖白梭梭自然保護區(qū)里，望著漸漸多起來的植被與枝枝，我從心里感嘆，真的要感謝保護區(qū)的建立。

保護區(qū)位于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烏蘇、精河兩縣境內(nèi)，地處準噶爾盆地西南緣。

甘家湖白梭梭林自然保護區(qū)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是全國最大的白梭梭自然保護區(qū)，地處海拔二百四十到二百六十米的艾比湖洼地，是第四紀最后一次冰期結(jié)束時才形成的艾比湖洼地自然景觀。保護區(qū)面積八十二萬畝，是世界較大的野生次生林和面積最大的白梭梭林。保護區(qū)三面環(huán)山，屬艾比湖盆地。

除了天還有梭梭林中的葦子湖呈現(xiàn)藍色，灰色是甘家湖的基本顏色。也是整個艾比湖盆地的主要顏色。

其實，現(xiàn)實中的甘家湖就是一片沙海，灰色的沙海。它的地勢低洼而波狀起伏。放眼望去滿眼都是灰色，灰棕色荒漠土和灰漠土還有白的近乎灰色的梭梭。

而那些藜科、十字花科、菊科、蓼科、檉柳科、禾本科、豆科的植物的顏色在強大的灰色面前顯得十分的弱小，至于肉蓯蓉、鎖陽、甘草、枸杞等。那些也只是在色彩爆裂的秋天才會獻出近乎曇花的、驚鴻一瞥的絢麗，是在灰色的交響曲中的游吟淺唱。雖然蘆葦?shù)氖[翠和紅柳的艷麗是奪人眼目的，但是胡楊的灰白和梭梭的灰白已經(jīng)將艾比湖的基調(diào)確定。

梭梭是堅強的屏障，但是梭梭也是極為挑剔的生物，地形、土壤、水分、鹽分等諸多的條件都會影響梭梭的生長。有幸生長在水源豐沛些，土質(zhì)肥厚些地方的梭梭是幸福的，她們形體高大、樹冠茂密、挺拔而俊秀，那些不幸落入沙海荒灘的則形容枯槁，一波三折、委委屈屈，貧瘠之象顯而易見。水和耕地是梭梭貧瘠的直接理由。耕地，是艾比湖盆地之中的梭梭消失和艾比湖湖面縮小的最致命的元素。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艾比湖以每年平均二十多平方公里的速度在縮小，是自然干縮期的二百九十倍，這些令人瞠目的數(shù)據(jù)難道還不足以警醒我們嗎？

艾比湖這個形成于第四紀高山冰雪融水豐沛時期，在鼎盛時期，面積在三千到三千五百平方公里，貯水量七百到一千億立方米，為水質(zhì)良好的淡水湖。位于新疆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精河縣北部，長約三十五公里，寬約十八公里，湖水面積五百平方公里左右，是準噶爾盆地西南緣的最低匯水中心，是新疆第二大的咸水湖。艾比湖流域面積五萬平方公里左右。湖身呈橢圓狀。湖面海拔一百八十九米，是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最低點。博爾塔拉河、精河、奎屯河分別自西、南、東三面注入艾比湖，成為湖水的主要來源，還有艾比湖盆地內(nèi)的大量地下徑流的泉水源源注入，是典型的內(nèi)陸鹽湖。湖區(qū)有鹽、硭硝、硫酸鎂、硼、溴、碘等礦藏。

水資源可利用總量的供需矛盾是艾比湖生態(tài)環(huán)境惡化的主要原因。由于人口增加和大規(guī)模水土開發(fā)，使艾比湖流域的主要河流奎屯河、四棵樹河、古爾圖河被攔截斷流，精河、博爾塔拉河入湖量減少。

處于阿拉山口大風(fēng)主風(fēng)道區(qū)的艾比湖因為干縮造成的風(fēng)沙天氣，使得艾比湖成為北疆沙塵暴天氣的主要沙源地。

沒有水，迫使這里的植物也開始不斷地演化，艾比湖濕地植物群落由濕生、中生向旱生、超旱生和鹽生、耐沙生種類演替。動物的數(shù)量和種類也在減少。

現(xiàn)實中的艾比湖是不容樂觀的。

都說艾比湖盆地之中的甘家湖梭梭林是保存較好，接近原始狀態(tài)的梭梭林，那么隨著農(nóng)耕腳步的逼近，這些特質(zhì)又會留待多久？那些沙塵的回旋曲難道不是噩夢的預(yù)兆。

那天，當(dāng)我來到艾比湖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我的心里就出現(xiàn)了這幾個字：哦，我的日漸干涸的艾比湖。

艾比湖，我是見過的，那個時候是幾年前是從另外的一個角度，很大，可以看到水，風(fēng)和日麗，天高云淡，湖天一色。淡淡的天，淡淡的云，淡淡的湖，有星星點點的銀白的浪波細細密密地穿梭在遙遠的湖面，湖邊的葦子隨風(fēng)搖曳，一切都顯得那么疏淡，那么夢幻、迷迷蒙蒙，讓人在炫目的湖光中幻想?yún)采５沁@次，或許是我們沒有走進去，或者站的位置太遠，總之，在日落時分，在血色的殘陽里，站在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棵草，已經(jīng)干涸的湖邊的鹽殼邊緣的時候，我的心里充滿了傷感。

對于艾比湖的許多個擔(dān)心的話題繚繞在我的心頭。

一想起艾比湖，眼前總是出現(xiàn)一個巨大的畫面：一只巨大的握著沙子、鹽漬的手，懸在艾比湖的天空，那只手隨時會張開，于是昏天黑地，飛沙走石，遮天蔽日，沙風(fēng)石雨，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塵寰一片混沌———

艾比湖真的將成為第二個羅布泊嗎？這個美麗的眼睛一樣的湖泊已經(jīng)由淡水湖變?yōu)榱讼趟F(xiàn)在的面積已經(jīng)減少了一半，這個美麗的眼睛真的會在不久的將來就永遠地閉上么？那么在那個時候，這里的鳥要飛去哪里？這里的所有動物們會遷移向哪里？這里的植物也會灰飛煙滅嗎？若是真的有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了，那么這里所有精靈們的哭聲一定不會讓這里的人們安寧，帶著塵土的哭聲會淹沒所有么？這些個問題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下午的時候原路返回，鴨子湖的蘆葦依舊裊裊地擺動纖弱的腰身，綠油油地在搖曳。湛藍的湖水藍幽幽地閃著銀光。

一大群的白天鵝在水面上飛翔覓食，一派歡歌鳥語的景象。

梭梭林由繁密高大而稀疏矮小，到消失了蹤跡，夕陽灑在這些珍貴的荒漠植物上呈現(xiàn)滿眼的橘紅。

那片靜謐的橘紅的梭梭林也深深地刻在記憶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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