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田老街
當一個人老去,時常會想起年少時的輕狂和張揚,并在這種回憶里沉淀出一場永久的無聲電影,只為自己放映。而一條街老去時,經年不變的小巷,筆直高大的白楊,已分不清顏色的門框,這些老去的外表,斑駁成一種悠久的歷史。年年歲歲,一代又一代的老街人來了又走,印證著老街數不清的過去和現在。一個人可以在老街成長老去,在老街放映自己的一生,可街仍是這般恬靜,這街在人們的散漫里逐漸老成一片風情,老成一種讓人反復回想的生活狀態。這街就是于田老街。
一輛車,一車人,在一個正午,在一座小城,突然被一種熱鬧的場景吸引,停下來,再不由自主地深入進去。車上的每個人便匯入了這片人海里,剎時便如一粒沙匯入了沙漠,成為其中的一員。
于田主街的右邊,林立著現代樓房街區,馬路左邊,隔了一條河幾排高大的楊樹,便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們采風團的每個成員,就這樣被馬路左邊的巴扎給分解了。
巴扎上人聲鼎沸,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圍著花頭巾的中年婦女,鋪一塊布坐在地上,前面放兩個敞口的紙箱和袋子,里面裝著自己家雞產的真正的“綠色無公害雞蛋”,殷切地看著每個從攤前走過的人,不說話只是那么質樸地笑。
戴著白帽子的鞋匠正低頭細心地縫著開口的鞋子,全神貫注使得他一臉嚴肅的神情,脫了鞋的婦女也是專注地看著他手中的活計,期待早些穿上鞋子去做自己的事。各色各樣的皮子鞋底堆放在他們周圍,面前的小桌子堆放著各種修鞋工具,共同低頭的兩人就這樣造就了一個世界,外界的喧鬧全不在他們眼中心頭。
在他們旁邊緊挨著一輛手推車,搭著彩條的棚布,邊上支著自帶煙囪的大鐵爐,上面架著大大的搪瓷盆,里面的面肺子米腸子羊頭肉正冒著騰騰的熱氣,女攤主撈出其中的一小部分,在旁邊的案子上切了,澆點熱湯,撒上孜然粉辣面子咸鹽,坐著等著看的人已等不及,看著小碗已裝滿美食,忙起身去接過小碗,坐下來吃該是怎樣的酣暢淋漓!
那邊的摩托式的小平板車上,后箱邊上搭一個案子就成了切烤南瓜的好地方,案子上放四五個烤好的大南瓜,周邊圍著七八個黑羔皮帽的中年人,人手一塊烤南瓜,一手拿小勺,看著他們的萬分滿足的吃相,那南瓜當是人間少有的美味。
在這巴扎里,還有更多的形形色色的維吾爾族的男女老少。有一家子四口人坐著串烤肉的,有拿著大扇子讓木頭快燒著烤肉的,還有坐在平板車上的小古麗看著父母賣菜的,還有仔細擦拭小鏡子的小伙子,他的手推車上有各種小百貨。
兩邊的小攤間僅有兩米距離的通道,別以為這條路窄,一輛馱著一家三口的摩托車可以通過,一輛拉老人孩子的悠閑的毛驢車也能過,近一公里長的街可以時寬時窄,帶有無限的延展性,靠著房間的門前有烤馕的,支兩張大桌子,長長的白胡子老人就著一碗茶,吃一個厚厚的肉馕就是一頓豐盛的午餐。金黃色的烤全羊僅是色澤就讓人垂涎欲滴,一群人圍在那里問價錢,思忖著哪部分的肉買回去最好。
這時不期然地將頭朝左轉過去,一條長長的巷子在眼前。巷子兩邊的銅壺、色彩鮮艷的圍巾已完全被忽略,只是跟隨著心輕輕地朝前走。
熱鬧幾分鐘就被拋在了時間之外,這條巷子的盡頭就是安靜的海洋。這里連接著密密匝匝的、錯落有致的土陶色的泥土房。幾十條迂回蜿延的狹窄小巷串連著高高低低、錯落分布的泥土房,宛若古世紀的迷宮。
泥土的小巷,僅有一米寬,兩邊墻上很多泥皮已脫落,露出當年土夯留下的痕跡,有的墻高達幾米,仰起頭只能看到巷上的那一方天空。路上很干凈,剛剛灑過水,潮濕的泥土氣息帶著小巷特有的靜謐。轉角處突然有幾塊碩大的玉石,玉石無價,在這小巷子里天價的玉石卻安然無恙。
再轉一個彎,小巷似乎更為悠長,有古老的木門會突然“吱呀”打開,牙牙學語的孩子蹣跚著走到門邊,睜著大眼看不停狂按快門對著他拍照的人們,包著紅頭巾的媽媽想扶孩子,看到陌生人害羞地退了回去,卻低聲地鼓勵孩子往前走,好讓人們多拍幾張。
再往前走,竟然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巷子寬了很多,兩邊的房屋門框都帶有維吾爾族特有的民族色彩,繪得五彩的門楣和窗戶讓人忍不住想進去一探。坐在門前曬太陽的白胡子老人安詳地看著過往的人群,一群剛放學的孩子們咋呼著跑了過來,巷子里頓時熱鬧了起來。
在艾提卡清真寺門前,偶爾有摩托車和毛驢車的相遇,這是虔誠人們的相遇。多年前的河水在寺旁流過,清真寺八百年的歷史讓這老街凝練出一種卓爾不群的氣度,于喧鬧的巴扎時洋溢著全然的熱情,于安靜的燭巷時傳遞著真正的淡泊。
老街的人們正安然地度過著他們自有的生活,時間靜靜流過。真主的天空下,這樣的簡單、散漫、質樸便是老街人們生活的真諦。這樣的一天又一天,日升月落,一切都是溫暖的,他們如此幸福。
于田小花帽
冬日在于田老城區幽深的小巷,漫步其間,你會與一群頭圍白圍巾,上面別一個極小的小花帽,身著黑底錦鍛胸前袖口有著天藍色寬條箭頭裝飾的維吾爾族婦女相遇。她們有的胳膊下夾著繡著花的包袱,有的手中端著一大一小兩個盤子,說笑著從窄窄的小巷中走過。
對于這樣的奇景,說沒有疑惑是假的。直到我們拜訪了奇那汗·阿吉木老人,看到她身著那套服飾,這才有了解開疑惑的機會。
六十歲的奇那汗自嫁人生子后就有了這樣一套服飾,這是她母親交給她的。原來據當地的維吾爾族傳統,這種服裝只能是結婚生子的女性才能穿著。在穿這樣一套衣服前,還要舉行一種重要的儀式叫做“居宛托依”。
奇那汗陷入了回憶,對于她而言那也是她人生中最燦爛的年華。在儀式上,母親將早已準備好的一整套服飾交給自己奇那汗,并親眼看著她穿上。因為在母親的眼里,女人只有結婚生子后,才是一個完整、幸福的女人。送給女兒這套服裝后,女兒從此就獨立了掌管自己的家了。
奇那汗將小花帽摘下,解開其中最小的奧妙,這小花帽直徑只有十厘米,純手工制作,外表頂部是各色錦鍛,其顏色由出席的不同場合來定,其直徑也不超過三四厘米。外面整體色為黑色絨線織成,用熟好的柔軟羊皮襯里,小巧精致,佩戴之時用一根大頭針固定在頭頂右邊的白圍巾上。遠看時猶如一朵小花,近看方知是一頂袖珍小帽。
奇那汗把這頂小花帽叫做“太力拜克”,把箭服叫做“派里間”。這件長及膝下的外衣,胸前兩側帶尖頭的七條天藍色綴飾,對襟邊和袖口也是同樣的裝飾。據說是沿襲古代狩獵人穿著的獵裝,而七條天藍色綴飾,原為獵人的箭袋符號,后來漸漸演繹成衣服上的裝飾圖案,所以這件外衣現在稱為“箭服”。
現在的平常時日,奇那汗也很少穿這套衣服了,只有親戚朋友家有婚喪事時才會穿著。因為于田民間流傳,小帽剛開始只是維吾爾族人在婚喪大事時客人們用來相互贈送的禮物,后來才慢慢變成已婚婦女的裝飾品。
奇那汗的那頂小帽頂部也是天藍色的錦鍛,她說那是她在平常時穿戴時用的。家里這樣的小帽有好幾頂,帽子頂部的顏色也各不相同。參加喪事時,就戴那頂帽頂為白色;親戚家有辦喜事的就戴戴帽頂為紅色的。
至于為什么要這樣一代代流傳這頂小花帽和箭服,奇那汗笑了:“那里有那么多為什么呀,老人一輩輩留下的,我們就要這樣做呀。”或許這個謎就要這樣永久地存在下去。對于小花帽和箭服的來歷,其中蘊含了當地維吾爾族人怎樣的心愿,于我們而言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當我們遇到了將圍巾包著頭部面部,頭戴小花帽身著箭服的女子時,會明白這個眉眼靈動的女子一定來自于田,那自那個融合著古老遺跡和現代氣息遙遠小城。
唇邊猶有于田味
那日逛完艾提卡清真寺廣場前的巴扎已時至正午,好不容易才找到彼此的采風團成員,看著巴扎上的美食直流口水,肚子餓了不要緊,只聽得老城區的庫爾班書記喊到:“大家請隨我來,不要走丟了。”于是大家乖乖地跟著他的腳步,在看起來古老而破舊的老城區七拐八轉,不知鉆了多少個小巷。
突然一片濃蔭下,寬大的樓門,四周畫著鮮艷的圖案,輕柔的門簾隨風飄搖。走進去,才發現這小小的樓門內別有洞天。屋頂很高,原來這是個小二樓,四周拱形的裝飾渲染出維吾爾獨有的建筑特色,整個房內的陳設色調以黃色和綠色為主,右手邊是綠色的木質樓梯,上了樓便是主人家的起居室。
過了小小的穿堂,直對著樓門的又是一進屋子,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屋內是一進套一進,屋里無他,只是兩個大炕,炕上鋪著花色繁雜的毯子,墻上也是不同圖案的掛毯。這便是專門用來招待客人的房間了。
再看這大炕上,餐布早已鋪好,金黃色的盤子里擺著高幾尺的馓子、馕,還有各種小碟內放的干果———杏干、葡萄干、冰糖等,西瓜、甜瓜、葡萄等時令水果都放在大盤里。采風團的每個人忙用水壺的水沖了三遍手,依主人的邀請脫了鞋坐在炕上。
眼前這些美食僅是看著,就讓人垂涎不已。就在大家埋頭苦吃時,只見一維吾爾族大媽端著一個大盤子進來了,盤子上面放著茶碗,還有細嘴的銅壺,更是閃著金燦燦的光。接過茶碗喝一口,熱熱的茶卻是與眾不同的味道,似有藥味,又似有淡淡的花香。問身邊的同伴,才知是當地有名的藥茶。這獨特的茶顏色似透明的琥珀,味道卻讓人回味悠長。問了大媽才知道,這茶是用維吾爾藥材配置而成的,主要有阿皮迪乃草(藿香草)、茴香、玫瑰花、石榴花等。怪不得這茶如此貼熨人心,原來只有維吾爾族人的慧眼才能制得如此好茶。
說話間,幾大盤抓飯又擺在了餐布上,三人一盤每人執一小勺,就等著開動了。先吃了水果喝了藥茶覺得有了五分飽,看著抓飯原不想吃,忽然發現這抓飯與平常見的不同。這抓飯里不但有羊肉、胡蘿卜、葡萄干外,竟然還有新鮮的大杏子、木瓜、小個的野生桃。在一片驚呼聲中,每個人都將小勺伸向了盤子,便再也不肯停下。一勺杏子入口,有一分酸、一分甜、還有一分淡淡的咸,夾著肉香米香胡蘿卜的香,竟是吃到過的抓飯中的極品。
按正常的習慣,抓飯后這餐應該結束了,未曾想這在維吾爾族的待客之道才是剛剛開始。緊接著上來了拌面,菜色紅白相間蓋在比筷子還細得面上,把那些采風團的男士們吃得是揮汗如雨,贊不絕口。大串的烤肉接踵而來,烤肉烤肝子又掀起了一輪瘋狂。實在忍不住同伴的勸說,吃了一塊肉。果然這味也是不同,沒有平常所見的辣面子、孜然粉,卻有羊肉自然的清香,也絕沒有想象中用調料掩蓋的那種膻味。再問才知這里的羊全是吃鹽堿地上的草長大,肉味鮮美,所以這里的烤肉只是沾了鹽水就烤,絕不用別的佐料。
僅是這些讓客人驚奇怎么夠?當又一碗玉米面條端到眾人面前,很多人都后悔為什么前面吃那么多,以至于現在只能看著。平常只喝玉米糊糊的人們哪里見過這種做法?這種玉米面條沒有摻雜任何多余的東西,全憑巧手的主婦將又干又散的玉米面細細揉、慢慢搓,再搟成面條,匯入濃濃的羊肉湯里,再放幾顆青杏,配上青綠的香菜、紅紅的西紅柿,吃上一口,玉米的純香和著肉湯的鮮香,這哪里是美味,分明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啊!
當然,主食再多也不能忘記酸奶,主人自家做的酸奶又是一絕,厚厚的黃色奶皮,酸到了極致又甜得恰到好處。吃得再多的人,也忍不住拿起小勺細細品味,哪怕三人喝一碗酸奶也絕不錯過。這一餐聽得最多得除了贊嘆聲外,便是嘆息聲。嘆息者在后悔自己為何沒有先見之明,早早就把肚子填飽了,以至于后來只能望美食興嘆。
最讓嘆息者傷心的是,烤全羊竟然放在了這餐的最后。想想吧,當抹有蛋黃、鹽水、姜黃、孜然粉、胡椒粉、白面粉等調成糊狀的汁子的全羊放在了馕坑里,一個多小時后呈在客人面前時,烤全羊色澤金黃,皮脆肉嫩,但眾人只有看的份卻再也咽不下,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一次偶然的午餐,被人們吃出如此多的心境也只有在遙遠的南疆了。能把一次午餐以這樣一種熱情的方式來表達,也只有于田老街的維吾爾族居民了。那塊土地上的人們,并不見得有多富有,只是平常人的平常生活。他們也絕不貧窮,因為他們的內心,充滿著史詩一般的奔放和熱情,或許從不用語言來詮釋,只是用他們自己靈巧的雙手,通過改變吃穿用度的一切,來表達深埋在血液里的激情。
或許,生命中有這樣一次經歷,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小城,與這里的人們相遇,與他們精心制作的無以倫比的美食相遇,當是一個人一生中莫大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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