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城舊事

爛城位于和碩縣城東，烏什塔拉回族民族鄉(xiāng)駐地十公里處。南北長250米，東西長265米。面積46254平方米。城墻大部分尚存，由夯土筑城。曾出土過人面土陶、石雕等，為縣級文物保護(hù)單位。據(jù)《新唐書·地理志》記載，此城為唐朝張三守捉城。清末年間，回漢民族遷居到此地，見城又爛又破，便叫它爛城。

馬忠發(fā)現(xiàn)爛城城墻邊長著一窩子鐵鍬把那么粗的苞米桿子是在一九六〇年夏天。好動腦子的馬忠心想，大田里的苞米再怎么伺候，這些年也沒長過這么粗這么壯。于是，馬忠扒開玉米根部的土一看，那些像粉條一樣的玉米根都扎在黑油黑油的土里。

馬忠從十五歲起就在巴州和碩縣烏什塔拉公社（現(xiàn)在叫烏什塔拉回族民族鄉(xiāng)）大澇壩生產(chǎn)隊干活，他對大澇壩隊每一塊土地的熟悉程度就像熟悉自己口袋里的東西一樣。他從沒在隊里的哪塊地里見過這種黑油油的土壤。諳熟土地的馬忠知道那些苞米根下的黑土是讓那一窩子苞米長壯的根本原因。

馬忠聽公社的老劉說，眼前的爛城在書上的名字叫張三守捉城，是唐朝時修建的一座古城。年紀(jì)比他爺爺?shù)臓敔數(shù)臓敔斶€要老得多。

馬忠相信老劉的話，因為老劉是公社最有學(xué)問的人。聽大隊長說，老劉在解放前上過北京的啥子大學(xué)，讀過的書可以裝兩馬車。

馬忠從小在離爛城不遠(yuǎn)的莊子里長大。小的時候也經(jīng)常在爛城邊放牛放羊，只不過那時的馬忠歲數(shù)小，放羊時最多把羊放在爛城高大的土墻下，從來沒敢進(jìn)到城里邊。

馬忠那時不敢把羊吆到城里去放，不光是因為自己的膽子還沒有長大，還有個原因就是馬忠爺爺總給馬忠說，放羊的時候可不要把羊吆到爛城里去，城里頭硬得很，弄不好就把你娃娃的魂給收走了。

馬忠爺爺說硬得很這樣的話是老新疆話，意思是爛城里邪得很。

馬忠爺爺告訴馬忠說他年輕時曾有一次把羊吆到了爛城里，晚上回來圈羊時就發(fā)現(xiàn)自家的羊少了兩只。馬忠爺爺尋思是不是那兩只羊貪嘴忘記了回家，因為爛城里到處長著能把人漫過的野草。

放羊的把羊丟掉可是個了不得的事。馬忠趕緊跑到爛城里去找，結(jié)果找到天麻麻黑也不見羊的影子。

馬忠爺爺找羊找乏了，就一溝子坐到西墻根底下，尋思先緩一會兒再接著找，誰知道這一緩就睡著了。半夜的時候，馬忠爺爺叫一股子騷風(fēng)給吹醒了。睜開眼睛一看，哦呦不得了咧！爛城里頭咋著火了？那個火著地把天都燒紅咧！還有好多人提著水吱里哇啦喊叫著往火里頭潑呢。馬忠爺爺尋思是不是個人（自己）在做夢呢，就拿巴掌往個人的崩樓（腦門）上下撒（使勁）拍了兩下，哦呦，這哪是在做夢撒，明明就是真格的事情嘛。馬忠爺爺再沒敢多想，連溝子上的土都沒敢拍就挖地奔子（快快地跑）往回跑。

馬忠爺爺說他回去就跌到床上沒起來，一直在床上睡了三天，第四天起來的時候，覺得渾身軟得像抽掉筋的蛇一樣，過了一個多月才把精神緩過來。馬忠爺爺說，那年秋天，馬占山的大兒子二里也是沒防住（不小心）把羊吆到爛城里頭，馬占山等到星星都上來了還不見二里回來，就拿上電把（手電）到爛城去找。等馬占山在城墻根下頭找見二里的時候，看見二里的嘴里頭光是往外吐白沫子，人也只剩下半口氣了。從那以后，二里就苕掉了，見不得哪兒有火，一見火二里就吱哇亂叫地提上一桶水往上頭潑。公社的鐵匠買買提最害怕苕二里，有好幾次買買提燒得紅紅的鐵匠爐子都叫苕二里拿水給潑熄咧。

馬忠不知道爺爺講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可馬忠聽莊子里的老人說爛城不知道是哪個年頭被一場大火給燒掉了。那些老人們說，他們以前去過爛城，心想爛城是座古城，古城里可能有古人們遺留下的什么寶貝，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在城里找到那些寶貝。

他們拿著鐵鍬十字鎬在爛城的城根下刨著，一直從早上刨到天黑，除了刨出一堆一堆的人骨和牲口骨頭，再就是些沒燒完的木頭和陶罐的碎片。按說這么大的一座古城咋樣也能找到一兩件金銀做的東西，不可能是一座窮城，便想著晚上住在城里，第二天再接著找。

天麻麻黑的時候，他們在西城墻的墻根下坐了下來，把他們刨出來的木頭堆在一起生火取暖。可他們點那些爛木頭時，那些爛木頭卻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怎么點都點不著。隨后，他們都感覺自己的脊背發(fā)涼，頭發(fā)根子好像也立了起來。

他們看到白天挖出骨頭的地方開始亮起一團(tuán)一團(tuán)綠瑩瑩的火，那些火一開始在草叢里游蕩，不一會就爬到了城墻上面，把高大的城墻照得晃晃悠悠。隨后他們還聽到人的叫喊聲和馬的嘶鳴聲。他們被自己看到和聽到的嚇得差一點就站不起來了，連鐵鍬和十字鎬都沒顧上拿就跑回了莊子。有了那些事以后，當(dāng)?shù)鼐蛶缀踉贈]人敢到爛城里去。

馬忠不是生活在唐朝，當(dāng)然也不知道眼前這個叫爛城的城池在唐朝時是個什么樣子。不過，他記得小的時候爛城邊長著一眼望不到邊的榆樹和紅柳。春天的時候，幾個小孩連起手都抱不住的榆樹上串滿了馬錢那么大的榆錢，那榆錢水多肉厚，吃在嘴里有一股甜甜的味道，肚子餓的時候爬到樹上，用手捋著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填，一會兒肚子就填飽了。夏天紅柳開花的時候，那些粉粉紅紅的紅柳花像女人的花衣裳，讓他們一下就想起馬寶去年冬天用馬車從焉耆娶回來的新媳婦三花子。他們記得馬寶領(lǐng)著三花子到大澇壩挑水的時候，三花子就穿著和紅柳花顏色差不多的衣裳。

每當(dāng)馬忠和幾個小伙伴要到樹林里玩的時候，馬忠的媽媽總要好幾次地囑咐他們不要跑遠(yuǎn)了，一是林子密怕迷路，二是林子里有野豬和狼。不過聽話的馬忠從來都不會跑多遠(yuǎn)，更不敢跑到爛城里面去。

多少年來，爛城邊的戶家們就這樣和爛城在一種恐懼的距離中相安無事。人過人的日子，城做城的夢。人一天天長大老去，城一天天萎靡變舊。城似乎忘記了周圍人們的存在，人好像也忽視了在他們眼前還有一座唐朝建的古城。不過，這種相安無事到了馬忠有力氣參加隊里勞動的時候便被打破了。

那天馬忠不知道哪根筋出了問題，一大早就扛著鐵鍬出了自家的院子。他右手握著光滑的鍬把，左手提著一條破麻袋，徑直向爛城的方向走去。

馬忠來到爛城的城墻下，在一片荒草茂盛的土地上使勁挖了起來。馬忠知道，草長得旺的地方，土就很肥。老話不是說好地一片草，好漢一身毛。

馬忠沒費多大勁就在那片荒草茂盛的草根下面挖到了黑得能擠出油的黑土。馬忠把黑土一鍬一鍬裝進(jìn)帶來的麻袋里，裝到估摸自己快要背不動的時候，便用挖掉的雜草重新填到自己取過土的坑里，之后就背著麻袋回到了自家的院子。

馬忠把自己從爛城邊背回來的黑土上到自家菜園子的韭菜壟里。半個多月后，原來頭發(fā)一樣瘦小的韭菜一下就胖得像馬蓮的葉子，顏色也由原來的青黃變成了黑綠。馬忠又把麻袋里剩下的一點黑土上到自家的幾盆花里，一個月后，好長時間都不怎么開花的幾盆花都開出了又大又艷的花朵。

馬忠便把這奇異的現(xiàn)象告訴給來他家串門的人，沒多久村里的人都知道了，跑到馬忠家里來看，看完后都覺得這個事不可思議。

當(dāng)年冬天，公社號召隊里的社員開展積肥運(yùn)動，聰明的隊長就讓馬忠領(lǐng)著隊里的社員到爛城邊去挖黑土當(dāng)肥料。那時還沒人聽說過化肥，肥地基本上靠農(nóng)家肥，也就是人和牲口的糞便。但人和牲口的糞便哪能滿足一年一年擴(kuò)大的土地？隊長從馬忠那里得到了啟發(fā)，向爛城要肥料。

第二年，大澇壩生產(chǎn)隊獲得了從沒有過的好收成，苞米和小麥的單產(chǎn)全公社第一。公社書記叫隊長介紹經(jīng)驗，隊長就把如何在爛城挖黑土肥地的事告訴了全公社的生產(chǎn)隊長。

從那以后，每年冬天幾乎全公社的社員都會趕著毛驢車到爛城里挖土肥田。特別是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時期，爛城周圍那大片的榆樹和紅柳被鏟平，變成了大片的農(nóng)田，挖爛城里的土肥田也幾乎到了瘋狂的地步。人多的時候，爛城里外有一百多輛毛驢車進(jìn)進(jìn)出出，那才是真正的車水馬龍。據(jù)烏什塔拉上了歲數(shù)的人說，離爛城最遠(yuǎn)的生產(chǎn)隊里的社員也會趕著毛驢車到爛城里挖土，盡管他們一天只能拉一毛驢車土回去，但心里也是高興的。

什么時候再沒人到爛城去挖土了，好像沒什么人能說得清楚。有人說是化肥多了以后，還有人說是爛城被自治區(qū)列為文物保護(hù)單位之后。反正，誰知道呢？聽老輩人說，爛城以前沒這么爛，城墻也比現(xiàn)在高，城門也還周正，雖然門早就沒了，但城門垛還端端地立在那里，不像現(xiàn)在，城里被挖得大坑小坑，城墻也像老太太的牙齒，豁豁拉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現(xiàn)在烏什塔拉的人多了，地也多了。不過還好，比起曲惠鄉(xiāng)的危須國古城來，爛城最起碼還有四周高大的城墻可以讓后人瞻仰，不像危須國古城遺址，只剩下一堆一卡車就能拉走的白土墩。

爛城的守捉張三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建的那座城在完成了鎮(zhèn)守西域使命的若干年后，還能給子孫后代解決溫飽作出貢獻(xiàn)。

責(zé)任編輯：遠(yuǎn)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