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蠅萬歲

沒有人會喜歡蒼蠅。

這個來自骯臟角落的骯臟的東西，整天在人的耳邊嚶嚶嗡嗡地騷攪，和所有的煩心事一樣，揮之不去，不召即來。沒有人會把它當回事，無視它的存在并不難，難的是不管你是帝王還是賤民，也無論你是擁有百萬千萬富可敵國的大款還是一名不文的小人物，都避免不了與蒼蠅遭遇，遭遇蒼蠅就如同遭遇親人一樣，蒼蠅無處不在。

簡直想象不出在我們這個星球上，還有什么地方找不見它的身影，一位九死一生從羅布泊探險回來的人告訴我，六月的羅布泊地表溫度在七十度以上，地上隨便放一個生雞蛋，一會兒就燙熟了，真正是天無飛鳥，地絕走獸，一切生命的跡象都銷聲匿跡，可是在他昏倒在地，命若游絲之際，一只蒼蠅竟然爬進了他大張著的焦渴萬分的嘴巴，下意識中他猛地閉上了嘴，他真真切切地告訴我蒼蠅是甜的，我不敢肯定是不是一只蒼蠅救了他的命，但至少可以説明在我們認為生命最不可能存在的地方，蒼蠅照樣可以神出鬼沒；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在海拔6700米對一只蒼蠅的崇敬》，講的是此生我抵達海拔最高的地方———新疆和西藏交界處的界山大坂，我們一車人因強烈的高原反應面色死灰，頭疼欲裂，尋死覓活狼狽不堪的時候，一只在車窗玻璃上翔舞不止的蒼蠅，有著美麗復眼和華麗翅膀的蒼蠅，用它輕盈的舞姿宣示著生命的頑強，用它單調的歌吟唱出活著的復雜意義，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尋找比蒼蠅更有適應能力的東西，但我找不到，它可以在豪華的五星級酒店面對情人的幽會作壁上觀，也可以在一堆惡臭的垃圾上鬧哄哄地玩耍，沒有人聽說過蒼蠅會得什么病，這個被定罪為傳染病的傳播者，自身怎么就不被傳染呢？我不能不佩服它的超強生命力，對一只蒼蠅的崇敬，就是對我們自身的懦弱的鄙視，在生命的禁區，難道不應該對一切從容的生命報以崇敬嗎？

沒有人會注意蒼蠅。

不知道是否有人研究過，地球上先有人呢？還是先有蒼蠅？我想肯定早我們人類誕生之前，也就是所謂的高級生物出現之前，這個星球上就已經回蕩著蒼蠅們亂糟糟的嚶嗡，在那個無序的洪荒時代，這個古老的物種，以它的眾多數量和不講規則的生存方式，當然更重要的是無與倫比的應對能力，印證著適者生存的古老命題。

到底是蒼蠅霸占了我們的星球，還是人類侵占了蒼蠅的領地？當我們人類的總數已達60億之多，中國人口突破14億的時候，蒼蠅們沒有驚慌，它們保持著必要克制，聰明的人可以通過各種方式統計出人類的總數，但無法掌握蒼蠅們確切的數量，不用說蒼蠅要比我們多得多，這世界上絕不少于我們人類數量的物種多得去了，比如老鼠、蚊子、螞蟻之類這些我們最不齒的東西，它們用不著鼓勵生育，也決不會計劃生育，今天的一個兩個，就是明天的一堆一群，它們與我們共同分享著這個世界，不要說世界是屬于我們的，也一定是屬于它們的，而且更加朝氣蓬勃，充滿活力，更像早晨七八點鐘的太陽。

我敢說沒有幾個人目睹過蒼蠅的壯舉。

那是在一個炎熱的夏天，七月的南疆喀什。如果有人要我概括出此刻喀什最顯著的特點，我會毫不猶豫地説：蒼蠅多。我無意貶損這座偉大的有著輝煌文化和歷史的古老城市，相反正因為有了這些已經存在了幾千年的蒼蠅，才讓這座愈來愈現代化，愈來愈沒有特色的城市，保持了些許原生態的意味。這座遠離海洋的中亞內陸城市，和中亞所有的地方一樣，因降水量稀少而塵土飛揚，土地的顏色和陽光一樣強烈，空氣中細微的顆粒擁擠而明亮，蒼蠅穿行于這密度很大的空氣中，發出幾乎不易覺察的聲響，它們完全就是這空氣的一部分，這種略顯粘稠的空氣，才是中亞地區特有的。

你不能確定這些蒼蠅昨天才有，還是從遠古而來，一粒蒼蠅跨越時空似乎并不太難，嗡地一聲只須劃過一道黑線，就來去無蹤了；它們戴著頭盔，身著鎧甲，一個個神氣活現的，這時候它們好像很潔凈，已經超越了一般現實意義上的蒼蠅，而是有著某種歷史感。在喀什，蒼蠅落在哪里，哪里就有了滄桑感，蒼蠅飛向哪里，哪里就一片空茫。

在果園里待客，是喀什的一大特色。果園里的陰涼和幽靜是無需刻意營造的氛圍，很適合圍坐在一棵樹下聊些無關緊要的事，用不著仰起臉就可以感覺到，樹葉下擠擠挨挨的果子，向人們宣稱一切皆唾手可得；這是一片巨大的杏園，正是果熟時節，梢頭一些無人攀摘而早已熟透的紅杏，忍不住就墜落下來，兀自打破了如水一般的寧靜，濺起一片甜絲絲的氣息。

第一盤切開的西瓜帶著甘甜的氣息挑釁著鮮杏的嫣紅，也讓蒼蠅們循味而至，先是三兩只，作盤旋狀，似在高空偵查，俄頃，不知從哪些角落和不同方位鉆出的蒼蠅們開始向這里集結，它們很亢奮，一個個摩拳擦掌的，因為它們知道，從一盤盤水果起頭的盛宴，會是很有規格的，比瓜果更噴香誘人的東西緊接著就會上來！蒼蠅們在我們四周環舞，試探性地跳在水果上又馬上逃離，倒是在座的幾位領導———這個城市的首長和比他更高位的人，顯得從容而大度，其中之一調侃説：這是誰養的蒼蠅，這么不懂規矩？趕緊帶走！

蒼蠅聽不懂他說些什么，或者并不理會他的調侃，隨著熱菜和烤羊肉串被端上來，蒼蠅們激動萬分，空氣中充塞著它們振翅的聲波，密集而迅捷，仿若美軍的B52轟炸機群，遠遠地就形成了某種威懾，有大膽的開始偷襲，直取那冒著鮮香氣味的肉塊，但即刻就飛跳開，顯然是被燙著了；酒的氣息開始從每個人面前彌散，酒很容易讓人沖動，進入到另一種境界，同樣也會讓蒼蠅沖動，進入到非理智的境地，有的開始俯沖，不管不顧地降落到菜碟中，有的被湯汁打濕了翅膀，翅翼貼在了身上，像被剝去了衣衫的老嫗，踉踉蹌蹌地掙扎，在所有的飛翔者中，并不是雄鷹被剪掉了翅膀才顯得虎落平陽，英雄氣短，蒼蠅何嘗不是呢？

烤全羊上來了，羊的胴體變成了金黃色，耐人尋味的色澤和羊完整的造型，顛覆著習慣中對食物的想象，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許多，而蒼蠅忽然也多了起來，原先只聽説蜂狂蝶亂，現在才知道真正亂的是蒼蠅，惟其亂才顯得有規模，唯其亂才讓人不知所措，亂沖亂撞的蒼蠅，此刻開始圍殲這只烤全羊，就像電視劇中的日本鬼子或者美國鬼子在攻占一個戰略高地，黑壓壓地全撲了上來，我知道照這樣發展下去，這桌紅綠相間，色彩斑斕，特別是那具金色耀目的胴體，很快就會變成黑色，就像涂抹了一層顏色。

人總是有辦法的，首長的辦公室主任不知從什么地方弄來一柄黑白兩色的牦牛尾巴，就像道士手中的拂塵，她站起來優雅地揮舞著，驅趕那些討厭的蒼蠅。辦公室主任是一位40多歲的女士，戴一副眼鏡，面皮白凈，在大學時肯定是一個性格內向，品學兼優的學生，從我們坐在樹下開始，她就忙前忙后的，很少說話，把每個人都照顧到而又不失分寸。現在她就只能站在桌旁，一刻不停地舞動著手中的牦牛尾巴，但動作的韻律感漸漸失去，她讓這混亂的蒼蠅攪得有些忙亂，額頭上沁出一片亮晶晶的細汗。

蒼蠅們全然不怕那么多，照樣我行我素，它們才不管在座的是什么人，官有多高，權有多大，跺一腳整個城市是否會顫動，蒼蠅們藐視一切法則，在你們人類看來必須遵守的禮儀，對首長必要的尊重甚至畢恭畢敬是多么的可笑，就不買你們的賬，你們認為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東西，是多么荒謬，你們就不能被打擾嗎？你們究竟有多么了不起？你們的尊貴偉大慷慨就不能容忍蒼蠅們的行徑？但有你們吃的就必須有蒼蠅一口，絕大部分都是你們的，蒼蠅的要求只不過一點點，萬分之一都不到，人的一口吃食可以救多少蒼蠅于水火，不給就搶，就偷，你們能奈何蒼蠅什么？正所謂無知者無畏，無畏者無敵。

辦公室主任揮舞的頻率快了起來，這反而激起了蒼蠅們的斗志，有的躲過牦牛尾巴的直接打擊，迂回到一些不易覺察的死角，或者干脆落在你不便于擊打的地方，搔首弄姿，讓你投鼠忌器，蒼蠅的聰明就在于知道如何避實就虛，與渺小的蒼蠅相比，所有的東西都是強大的，渺小的蒼蠅用渺小的計謀就占得了先機；當然也有血氣方剛，不避鋒刃的好漢，呼嘯著直抵目標，就像偷襲珍珠港的日本敢死隊員，讓飛機直接栽到航空母艦上，對于生命的揮霍，是為了讓生命最大限度地釋放，把漫長的過程濃縮到一瞬間。

蒼蠅是不怕死的。蒼蠅從來不會衡量到底是生命珍貴，還是一頓美味重要，但蒼蠅決不會因為有生命的危險而放棄對珍饈的追逐，而且在蒼蠅的眼里，所有可以果腹的東西都是美味，都是珍饈，也不管是香的還是臭的，它們勃勃的欲望，對食物永無止境的渴求，難道不是另一種生存的態度嗎？

從沒見過一只多愁善感的蒼蠅，我看到的蒼蠅總是充滿了快樂，它們哼鳴著舞蹈著，掠過美女的眉梢，追隨莽夫的汗腥，快樂的巔峰就是無所顧忌，肆無忌憚，我們有過真正的歡樂嗎？我們的一生是否曾經有過一次達到這種快樂巔峰的狀態？可憐的人，我們動輒感懷，悲憫之心長生，憐惜之情常有，而實際上我們連一只蒼蠅都不如，我們連可憐自己都不知道，難道還不可憐嗎？一只蒼蠅可能搞壞了我們的心情，而不會有誰能讓蒼蠅愁緒萬千，快樂的蒼蠅會一直快樂下去，我們卻要一直痛苦下去，對于我們來説，快樂是一時的，痛苦是永遠的，那么蒼蠅呢？

在這里，蒼蠅改變了我對蒼蠅的看法，也改變了我對一些事物的判斷，比如對一個人的思考或者對一座城市的印象。

這是一個循環，至少有著某種因果的聯系，因為我們的到來，導致了蒼蠅全民的總動員，蒼蠅們的瘋狂，就導致了辦公室主任自始至終不停地揮舞，而最終形成的格局是：我們無奈地吃著，蒼蠅忙亂地飛著，辦公室主任茫然地站著。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