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保裕一:日本當代優秀青年作家之一,生于1961年,畢業于千葉縣立國府臺高中。高中畢業后即投身動畫制作行業,后來開始創作社會派類型小說。1991年初,他以食物污染為題材創作的小說《連鎖》初登文壇即獲得了第三十七屆江戶川亂步獎,自此開始走向其文學創作的黃金時期。1996年,其作品《White out》榮獲了第十七屆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他還參與過《哆啦A夢》系列的編劇工作。
一
我干這行已經很長時間了,但有這樣的念頭還是第一次。
我還沒能反應過來眼前的狀況,只是晃晃地呆立在原地。瞬間,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會被卷入什么惡劣事件吧!
碰到這樣的事情,完全出乎預料。就算一輛卡車突然闖到我面前,也不及此刻的驚愕。
不過,我面前的高隈茂喜似乎更加驚恐。他仰面倒在地板上,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插在他肥碩肚皮上的刀子。
從露出的刀柄判斷,那應該是一把小水果刀,刀身應該最長不過十厘米。多虧了肚子上厚厚的脂肪,他并沒有大量出血,只是掛滿油汗的臉上毫無血色,像個蠟質工藝品似的。他臉頰上松弛的贅肉因為恐懼而不斷抽動著。
大概是因為休克和過于驚慌,他沒法發出聲音,只是在上下晃動自己大張的嘴巴,好像是想收回自己的下巴。
這里是一座商住大樓的樓頂,位于車站背后一條餿臭的小巷對面,是座相當狹小的樓房。
樓的一二層是打著建筑公司旗號的黑社會據點,樓上則是他們的金融公司和麻將館。樓頂建了看起來像是庫房的臨時房屋,這里便是“高隈綜合開發”的社長高隈茂喜的新住處。
晚上六點左右,正是日頭西沉的時候。夕陽透過封死的西窗鉆進昏暗的房間,給床上撒了些紅暈。高隈茂喜仰面倒在屋子中央,肚子上插了一把刀。
我是五分鐘前剛剛和他在西池袋的辦公室通過電話,得知他已經早早回來,才從緊急通道上來的。
到了門口,我發現房門微微敞開著。我是個有教養的人,見狀,便輕輕敲了敲門,然后朝房間里望去。萬沒想到,等待我的卻是眼前這副情景。
按說做我這個職業,對血腥的場面多少應該有所適應,但是我還差得遠。看到眼前的情景,我驚慌失措地呆立在原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其實我自己也覺得不適合現在的工作。
最近,每當我窩在昏暗的辦公室,漫無目的地等待委托的時候,我都會認真考慮轉行的問題。
我不斷問自己還能做點什么:我沒有經商的才智,再回去做上班族又似乎缺乏忍耐力。
總之,每每在我還沒想出新的合適工作時,下一個委托就來了,所以我一直沒能轉行。
樓梯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入耳際,我這才回過神來。
兩個年輕小伙子猛地闖進屋里,差點把站在門口的我撞倒。兩個人都修了細細的眉毛,脖子上掛著廉價的金鏈子。不用問,肯定是樓下“東建興業”的小混混。
二人看到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高隈,都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然后迅速回身轉向我:“是你干的吧!”
“放心,我跟福江田組沒關系,插在他肚子上的刀也不是我的。”
“別裝傻了!沒關系你怎么知道福江田組的?說你呢,老頭兒!”
對于滿臉青春痘的他們來說,我的確是年長得多,但是我很忌諱那個說法。
我一把抓住那個多嘴的小伙子的手腕扭到他背后,狠狠地往上一擰。即使我不是干這行的,也絕對不會輸給這樣的混混。
“你這家伙,要干什么?”
我把反扭過手的小伙子朝他瞪起眼睛的同伙一推:“有對付我的功夫,你們不如趕緊叫救護車。高隈要是死了,最為難的應該是你們‘東建興業’吧。”
大概是從來沒有被我這樣的“老頭兒”教訓過吧,他們二人只是驚慌地反復打量著高隈和我。
“一百二十億的債就可以這么放著不管嗎?你們倆有多少跟手指也不夠剁的吧?趕緊著啊!”
兩個小伙子趕緊跑向電話機。
二
不久,救護車來了,我被一同到來的警察請到了附近的警署。
在黑社會聚集的大樓樓頂,是沒法好好進行案件問詢工作的。或者說,按照慣例,第一個發現尸體的人應該被懷疑。
不管怎么樣,對于我來說,受到肚子上插了刀的人“接待”也好,被警察“招待”也罷,都是我干這行的第一次。
“這可真是……”一名叫做巖見的刑警看了我的名片,臉上換了顏色,直盯著我看。
他塌鼻梁,虎背熊腰,盯著我的樣子就像藐視著街上的小混混。他大概是專門偵破黑社會事件的警察。
“哦?您是信用調查所的所長啊。”
“是……不過,只有我一人的小調查所而已……”
“不不不,那也是一國之王啊,跟我們這樣沒用的當差人可不一樣,真是羨慕您呢。”
他語氣上可沒有半點羨慕的意思,似笑非笑地回頭和坐在后面記錄的年輕刑警互視了一眼。
大概那個年輕人也和他一樣,早在心里忍不住笑出了聲吧。
我早就習慣了他們這樣的目光了。不管是誰,當聽到我是開信用調查所的,都會投來不屑的目光。
確實,不管怎么看,我都只不過是個普通的中年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頭發稀薄,習慣無表情的臉上也沒什么能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
我自己也承認,我的樣子確實與人們一般所描述的偵探形象大相徑庭。
不過,我這平凡的外形確實也給我的工作幫了不少忙。直到現在也是,我提著舊黑皮包在街上走,任誰都會以為我是賣保險的。
“那,這位偵探先生,您為什么要去高隈那家伙的新住處呢?”
“因為有件事,必須要和他當面談。”
“什么事?”
我朝巖見刑警笑了笑:
“刑警先生,您對我的工作性質應該了解吧……”
“委托的內容,即使是警察也不能透露……嗎?”
巖見說完,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大聲擤起了鼻涕。然后,口氣又一轉,威脅似的說:“那可不行……據說那家伙被逼債來著。”
“逼債?”
“你別裝傻了。大概是受了哪個債主的委托吧,有人找上門來。高隈那家伙卻一毛不拔……”
“原來如此。所以犯人才用刀刺進他的肚子,讓他出點血……”
巖見聽了我的話,輕蔑一笑:“不愧是偵探啊。看來,您早就知道他被盯上了。”
“隨便說說……”
這種程度的調查,我還是做了的。
高隈茂喜是深受泡沫經濟之苦的眾人之一。
他經營的“高隈綜合開發”靠著開發、詐騙土地和不動產交易,業績一度有所提升,但終因泡沫經濟的崩壞導致一蹶不振。
剩下了兩百億日元的外債,其中一百二十億是從東建興業借的。
黑社會經營的金融公司不像正規銀行,貸款不需要什么像樣的抵押。結果,“高隈綜合開發”手里剩下的只有不值錢的土地,全部變賣也離欠下的債相差甚遠。
若如此,高隈的公司就會徹底倒閉,而這給東建興業帶來的可是莫大的損失。
這可是關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所以最終他們決定,讓高隈的公司繼續經營下去,分期付款還債。
最值得注意的,莫過于東建興業和他們的死對頭福江田組。
一個月前,曾有卡車撞進高隈臨時住所的玄關。
三天后,他在回家路上又被兩個人偷襲。
之后,東建興業便在自家大樓樓頂建了臨時房屋讓高隈居住,還讓幾個伙計保護他上下班。
借了錢還得給提供貼身保鏢,真是沒有比這更“合算”的了。
“那,請您詳細說說發現高隈之前的情況吧。”
我簡單把事情經過敘述了一遍。
巖見聽了我的話,似乎鼻子情況又不妙了。我話還沒說完,他又開始反反復復大聲擤起了鼻涕。
他好不容易挺起身子時候,我正說到經由樓后的緊急通道上樓。
“緊急通道?你為什么要走緊急通道呢,不是有正常的樓梯么?”
“如您所料,我是個特別膽小的人。從黑社會的大樓正面樓梯上去,我總感覺不對勁兒。”
“但是,要想到緊急通道,就一定要從正門玄關走過。最近由于高隈的事,那里應該有伙計看守呀。你是爬墻過去的嗎?”
“不瞞您說,警察先生,我過的時候,玄關一個人都沒有。”
聽了我的話,巖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平常總有伙計巡視的玄關,唯獨在你去時卻沒有人……為什么呢,你知道嗎?”
“去廁所了?”
“別開玩笑了。就在你出現在玄關的五分鐘前,離那棟樓不到五百米,東建興業的另一個辦事所被人放了一把火。所以,伙計們都去趕去那兒了。”
“也就是說,兇手還耍了個小花招。”
巖見假笑一聲:“就是這么個小花招換來的一點兒時間,不僅溜進了犯人,偏偏還被你趕上了……還真是碰巧啊。”
“實在是……”
巖見看起來很無聊似的摳起了耳朵:“那,就算很碰巧你在那時候進去了,難道就沒碰見犯人么?”
“沒有。不過……”
“不過?”
“在進入高隈房間時,我聞到了一種像是香水的味道。”
“香水?”
“對。我鼻子一直很靈。那房間里并沒有擺放什么男性化妝品,而且我也從沒在高隈身上聞到過那種味道。”
巖見吸了吸他那像是患了患鼻竇炎的鼻子,回頭和年輕警員互視了一眼。
香水的余香,兇器的水果刀,雖說高隈肚皮厚但并沒有造成致命傷——兇手有可能是女人。大家應該都是這么想的。
“關鍵的是,高隈先生說了什么嗎?”
聽我這么一問,巖見縮了縮脖子:“據說一切都是發生在開門一瞬間的事,他也不能確認犯人是誰。”
“太遺憾了……”我說完,起身離開椅子,“要是沒有什么要問的,我就告辭了。還有些工作沒有處理。”
巖見趕緊伸手攔住正要邁出步子的我:“您是偵探,應該懂得刑偵方面的規矩吧?我們一定會調查高隈房間里的指紋。為了以防萬一,也要取錄一下您的指紋。請配合。”
“不行。”我腦袋一橫,斷然拒絕,“我只是個開調查所的,跟高隈、福江田組都沒有一點兒關系。懷疑我是犯人,那請拿相關令狀出來。我保證,到時候要我腳指紋都留給你。”
巖見那張喪門神一樣的臉上立刻流露出不悅的表情,坐在后面的年輕刑警為我堅決的態度感到驚訝,又向我投來反感的目光。
我正要離開,又想起了一件事,回身問:“對了,高隈先生現在住在哪家醫院?”
巖見一副生氣的樣子,咂了咂嘴,又掏出手帕大聲擤起了鼻涕。
“去也沒用。雖然不知道你想去問什么,不過,他的病房前有不少東建興業的混混看守。你這樣的能進去?別自取其辱了。”
“謝謝您的忠告。對了,您知道高隈的弟弟從八天前失蹤了嗎?”
巖見直起身子,一副吃驚的樣子:“啊?你是在找他的弟弟嗎?”
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把手頭的線索透露給他們,但是巖見并沒追問高隈弟弟的名字。
或者說他們可能早就知道此事,只是想坐山觀虎斗,等東建興業和福江田組拼得兩敗俱傷,他們警察就省事了。
巖見露出他的大黃牙,沖我笑了起來:“你回去最好小心點,偵探先生。相信‘第一個發現尸體的人有很大嫌疑’這句話的不光我們警察。東建興業那幫家伙或許正在您家門口等著呢。”
三
巖見多慮了。我并沒有選擇側門之類,而是從警署正門離開的。一路上,我既沒被攔住,也沒被尾隨。
我從警署里其他警官口中打聽到了高隈所在醫院的地址,下一個目的地便是此處。
這是一家頗具規模的私人醫院。我到達時是差幾分鐘八點,探望病人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大概半小時。
在醫院門口的街角,有兩個人不時瞥眼看看四周,密切關注著醫院門口的情況,其中一個人手里還攥著手機。按說所謂看守高隈的人應該在他的病房門口才對吧,這兩個人大概是例行監視、以防萬一的。
我夾起手提包,若無其事地走進了醫院正門。
醫院大廳干凈明亮,卻沒有什么人。掛號處沒有護士,四周也沒看到東建興業伙計模樣的人。我看了看墻上的指示板:二樓以上是住院部。
我先去了走廊盡頭的廁所。確定四下無人,我迅速朝女廁所里窺視了幾眼:四個單間都是空的。
我沿著樓梯來到了二樓。
樓梯上,有個擦身而過的護士注意到了我,似乎開口想要說什么。我趕緊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她大概以為我是哪個藥廠來推銷藥的,只是跟我鞠躬回禮,再沒開口。
二樓的廁所就在樓梯旁。
我朝女廁所里面看看,有一個單間的門關著。我敲了敲門,隨之里面也小聲叩門作回應有人。
我出了廁所,在門口等了大約十分鐘。期間有個四十歲左右、體形肥碩的病人進出過廁所,但待在那個單間里的人一直沒出來。
我本還想再等一會兒,可要是被護士發現就麻煩了。
我走進廁所,朝那個單間又敲了敲門:“你在里面待太久了,該出來啦,讓東建興業的人起疑就不好了。”
我聽到里面身體和什么碰撞的聲音,大概不是因為有個男人和他搭話,而是聽到“東建興業”這個名字。
“我不會把你交給他們的,快開門吧。一會兒事情鬧大,最麻煩的可是你。”
還是沒有回應。
為了防止病人摔倒,醫院的廁所上面的部分都是打通的。我抓住門的上沿,爬了上去。
里面坐了一個長頭發的女子,背靠著墻壁,抬頭看向我。
混雜著廁所的空氣清新劑,我隱約聞到一種與高隈臨時房里差不多的香味。
“你干什么呢!”突然,我的背后傳來一聲尖叫。我回頭一看,是一位和剛才那個胖胖的病人身材同樣豐滿的護士,她看我的樣子簡直就是在看一個變態。
“趕緊下來,我要報警了!”
“不好意思,我妹妹一直不出來,我有點擔心,所以……”
護士仍然滿臉懷疑:“妹妹嗎……”
“對,不過沒什么事。好啦,快點開門出來吧!”我朝正愣神的女子招呼一聲,然后從門上爬了下來。
門開了。
那女人出來了,臉色比廁所地上的瓷磚還白。
我趕緊像哥哥一樣,接過她顫抖的手里抓著的紙袋。
護士看到了紙袋里面的東西,大驚失色。也難怪,素不相識的女子手里竟然有一套和她身上完全一樣的護士服。
我對護士說:“不好意思,我妹妹有個癖好,喜歡扮護士。”
四
“唉,苦了我還得見機行事為你開脫。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藏在廁所里嗎?”
樓梯轉角昏暗的燈光下,那女人抬頭看向我。
看樣子她三十歲出頭,容貌還算不錯。尖下巴,眼角上挑,透著一股剛強勁兒。
我從紙袋里翻了翻,護士服底下找到個鐵盒。打開一看,里面放了注射器、針管之類,還有一個裝了白色粉末的塑料小袋,不用問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醫院里有東建興業的伙計巡視,你想化裝成護士接近他,太天真了!那幫人又不是傻子,你覺得你這樣能騙得了他們嗎?”
“那我他媽的怎么辦呀……”女子哽咽著嗓子低聲說了一句,言語間滿是輕浮,“你要把我送給警察?”
“你想讓我那么做?”
女子搖了搖頭,轉向墻壁。
“你叫什么?”
沒有回答。
“嘿,名字!”
“……美佐惠。”
“為什么要殺高隈?”
“那樣的畜生你覺得有活的資格嗎!”
“有沒有活的資格我不知道,但是覺得,你這樣的女人為了殺他豁出后半生,實在是不值。”
我以為我說了一句很了不起的話,可是她卻用一種看臭水溝里的死老鼠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還不是一樣。我不殺了他,我的命就不保了!”
“是這樣……你欠了福江田組錢?”
“反正都是他的錯!”女子說著,咬了咬嘴唇。然后賣弄風情地看著我。
“怎么了?”
“我要是告訴你我家的悲慘遭遇,你能幫我把債墊上嗎?”
“你還沒找律師?”
“對方可是黑社會……”
“所以,這時候律師比警察管用。”
女子挑了挑眉毛:“法律,法律管得了他們嗎?大家都懂的好吧!拜托,饒了我吧,我現在已經無路可走了!”
“小點聲,被東建興業的人聽到就麻煩了。”
她轉頭朝樓梯上面看了看,又回過頭來不安地看著我:“你是誰?為什么袒護高隈那家伙?”
“之后再告訴你。現在,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兒。”
我抓住她的手腕,拉她走下樓梯到一樓大廳。她大概也是沒更好的辦法了,所以并沒有反抗。
我想起醫院正門外還有兩個東建興業的人,以防萬一,我們還是從側門離開的。
我這么做不是同情這女子不幸的身世,但其實平常我就是會突發慈悲管閑事的人……
從醫院離開來到后街走了大約百米,突然兩個人出來擋住了去路。單憑外表,就知道此二人何許貨色。
“不許動!”
其實我本還真想有所行動的,但此時,身后出現一人,用什么棒狀物抵住了我的側腹。從那堅硬冰冷的觸感判斷,應該不是掃帚,也不是折斷的凳子腿。
女子則趕緊從我身邊躲開,指著我尖叫道:“我真的要去動手了,真的!是這家伙礙事才沒成功的!”
面對著槍口和女人的食指,我丟掉包,舉起了雙手。
五
我和那女人被帶上附近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來到了不知哪里的一個倉庫。車里,我的頭被按得低低的,所以也不知道怎么來的。
倉庫的鐵門看起來相當堅固。穿過堆放的酒箱,我們被帶到最里面的辦公室。
等著我們的是個四十來歲、有些白頭發的男子,樣子里透著狡猾。他身后還帶了四個手下。
被推進辦公室的同時,那女子就像磁石一樣朝那中年男子跑去,顧不上腳底踉蹌、氣喘吁吁:“黑坂先生,相信我!我是按吩咐去動手了,但是中間被他,他……”
“我知道了,你閉嘴吧。”那個叫做黑坂的人對著女子說。他聲音低沉飽滿,唱歌且不說,都可以去演話劇了。
兩個他的手下架著我的胳膊,把我帶到辦公室中間,按在了辦公椅上。
我面前的辦公桌上,煙灰缸里煙頭堆積成小山,旁邊放了一沓地圖,是國土地理局發行的1:25000的地圖。
“你是偵探?”黑坂從我的包里拿出我的名片,笑著說,“瞧你德行!東建興業雇的貼身保鏢就這樣啊,嘿,老頭兒。”
他說了我最不愿意聽到的稱呼,但是迫于有槍指著,我壓制住怒火:“打斷一下,我跟東建興業沒有一點關系。你看,我并沒有把那女人交給東建興業的人。而且……我知道一些他們并不知道的事。”
“哦?什么事?”
“高隈茂喜的弟弟邦英八天前失蹤了。”
突然,黑坂的臉上變顏變色。雖還保留著那份威嚴,但明顯變得不悅,是因為被分派在這種地方管理倉庫嗎?
作為較下層的干部,黑坂一直在努力往上爬。他故作鎮定,瞧了瞧我:“原來如此,你是在找高隈的弟弟?”
“是你們把他藏起來了吧?”
“我們?我們要他弟弟有什么用?”
“沒錯,誰都會覺得奇怪,為什么要拘禁起一個有二百億債務的人的弟弟呢?但是,來到這里,我大概就知道原因了。”我朝著桌子上的地圖努努下巴,“送酒的話,那地圖也太詳細了點吧?”
“你說這地圖什么!”那女子滿臉無辜地盯著桌上的地圖。
“你們要殺高隈應該不是故意給東建興業制造麻煩。這其中,有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我,我第一次有像大偵探在進行推理的感覺,繼續說,“高隈要是死了,遺產怎么處理?他妻子早早就跑了,他也沒有孩子。雖然傳聞說他在外頭跟某個女人有私生子,但是面對兩百億欠債的‘遺產’,誰會那么傻回來接手呢?這么看來,繼承這筆‘遺產’的,就只有他的親弟弟高隈邦英了。”
“難道我們是為了那些債而拘禁他弟弟的?”一個黑坂的手下禁不住肩膀開始顫抖。
“當然,你們的目標不可能是債。而是剩下的——可能被擔保抵押的地皮。”
“地皮?要它做什么……”女子躲在黑坂背后插了一句。
“你看看那些地圖就知道了。”
女子戰戰兢兢地朝地圖伸出了手,黑坂趕緊瞪了她一眼。女子見狀只得低下頭,又縮了回去。
我挺胸坐正,毫無畏懼地直視著黑坂:“高隈手里的土地不是開發了一半,就是在田野山間,看似不值錢。不過,那得看用來干什么,或許那里偏偏能賺大錢呢。據我所知,你們福江田組也有涉足拆解業吧。”
黑坂喉結明顯在激烈抖動著,點了點頭。
我像個經濟評論家一樣,張開手開始比劃起來:“眾所周知,如今的廢物處理業可是一本萬利。特別,首都圈并沒有什么像樣的廢物處理場,建筑業為此一直很頭疼。隨意丟棄雖然省事,但是最近警察查得緊,可不是那么好丟的。所以你們福江田組計劃,在某處建立個垃圾處理場。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難道,高隈的那些地方……”女子小聲說了句。
“該到手的地方都到了,但就差那么一塊兒,那塊地的主人偏偏是高隈茂喜。他拿那塊地作抵押,借了你們的死對頭東建興業的錢。通過協商買過那塊地肯定是沒戲,而且,如果他們得知福江田組要在那邊開廢物處理場,那肯定不會輕易松口,一直以來的準備就前功盡棄了。所以,你們囚禁起高隈的弟弟,然后想找機會殺了高隈。他一死,‘遺產’到了他的弟弟手里,你們就可以從他一無所知的弟弟手里輕易把那塊地皮買回來。之后,你們就可以按計劃投資建設你們的廢物處理場了。”
我說完,不禁激動得為自己鼓掌,但旁人卻沒有拍手的意思。
黑坂來到我面前,猛地彎下身子瞧著我:“老頭兒,知道這么多,你覺得你還能回得去嗎?你知道我們的處理場是用來做什么的嗎?”
我點點頭。
“那些不好分解的橡膠之類,我們通常都是埋了。處理場開張那天,我第一個要埋的就是那個女的。”
“啊?!”那女子哀號一聲,后退幾步,打翻了身后桌子上酒瓶子。
“慌什么慌!你還不盡快把高隈那家伙給我解決掉!”
“哎,我果然還是個好人呀……”
黑坂稍稍轉動身體,惡狠狠地瞪著我。
“你要是就這么讓她走了,她說不定就直奔東建興業去了……”
“說什么呢?我,我怎么會去那兒……”她的肩膀開始不住抖動,緊張地看著我。
“開始我就覺得奇怪,當時你一點就沒有想逃離醫院的意思。如果你是福江田組這邊的,按說在那種東建興業的人遍布的地方,該隨時想溜走才對吧。”
女子甩了甩凌亂的頭發:“別開玩笑了,不是你不讓我亂走的嗎?”
“還有一點。你知不知道要殺的人肚皮有多厚?你用那么短的水果刀,應該是開始就不想捅得太深吧。你是為了調查福江田組為什么要殺高隈,才故意借錢不還混進來的吧。但是,想調查的沒查到,卻被要求去殺高隈。所以,你才選了那把絕對不會殺死人的小刀,對嗎?”
“不對!我和東建興業一點關系都沒有,求求你們相信我!”
“帶著護士服潛入醫院也是這幫人逼你做的吧?你打算在廁所里消磨時間,然后回來說沒機會動手,對嗎?”
“不對!你胡說八道!求求你們相信我……”
“黑坂先生,她一定說她的家人被高隈坑過。那你有沒有調查一下,是不是真的呢?”
黑坂瞧了瞧那女人,微微搖了搖頭。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你問問這個律師就知道了,他專門負責幫助被高隈坑害過的人。”
見此情形,那女子猛地朝門口跑去。不過,她的力氣終歸比不上堵在門口的兩個小伙子。女子面頰上挨了一拳,倒在地上打滾,并不住哀號起來。
我慢慢站起身:“我和東建興業沒關系,你們明白了吧?”
黑坂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多謝了,老頭兒。”
“這不算什么。不過,你要保證高隈弟弟的安全。”
“可以。對了,你不會把我們的計劃透露給東建興業吧……”
“放心,我可不想被埋在垃圾處理場里。”
我拿回我的包,伴隨著女子抽泣聲和一伙人驚異的目光,走出了辦公室。
身后,倉庫的大鐵門“吱呀呀”地關上了。
我終于松了一口氣,點起一支煙,步入已入夜的大街。我不時回頭瞧瞧,沒發現跟蹤的人。大概,他們在忙著給那女子“封口”呢。不知哪里傳來,一聲犬吠,讓我又想起那女子的哀號抽泣之聲。
走了沒多久,我看到有個酒家門口擺了一臺公用電話。
我通過查號臺,打聽到了管轄這里的警署的電話號碼:“您好,請幫我找四隊的巖見警官。”
“您是哪位?”
“您就說是剛才聊過的一個偵探。”
我在等待巖見的時間里又開始想,我是不是人太好了,竟然冒著如此危險去管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這可不是一個老實人應該管的事情。還是考慮換個工作吧……
我嘆了口氣,煙氣隨之混進寒冷的晚風中。
六
“哎呀,你是那時候的偵探先生啊!”只住院三天,高隈就出院了。此刻,他卻滿面紅光。
也難怪。失蹤的弟弟被找到了,想要自己命的人被逮捕了。更重要的,本要去做抵押的土地竟有意想不到盈利的用途。
四天前,巖見刑警接到我的電話,帶人抄了那個倉庫,救出了毫發無損的高隈邦英和已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吉長美佐惠。警方以暴力傷害、非法監禁、蓄意謀殺等罪名逮捕了黑坂一伙。
在他們的指證下,警方順藤摸瓜,開始對福江田組展開調查、搜捕,福江田組深受重創,土崩瓦解。幸虧如此,我躲過了垃圾處理場的“邀請函”。
“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謝謝您。最近,我在幫助附近被福江田組強行爭買土地的人們,準備打官司,要回自己的土地。托您的福,我的公司總算也是有了一線生機呀。”說著,高隈挺著自己溜圓的肚子哈哈大笑,又突然彎下腰,雙手捂起腹部,滿臉痛苦,“哎呀,差一點傷口就裂開了……”
“據說,想要殺你的吉長美佐惠也是因為欠了東建興業的錢。”
高隈立刻收起了笑容,冷冰冰地說:“是啊,據說大約有兩千萬。”
“不過是你的幾百分之一么。”
聽了我的話,高隈裝得很虛弱的樣子,坐回椅子上。
“借那么點錢,東建興業那幫家伙是不會讓她好過的。要是像我一樣,玩就玩大的,他們就要專門派人保護我,還提供住的地方。債務反而成了財產,你說說……”
高隈又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了他的大金牙。是呀。對于東建興業來說,一百二十億可不是小數目。像平常那樣,誰不還錢就給他買了保險然后丟進東京灣的伎倆,對高隈可是不能行了。對了,吉長美佐惠的情況是個例外。
高隈得意地笑了笑,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本正經地看著我:“您今天來找我是……”
早在四天前來的時候就想問了:“您記得一個叫相田知容子的女人嗎?”
高隈轉了轉眼珠,搖搖頭:“沒聽說過。”
“想不起來?您再好好想想,兩年前您騙過她家的地。”
高隈歪嘴笑了笑:“太難了,那樣的事情我做得多了,也分不清誰是誰了。”
“這樣啊。不過,我可是聽說你辦的‘好事’了。你找了個男的去勾引相田知容子,然后一起去騙她的父母。”
大概是覺得自己這么做確實過分了,高隈的臉色陰沉下來:“或許有那樣的事吧。不過我也不知道她們一家去哪了。找那個女人是新的委托嗎?”
“不,我知道她住在哪。”
“那,為什么……”
“她兩個月之前自殺了。”說著,我從包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刀,深深刺入高隈的左胸口。
高隈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睛便斷氣了,沒發出一點聲音。大概,也沒有什么痛苦吧。
因為我的目標高隈四天前卷入了另一場謀殺事件,我也不得不遲了四天才完成任務。
我把手指按在高隈脖子的脈搏上,確定他死了,然后把他拖到床上,擦掉刀柄上的指紋,離開了臨時房。
夕陽把天邊染得血紅。
我從緊急通道的窗口飛身跳到旁邊居民樓的樓頂。我確信在緊急通道里沒人發現我,而能看到這個樓頂的地方我事先都做過研究,不會有人的。
雖然入行以來我只接觸過警察一次,但是他們恐怕絕對不會懷疑我。在他們看來,我是勇敢揭露殺害高隈兇手的人。他們怎么會想得到,為了完成自己的殺人計劃,我會親自供出犯人而為自己贏得信任呢?
我一邊朝樓下走,一邊苦笑了一聲。
我竟然和吉長美佐惠一樣,用了水果刀……
果然,我還是不適合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