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痕
陰森干燥的地下室內,停尸臺上擺放著一具尸體。
這是一具男尸,身上依然穿著死時的紫色官袍,身體大部分看起來完好無損,唯有他的臉上蓋著一張面具,顯得尤其詭異。
停尸臺處,圍著四人。
其中有風雨盟的盟主楚豐儀,副盟主柳墨青,風雨盟青龍壇壇主肖晴,還有幽州百里縣縣令劉忠勇。
七日前,位于長安的風雨盟接到百里縣縣令的急報,說戶部侍郎朱顯貴在百里縣突然被人刺殺身亡,而且死狀奇異,希望風雨盟能派人前來查看究竟。
楚豐儀接到急報時,臉色當場就變了。
死者是戶部侍郎朱顯貴,半月前這位朱大人深夜造訪風雨盟,跟楚豐儀和柳墨青,悄悄擬定了一個“考廉”的制度。若是這一制度得以推行,便可以堂而皇之收去太平公主龐大的財產,使她無法繼續結交朝中重臣,最終便可徹底孤立太平公主,來保證太子日后順利登基。
計劃既定,風雨盟又先后秘會了工部侍郎梁晉、御史大夫唐堅與禮部侍郎何萬安——這三位素來與風雨盟交好,共同商定及時聲援朱顯貴等事宜。
十天前,朱顯貴正式上書提出推行“考廉”制度,并附上制度的具體內容。
十天后,朱顯貴陳尸于幽州百里縣的義莊。
這個唯一挺身而出,敢向太平公主發起挑戰的朝中大臣,距他上書到被殺僅有短短的十天。
他的突然被殺,絕非是簡單的意外。
柳墨青當即提出,與楚豐儀和擅長辨認兵器傷痕的肖晴即刻前往,找出兇手。三人星夜兼程,火速趕至事發地。縣令劉忠勇出城迎接,本設下宴席款待三人,被楚豐儀一口回絕,三人立時進入停尸的義莊地下室。
“九月初二那天,大概是戌時左右,下官帶著朱大人去我們百里縣著名的酒樓,青盞居。但朱大人不知為何臉色突變,到了門口就轉身往外走,腳步飛快,下官匆匆跟上去。”
劉忠勇說到這里,眼中有了懼色。
“就在下官快要跟上朱大人時,突然一道銀光閃過,似乎有黑影從我身側縱上屋頂。只看到朱大人慢慢倒了下來,我忙過去扶他,來不及看清刺客模樣。結果,朱大人死了,兇手也不見了蹤跡……下官實在是……實在是……”
劉忠勇心中害怕,畢竟人是死在他的地方,他難辭其咎。
“兇手應是武功高強的武林高手,劉大人便是追了上去,也只是枉送性命罷了。”楚豐儀神色稍緩,淡淡道。
肖晴掀開覆蓋在尸體臉部的白色面具,只見整張臉被傷得血肉模糊,完全看不清尸體原來的長相。兇手毒辣的手段讓風雨盟三人震撼憤怒。
“致命傷,不在頭部。”
肖晴掀開尸體的衣服,白色的內衣上滲有血跡,胸口有道幾乎細不可見的劍痕。肖晴瞇起雙眼,仔細查看劍痕,片刻后,他露出震驚的表隋,喃喃自語道,“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普天之下,能一劍穿心,且只留下細若毫毛痕跡的,只有玉華宮的獨門絕技凌霄飛瀑劍。
換句話說,殺死朱顯貴的兇手,是玉華宮的頂級高手。
二、覓蹤
九月十七,皚皚白雪,自天空飄揚下來。
駛向昆侖山玉華宮的馬車里,雪衣圣門門主白慕衣低頭沉思,緩緩道:“戶部侍郎朱顯貴巡察幽州百里縣時,被武林高手一劍貫穿心臟,據風雨盟擅長辨認兵器傷痕的肖壇主確認,兇手所使劍法,是玉華宮獨門絕技凌霄飛瀑劍。”
“破衣裳,肖壇主不會搞錯么?”尚雪琦穿著白狐皮裘,冷得微顫,躲進白慕衣懷里,眨眨眼睛,“玉華宮會施展獨門絕技的高手,怎么可能閑著無聊去刺殺朝中大臣?”
“死者除了心臟中劍外,臉部也被毀得血肉模糊。”小丫頭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只是為了殺人,兇手為什么要多此一舉?”
風炎低聲道:“蘇如為了貪圖五百兩黃金的酬勞,隨便就應下了這個案子。慕衣,你怎么看?”
白慕衣攬著尚雪琦,微微一笑,嘆道:“非常棘手哪。”
“哼!風雨盟那幫子家伙狡猾之極,知道我們雪衣圣門和玉華宮關系不錯,他們自己厚不起臉皮上門問個清楚,于是出點小錢讓我們去問這種尷尬問題。”尚雪琦分析得頭頭是道,末了,靠在白慕衣胸膛上,“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風大哥,我們難得一起出來破案子,而且又能有借口去拜訪下卓掌門,不也挺開心的嘛。”
白慕衣面帶憂色,這樁案子表面上看起來簡單,似乎只要上玉華宮求證清楚即可。
但是,兇手若不是玉華宮的人,卻能施展出玉華宮獨門絕技,他又會是什么人?此人武功既高,又蹤跡全無,一擊得手便輕而易舉殺死了朝廷重臣。
這案子一旦傳了出去,朝中大臣豈非要人人自危……
白慕衣陷入沉思。
抵達玉華宮后,白慕衣三人在接引弟子的帶領下,先去了風雅閣休息。山風寂寂,三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卻始終不見掌門卓凌遙前來。
“掌門與秦長老十天前便已離開玉華宮。弟子何欽,暫代玉華宮掌門。白門主與諸位遠道而來,不如先隨我去客房休息?”
尚雪琦轉身,見說話的是玉華宮的弟子,年紀看上去與白慕衣差不多,身材中等,圓圓的臉,眼睛略顯小,目光柔和清澈。
白慕衣收攏折扇,臉色鄭重,問道:“卓掌門他們可有交代去向?”
幽州百里縣剛發現有人死于玉華宮的獨門劍法之下,掌門卓凌遙與長老秦子遙此刻離開玉華宮,未免太過湊巧,引人懷疑。
何欽抿了抿唇,猶豫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此事說來蹊蹺……”
“蹊蹺?哪里蹊蹺?快說!”尚雪琦早已急不可耐。
何欽目光迷離,神色有些恍惚,有些遲疑。
白慕衣上前一步,沉聲道:“何大哥,幽州百里縣出了命案,兇手用玉華宮劍法殺死了朝中大臣,事關重大,所以我們要向卓掌門詢問一些情況。可否請何大哥將卓掌門此刻身在何處,告訴我們?”
“竟有這種事……”何欽一驚,頓了頓,才緩緩道,“其實,卓掌門與秦長老之所以突然下山……我本不相信鬼神之說,但十天前,就在紫霄閣外,我和卓掌門還有秦長老,一起看到了大師姐秦落霞……”
“卓凌遙和秦子遙的大美人師姐秦落霞?!”尚雪琦雙手捂住嘴,“她、她不是已經過世了么?”
何欽回憶道:“記得當時是子時,我在睡夢中聽到卓掌門喊了一句‘落霞姐,你不要走!’,于是驚醒過來。接著又聽到秦長老的哽咽聲,說請她留下之類的話。
“深更半夜,聽到他們喊秦師姐的名字,我忍不住披上衣服,跟出來看看。等我找到他們時,他們便說要去追秦師姐,掌門之位就由我暫代著。我只看到前方確實有一抹紅色身影,像極了秦師姐。”
白慕衣一雙俊眸宛如冷電,他緩緩道:“先去落霞殿看看。”
眾人到了落霞殿,白慕衣安排風炎查看環境,他環視周圍,按照何欽所說路線一路前行,轉身進了廂房。
“這是?”白慕衣折扇翻飛,他的右手掌上,赫然多出一物,“這是女子用的香囊。在下記得玉華宮弟子無論男女,皆不會佩戴香囊。”
“咦?”何欽也是一怔,“這香囊的香氣很……特別,確實不可能是玉華宮的。”
“喔?為什么?”尚雪琦從白慕衣手上搶來,好奇地聞了聞,頓覺一股仿佛可以攝人魂魄的奇異香氣在全身彌漫開來,身子竟不由自主有些發軟。
白慕衣臉色一變,立刻從她手上奪了回來:“笨丫頭!西域迷魂香,你也隨便聞?”
“若是卓掌門與秦長老的失蹤,與這香囊的主人有關。他們恐怕……此時可能已身陷險境。”
“啊!”何欽大驚失色,茫然道,“何出此言?”
白慕衣解釋道:“這香囊不是尋常女子的飾物。昔年西域高昌國以仙音教為尊,教中弟子無論男女,最大的標志便是隨身佩戴這含有奇香的香囊。普通人若是靠近他們,輕則渾身乏力,重則神智盡失。西域迷魂香由此名震西域,也是高昌國能在西域稱雄的原因之一。”
頓了頓,他嘆道,“但是,自從貞觀十四年,高昌國被侯君集所滅,仙音教與迷魂香也跟著銷聲匿跡。沒想到今日卻在這里,重見大名鼎鼎的迷魂香。還好只是氣味淡薄的香囊,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掌門與長老不知所蹤,是與消失的仙音教有關么?”何欽頓時神色驚慌。
白慕衣沉吟不語。
正在此時,忽然傳來“篤、篤”的聲響,何欽剛打開窗子,只見一只大鷹飛了出來,撲騰著翅膀,最后停在了何欽的肩膀上。
“小黑!”何欽眼露驚喜,從大鷹腳上解下來一只竹筒道,“有消息了!這是掌門帶在身邊的傳信鷹!”
何欽抽出一卷紙,攤開來,放在案幾上。
“我與子遙追蹤落霞至梟城,一切平安,勿以為念。”風炎念完后,抬起頭,與白慕衣對視。
白慕衣與尚雪琦、風炎,三人風雨兼程趕往梟城。但就在距離梟城尚有數里,夜宿樹林時,他們突然被一批黑衣蒙面人圍攻,黑衣人個個武功高強,要不是天降救星,他們已變成萬箭穿心的尸體了。
此刻,他們被救星帶去家里休息。
救星是一名俏麗可人的少女,她爽朗地微笑道:“我叫青宛,算是賊吧。我呢,最近專偷梟城里的寶貝。剛才那些人是梟城軍師南宮橋派來的爪牙,他們本來是來追我的,沒想到卻連累到了你們。所以,你們自己決定,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我才不和你做朋友。”尚雪琦做了個鬼臉,“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可不僅僅是普通朋友喔!”
白慕衣微微一笑,俊眸亮若星辰:“姑娘莫非是神盜奇門的弟子?”
“天下第一盜沈逸威的門派!”青宛口氣里滿是崇拜,沮喪地搖搖頭,“他可是我們賊道里的神仙哪!我知道他,他可不知道我,從沒機會見上一面。要是能跟他學上幾招,今天也不至于被那幫子爪牙追到樹林里了……”
聽她連連嘆息,當真是不認得沈逸威。
“你們既然到了這里,那就是想去梟城吧?”青宛端詳著他們,大眼睛里閃爍著光芒。
“聽說梟城很好玩,所以我們……”尚雪琦當然不會輕易說出他們的真正來意,扁扁嘴,微笑道。
“很好玩?!”青宛翻了個大白眼,“剛才被他們這樣追殺到差點沒命,你們居然以為梟城是可以隨便進出的好玩地方?”
白慕衣輕搖折扇,悠然點頭:“聽說梟城能買到一些,其他地方買不到的奇異寶貝。我這位妹子比較好奇,因此……”
“行了!”青宛擺了擺手,無奈地嘆道,“梟城說起來是一個城,但實際上是由戎州三十六寨共同組成的一個黑道聯盟。城主軒轅翼當年單挑三十六寨的寨主,整整打了七天七夜,大敗各寨寨主,隨后大家便奉他為大寨主。軒轅翼接手這三十六寨之后,認為打家劫舍沒有前途。于是決定自成一城,專門買賣普通市場不能出手的黑貨,所以才會有如今大名鼎鼎的梟城。”
尚雪琦聽得目瞪口呆:“一個人打敗了三十六寨的寨主!軒轅城主太帥了!”
白慕衣淡然道:“梟城既然能在朝廷的眼皮底子下生存至今,說明此城的防御必定十分嚴密。青宛,你是想告訴我們,以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根本不可能進得梟城?”
“能進梟城的只有兩種人。”青宛點頭,“一是出售貨物的賣家,二是競價貨物的買家。你們算是哪種?”
“這個……”尚雪琦苦思冥想。
白慕衣幽然道:“當然是第三種。”
“第三種?”青宛、尚雪琦和風炎詫異地看向白慕衣。
“自己人。”白慕衣微微一笑。
三、再劫
長安的夜色,籠罩在燈火通明的紙醉金迷里。
西市著名的琳瑯居酒肆,不時傳出節奏明快的西域曲子,身材火辣的舞娘踏著迷人的舞步,在純金打造的百合花臺上翩翩起舞,身上系著的鈴鐺碰撞著發出“叮當叮當”的響聲,與粗曠的弦樂完美地融合成了一體。
一頂華美的轎子停在琳瑯居的門口,轎夫放下轎子道:“大人,琳瑯居到了。”
過了良久,轎子里依然寂靜無聲。
琳瑯居二樓包廂內,風雨盟楚豐儀、柳墨青與肖晴三人閑坐多時。肖晴低聲道:“屬下去樓下看看。梁大人為人謹慎,怎么會遲到?”
楚豐儀點頭:“一切小心。”
肖晴趕到樓下時,恰好遇到梁晉的轎子停落,他聽到車夫的朗聲呼喚,卻見轎子沒有絲毫動靜,心念一動,疾步走到轎子前,伸手扯落轎簾。
“啊——”轎門兩邊的轎夫嚇得面無人色,驚叫出聲。
轎中的梁晉早已斷了氣,青色的長袍上鮮血淋淋,尤其他的臉,像是被砍了無數次,徹底血肉模糊,五官難辨,在這夜色里看起來格外可怖。
“梁大人!”肖晴右手死死抓著轎簾,心口如被重擊。
三日前,肖晴奉楚豐儀之命,暗訪梁晉,將朱顯貴遇害身亡一事告之,且約定于今日在琳瑯居內共商此后該如何行事。
沒想到,刺客又先一步,殺死了梁晉,讓風雨盟措手不及。
一個時辰以后,刑部督察院內的停尸處,工部侍郎梁晉陳尸石床之上,楚豐儀與柳墨青、肖晴會同周仵作查驗尸體。
半個時辰后,長安永興坊風雨盟總壇賦霖閣內,肖晴顫聲道:“梁大人是死在玄劍門鎮派絕技白云千幻劍下。據我所知,當今世上,會使這套劍法的僅有玄劍門長老馮英華一人。”
“玄劍門?”柳墨青記起,“當日在岳州,我曾與芳華姑娘過招,她施展的正是玄劍門的劍法。芳華便是后來新加入雪衣圣門的林憶芳。”
三日之后,林憶芳與蘇如匆匆趕往長安,抵達風雨盟總壇。雪衣圣門只留岳秋許一人看家。
肖晴帶著二人來到刑部督察院停尸處。林憶芳心急火燎地沖到了尸體旁,檢查尸體胸前的傷口,纖手細細摸索下來,整個人怔住,良久不語。
“憶芳,究竟怎樣?”蘇如看她的樣子,有些擔心。
自從白慕衣帶著雪琦、風炎去了玉華宮之后,他和憶芳留在家里苦苦等待消息,結果白慕衣的消息沒等來,反而等來了風雨盟的信。信中提及長安城中有人死在玄劍門的劍法之下,希望林憶芳能趕赴長安查看。
“居然是白云千幻劍……”林憶芳聲音沙啞,神色慌亂。
“憶芳!到底怎么回事?”蘇如茫然不知所措。
“白云千幻劍,普天之下只一人會使,他便是玄劍門長老馮英華。他是我師父,一年前失蹤了。我之所以會離開玄劍門,以芳華之名留在岳州百花樓,便是為了找他。”
“林憶芳與馮英華,是為‘芳華’。”柳墨青恍然大悟。
蘇如震驚:“名傳天下的‘白衣劍圣’馮英華,竟是你的師父?!”
林憶芳無聲點頭。
“劍痕雖是白云千幻劍,但未必便是馮長老下的手。”肖晴沉聲道。
“說起來,誰都知道‘考廉’是為了收奪太平公主的權勢而設的。”柳墨青道,“兇手很有可能出自太平公主府。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拜托白門主前往玉華宮一探究竟,若是玉華宮曾有過叛徒,或許可從這名叛徒身上找出線索。只可惜,白門主至今沒有傳回消息,恐怕玉華宮已經生變。如今,梁大人又死在玄劍門的劍法之下,便算是再派人前往玄劍門,也未必能找到線索。”
“如果再有第三人被殺,朝中大臣為求自保,任誰都不會再支持‘考廉’,也會堅決斷了與風雨盟的往來。”楚豐儀臉現憂色,“墨青,你可有妙策?”
柳墨青微一沉吟:“當下唯有抓到兇手,才有機會破除僵局。如果再有第三人被殺……”他抬起頭,目光清澈明亮,隨后露出了笑容,“不如,就用這個計策。”
四、軍師
九月十九日,戎州梟城南門外,排起了綿延的長龍。
南門口,一字排開十八名彪形大漢,個個手持大刀,光是那身板,一人就能頂兩個白慕衣了。
在這十八名大漢中間,有一名留著小胡子的灰衣男子瀟灑地坐在門口,在他面前放著一張桌子,舉凡排隊的要進去,必須先從懷里取出一枚特制的木牌,放在桌上由灰衣男子查驗,等他查驗無誤之后,門口的大漢才會舉高大刀——放行。
隊伍固然是越排越長,但奇就奇在排隊的人沒一個抱怨,無一不在耐心等待。
白慕衣的目光落在門口坐著的,灰衣男子南宮橋的身上,回想著江湖正道對這位邪道中人的評價,唇邊勾勒出一抹莫測高深的微笑來。
“大家記住自己的身份。”白慕衣低聲吩咐道。
根據昨夜商定的計劃,他與風炎裝扮成梟城中人,押著被追捕的青宛到門口,自然可以順利進去。為了慎重起見,第二天一早他點了尚雪琦的昏睡穴,將她留在青宛的屋子里。
只要這丫頭不出什么意外,他自信可以應付任何麻煩。
一個時辰之后,長長的隊伍很快排到了尾巴。白慕衣心中暗暗驚嘆,剛到的時候,他粗粗看過去,至少排了一百余人,他原以為起碼需等上兩到三個時辰,由此可見南宮橋辦事效率之高。
在前面的這一百余人中,九十余人順利通過審驗,進了梟城。有十幾個想蒙混過關的,此刻全被綁了押在一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白慕衣與風炎一起押著青宛邁步上前,到了南宮橋身前的桌子右側。
“出示你們三個的通路牌。”
名傳天下的梟城軍師,此刻近在身邊,看起來卻出人意料地有些瘦小,神色溫和,眼睛小小的。既不帶殺氣,更沒有霸氣,與傳說中那位“智比諸葛、武賽關公”的南宮大軍師實在相去甚遠,尤其是他的聲音更是溫柔斯文,很像書生。
白慕衣略覺意外,但也不敢大意。
“我們,”白慕衣微微一笑,唰地展開折扇,輕輕晃動,“不知通路牌是什么東西,身上也沒有。”
“大膽!”兩名守門大漢率先揮舞大刀,朝他們劈來。
風炎稍一怔,擋到了慕衣身前,他揮動大刀,將真氣灌注長刀,厲喝一聲,烈焰刀法施展開來,頓時有逼人的滾滾氣浪,朝南宮橋襲去。
“啪——”南宮橋身前的木桌被大刀劈成了兩半。
眼看大刀即將傷及南宮橋,白慕衣身形陡移,人還未到,只見南宮橋伸出兩根手指,輕而易舉地夾住了刀刃。
他好整以暇地凝望著白慕衣與風炎,冷笑道:“敢來我梟城鬧事,也不先稱稱自己的斤兩?你們是現在束手就擒呢,還是等我把你們教訓一頓后,再受綁呢?”
風炎的烈焰刀法氣勢與力量驚人,而南宮橋僅憑兩根手指便牢牢夾住了刀,光是這份指力,便極為驚人了。
“原來這就是梟城的待客之道啊。真是失敬了!”白慕衣輕笑一聲,幽幽道,“我和我兄弟綁了這姑娘,本想找地方賣個好價錢,沒想到卻被官狗給追上了。日夜不眠不休地逃到了這里,本以為是到了自家門口,卻沒想到如今的梟城也和官狗一條心,非要綁了我們,好討好官狗去么?莫非,這就是梟城至今不被官府通緝的理由?這要是傳了出去,真是要冷死天下黑道人的心了!”
白慕衣一口氣說完,隨即將扇子一拋,雙手放到背后,“也罷,上綁吧。我和我兄弟的命雖然不值錢,但好歹總保了這黑道圣地梟城,便是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哈哈哈……”
南宮橋仰天長笑,松開了手指,“同道中人,何必見外?”他從懷里取出一枚特制的銅牌,交到了白慕衣手上,“拿這個,去城東猛虎寨,自有人會招待你們。進去吧,你們的通路牌,我免了。”
白慕衣絲毫不客氣,接過銅牌,也不道謝,冷哼一聲,朝風炎使了個眼色,兩人押著青宛抬頭挺胸進了梟城,果然沒人再敢阻攔。
三人先去了城東猛虎寨。
寨主邱劍雄親自設宴款待了他們。白慕衣安然享受著佳肴美酒,風炎卻仿佛身在云霧里,絲毫不敢大意,青宛還被綁著丟在房間里。
直到夜色漸濃,酒席散了,風炎扶著半醉不醒的白慕衣回到了邱寨主為他們安排的房間里。
白慕衣嘴里嘟囔著胡話,倒頭就睡。
風炎要去扶他,脖子上陡然一涼,一抬頭,便看到青宛握著匕首抵著他。
“當”的一聲。青宛手中的匕首忽然掉在地上。下一刻,她痛呼出聲,白慕衣出掌劈中了她的手腕。
“你本來有機會殺了我們。”白慕衣笑道,“但你沒有。青宛姑娘,從此刻起,我們三人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青宛注視白慕衣良久,幽幽問道:“你們為什么要來梟城?”
“找人。兩個很重要的朋友。”白慕衣擔憂道,“數日前我們去尋他們,但他們卻不在家里,有消息說是在梟城。”
“所以非要趕來看看,他們現在究竟如何?”青宛眉眼都是喜色,“我最欣賞講義氣的人。但要在梟城找人,可是難上加難。”她轉了轉眼珠子,道,“明天是九月二十日,是梟城每月一次的開市日,屆時義氣臺會人滿為患,說不定……”
“說不定會在義氣臺遇到他們?”白慕衣會心一笑道,“多謝青宛姑娘提點。”
五、庫樓
九月二十日辰時,梟城義氣臺,商人們絡繹不絕地匯聚在這里。
周圍除了有中原的人,竟然還有金發碧眼的波斯人、說著一口生硬怪話的扶桑人、頂著白布纏頭的天竺商人和西域來的商人們。
白慕衣目光如炬,落在義氣臺上。
南宮橋指揮手下將一個個大鐵箱子搬上臺,在后面按順序堆積好,箱子有大有小,上面都貼好了封條。寫明了號碼。
青宛扮作小廝,跟在二人身后,四下打量,嘆道:“義氣臺看起來防衛松懈,但臺下可有不少高手,一點下手的機會也沒有!對了,你們要找的人長什么樣?告訴我,我幫你們一起找。”青宛既然偷不了寶貝,只好找其他事情做。
“他們么,都是美男子。如果在這里,一定不難找。”白慕衣微微一笑道。
玩笑中,義氣臺的開市時辰到了。
南宮橋首先朝臺下等候的商人們道了一聲謝,接下來命人取來編號為“壹”的中等大小箱子,“啪”的一聲打開,從里面取出一件晶瑩剔透的玉雕舞人。
此后,一個個箱子依照順序被拆封,然后展示、叫價、買定。
白慕衣始終沒發現卓凌遙與秦子遙,義氣臺上的叫賣固然惹人注目,然而他此行的目的只是為了找到卓、秦二人。
他們既然飛鷹傳信回玉華宮,說人在梟城,那么距離白慕衣抵達這里也不過才相差了十來天,若沒有什么變故,他們應該不會錯過梟城最重要的開市日才是。
第一種推測,他們曾到過梟城,也曾飛鷹傳信,但因另有變故,所以現在已經離開梟城且不知所蹤。
第二種推測,他們現在仍在梟城,但目的不在黑市,或許躲在某個地方,伺機而動。
第三種推測,他們或許根本沒有來過梟城……
白慕衣陷入沉思,他找不到任何證據,來證實以上三種推測。
正在此時,忽有一股奇異而又熟悉的香氣,飄入他的鼻子里。
“啪!”白慕衣折扇一收,抬起頭,朝香氣來處望過去——義氣臺上,兩名彪形大漢將編號為“拾叁”的半人高箱子,小心翼翼地搬到臺中央。南宮橋解開封條,箱子上還有一把鎖。
他從懷里取出鑰匙,“啪嗒”一聲脆響,箱子打開,里面傳來詭異的嬌喘聲。
“是什么東西?”商人們紛紛議論起來。
“快拿出來吧!很大嘛……”
南宮橋低頭瞧了箱子一眼,隨即翩然退后三步。忽地銀光四濺,光影交錯之中,白慕衣瞧見南宮橋從大漢手里奪過長刀,施展開一套疾若閃電的快刀法,舉重若輕地劈在箱子四面。
他動作太快,大部分人只能看到反射出來的刀光。
箱子被劈裂開,散成了碎片,藏在里面的“東西”也終于顯露——相重的鎖鏈緊緊捆綁住一名瘦弱的少女。
她身上穿著單薄的紗衣,顯得嬌軀格外玲瓏迷人,她的小嘴被布條勒住,盈盈大眼費力地朝臺下眾人望來,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偏偏嘴里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更顯得楚楚可憐。
“啊!居然販賣女子……”青宛憤怒地咬住下唇。
“起價一千兩黃金。”南宮橋不動聲色,神色如常道,仿佛販賣女子,在梟城實在平常之極。
風炎暗暗握緊了拳頭:“該死……”
白慕衣沉吟,凝視著臺上的少女道:“風炎,你聞聞,這股西域迷魂香的味道,是不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
風炎一怔,稍微聞了一會兒,點頭道:“不錯,正是這味道。西域迷魂香又出現在這里?莫非這中間有什么聯系?”
白慕衣目光凝聚,點頭道:“這姑娘說不定會知道。”
“一萬兩黃金!”
片刻,賣價已被叫到今日開市以來的最高價。
叫價的是名中年扶桑商人,那男人又矮又丑,一雙小眼睛猥瑣地盯著少女,口水都快流了一地。
“一萬兩黃金!”青宛的口水也快流下來了,她的目光盯在這扶桑商人身上。
“買下她來問話,是辦不到了。”白慕衣微微嘆息,臉上卻不見憂色,“唉,真是人間絕色哪……可惜,可惜!”
“要是雪琦在這里,你肯定死定了。”風炎面無表情道。
“所以,我把她留在城外。”白慕衣微笑。
看著少女重又被裝入大箱子里,上鎖之后,南宮橋宣布所有買主須在明日午時之前將價金交至梟城七星閣,過時不交便算放棄。交完價金后,所買貨物則會在第三日送至買主手中。
這少女是最后一件貨物。
“第三日……”白慕衣低聲重復了一遍。
九月二十日,丑時。
梟城飛峰寨內的庫樓雖只有兩層,卻占地甚廣,繞著樓走一圈,至少也要小半個時辰。這里安置著所有黑貨,那些名貴寶貝,皆被編了號,留在這里等待每月二十日的開市日上,被商人們競價買走。
時間雖晚,庫樓周圍仍是火光明亮。
樓的四面,每一面左右兩側各有四名漢子,兩人持著火把,兩人緊握大刀,一直左右來回走動,如此嚴密的守衛,便是蒼蠅也飛不進去。
北面,左右兩側一共八名漢子正背對著背,朝另一側走去。
三道黑影突然從陰影里飛出來,縱身上了屋頂,接著屋頂上傳來“嚓、嚓”的瓦片移動聲。
“什么人?”北面的漢子頓時嚴陣以待,正要縱身上屋頂看個究竟,卻聽“喵”一聲,漆黑中有兩點綠瑩瑩的光,朝他們撲來。
握火把的漢子順勢朝后一閃,有一團毛絨絨的東西落到地上,火光清晰地照耀出來,原來是一只通體烏黑的貓。貓毫不膽怯地朝漢子們揮舞著爪子,然后瀟灑地跑進了草叢,再也不見了蹤跡。
屋頂上,再無其他聲響。
“原來是一只貓……”守衛們發出爽朗的笑聲,于是各歸各位。
庫樓二樓,火折陡亮,風炎舉著火折,照耀出白慕衣微微得意的笑容。青宛低聲道:“這招‘貓遁術’,確實厲害!哈哈……”
“他們再笨,也知道天下絕沒有會大笑不停的貓。”白慕衣目光清冷地望了青宛一眼,后者立刻收聲,不再說廢話了。
三人很快找到了白日里被鎖在箱子里的少女,她被單獨關在二樓中央的一個大籠子里。
籠子里有床有椅子、桌子,桌子上擺著水和食物,她雖然沒被捆綁起來,手腳上卻依然戴著鐐銬。離她近了,那股子西域迷魂香的味道也就更加濃郁。
“果然不出你所料,她沒有被鎖在箱子里。”風炎面露喜色,才說完又自嘲道,“要是她被綁著鎖一天,不吃不喝,非要出人命不可。”
“這是南宮橋為了抬高價錢,想出來的花招罷了。”白慕衣淡淡一笑,“那瘋子為了錢,什么都做得出來。”
白慕衣斂去笑容,“帶她走!”
青宛從頭發里拔出一根極細的簪子,熟練地插入籠子銅鎖的孔里,片刻后只聽“啪嗒”一聲,銅鎖應聲而開。
風炎拉開籠子門,斜躺在床上的少女驚恐地瞪大眼睛望著他們,剛要尖叫,被風炎先一步用大手捂住了嘴。
三人正要離開庫樓,卻見不遠處發出一道柔和的光,將女子光潔的下巴襯得更加圓潤。那光來自一串價值連城的夜明珠,這串晶瑩美麗的珠子正掛在這女子的頸項上。
她沖他們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三位貴客遠道而來,我該怎么招待你們才好?”女子火辣的身材包裹在紅如火焰的衣裳里,右手提著根同是火紅色的長鞭。稍有點見識的人,都知道這鞭子名為“龍焰鞭”,鞭子的主人全江湖皆知。
梟城的城主夫人杜霄。
她悄無聲息地站在白慕衣面前,渾身上下散發出渾然天成的逼人氣勢。白慕衣心知大事不妙。
梟城城主夫人杜霄之所以名震江湖,不僅僅是因為嫁了一個絕世好老公,而是她自己的武功早已是超一流境界。
換句話說,白慕衣加上風炎和青宛,三人聯手都打不過她。
“不如,先嘗嘗我這鞭子的滋味,如何?”杜霄冷笑,火紅色的龍焰鞭宛如長龍騰云而來,鞭勢凌厲狠辣,朝著三人連襲。
六、師叔
九月二十日,長安永興坊賦霖閣外,停著一頂精致的素色小轎。
亥時左右,風雨盟盟主楚豐儀與副盟主柳墨青,陪伴著一名穿著深黑色衣服的人,他頭上戴著帷帽,帽上的黑紗遮住了他的面孔。
“唐大人,明日之事,便全拜托大人周旋。大人還請小心。”柳墨青刻意壓低聲音,湊在黑衣人的耳邊道。
唐大人鄭重點頭,轉身進入轎子里。轎簾放下后,轎夫朝楚豐儀與柳墨青揮了揮手,輕輕吆喝了一聲,轎夫抬起轎子,腳步飛快地朝東面走去。
東街寂靜得厲害,不比東西市燈火通明。這個街道都是民居,到了此時,都已熄燈安睡,唯有天上月色清冷,映出屋頂之上,那一抹曳長的陰影。
“嗖——”的一聲,黑影從屋頂上落地,閃電般落到轎子頂上。四名轎夫毫無所覺,繼續抬著轎子快步前進。
黑影無聲無息,仿如鬼魅,他伸手掀起轎頂,在月色下隱約見他右手袖子里變出一柄細長的劍,正要準確無誤地刺入轎中黑衣人的心口時——
“砰——”
轎子四分五裂,四名轎夫抽出藏在腰間的軟劍,將轎子團團包圍。轎中本來端坐的人閃身到了一旁,讓那一劍恰好落了空。
前來偷襲的黑衣刺客,頓時變作困獸。
又聽“嘶啦”一聲,“唐大人”脫去一身黑色裝扮,竟是一名青衣美人。她手握長劍,喝道:“無恥惡徒,竟敢冒充我師父!今日要你有去無回,留下你的狗命!”
正是雪衣圣門的新成員,林憶芳。
三日前,柳墨青擬定一個“無中生有”的計策。
既然兇手的刺殺對象是與風雨盟交好的朝臣,在找不到任何線索的困境下,唯有兵行險招,由人假扮成另一位朝臣,在夜色中來往風雨盟,兇手必會找機會再次下手。
林憶芳自告奮勇,堅持由她來假扮御史大夫唐堅。一來她武功不錯,二來她也想親手抓住兇手,為師父馮英華洗脫冤屈。
黑衣刺客不發一語,顯是發現了這是個圈套。
林憶芳不等黑衣刺客有反應,飛身而起,手中長劍如梭,直指黑衣刺客要害。這一劍乃是玄劍門三大絕技之一的凌天騰云劍,林憶芳得玄劍門第一高手馮英華親傳,此刻施展出來自然威力驚人。
眼看長劍即將刺入黑衣刺客頭頂,他竟絲毫不避四周的鋒利劍網,但見銀光如星點閃爍即滅,黑衣刺客手中的細軟長劍在瞬間化作千萬點星芒,反將東面轎夫渾身籠罩住。
“叮、叮”兩聲劍器相交鳴響。
東面轎夫手腕中劍,險些失掉長劍。在他停滯的間隙,黑衣刺客從東面飛身躍出劍網,頭也不回地鉆入前方的黑暗中。
“這是……夢夜星辰劍!”林憶芳臉色大變,“師父!”
普天之下,只有她和她師父馮英華會使這套夢夜星辰劍。黑衣刺客居然也會使,難道他就是師父?!
林憶芳激動之下,立刻追向黑衣刺客。
一路追蹤,直追到長安東面城樓之上。
黑衣人似乎專程為了等林憶芳,靜靜地站立著。林憶芳在離他三步遠處停住腳步,黑衣人轉身,林憶芳聲音顫抖地問:“是師父么?”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黑衣刺客沒有回應,他迎著風扯去蒙面的黑布,長發飄散,眉眼雖略顯蒼老,但仍不失俊逸。
他不是師父。
他是邱英旭,馮英華的小師弟,玄劍門的“玄劍七英”之一。
十年前,他被逐出師門,林憶芳未曾見過他本人,只在師父的翠竹居里見過他的畫像。
“你是……邱師叔?”林憶芳震驚地問道。
“不錯。”黑衣刺客緩緩轉身,面向林憶芳道,“你會凌天騰云劍,又知道夢夜星辰劍。你是馮師兄的弟子。”
“你可知我師父在哪里?”
“你可知我師兄在哪里?”
兩人同時發問,最后只能相視苦笑。
“原來……”林憶芳低聲道,“誰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林憶芳遲疑問道:“邱師叔,你……為何前來行刺?梁晉梁大人和朱顯貴大人,是不是你殺的?你為什么要殺人?你究竟在為誰……殺人?”
邱英旭卻只沉默不語。
林憶芳忐忑起來。如果邱師叔真是殺死梁大人與朱大人的兇手,她便應當抓他回風雨盟受審,但她深知自己絕非他的對手。
“小師侄,回去吧,就當你從未遇見過我。”
過了良久,邱英旭留下這句話,便縱身躍下了城墻。原來,他留在這里等她,不過是因為認出她是師兄馮英華的弟子,想從她口中問出馮英華的下落。
“師叔——”
林憶芳飛身來到城樓邊,已不見他的蹤跡。
七、純兒
“不要輕舉妄動喔!”
尚雪琦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白慕衣與風炎驚異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但庫樓太黑,什么都看不見。
“我呢,剛剛在這里放了一點火藥。要是你敢傷了他們,我立刻點燃手中的引線,讓這里價值連城的寶物全都灰飛煙滅。”
杜霄思索片刻,隨即點頭道:“那好。我放你們走。”話音未落,杜霄手中的長鞭忽地騰空而起,直奔身后的陰影處,。
一道白練似的光影,如風般要快過鞭子的速度。
“啪——”
鞭子重重擊在人的身上。
青宛抖開火折子,火光照耀下,只見白慕衣緊緊抱住尚雪琦,鮮血從背后沁出,濡濕了白色的衣裳。
“破衣裳,你……”
“我沒事。”白慕衣安慰似的拍了拍尚雪琦,轉身道,“我們并非有心冒犯,還請夫人恕罪。私闖庫樓,劫走貨物,這確實是我們不對。夫人如要懲罰,便請沖著我白慕衣一人來。這些本就是我的計劃,與旁人無關。”
杜霄冷冽的目光注視著他們,視線最終落在雪琦身上,忽地明眸亮起,驚喜道:“莫非,你是小琦妹妹?”
尚雪琦一怔,盯著杜霄看了一陣,這才撲上去,抱住杜霄叫道:“天啊!你是杜姐姐!”
后來,雪琦說起十年前的往事。
她七歲那年因為偷跑出來,被人販子抓住,眼看就要被帶走,這時候十三歲的杜霄帶著十來個與她差不多年紀的男孩,把三個二十來歲的人販子給狠狠教訓了一頓,順便把小雪琦救回了家。
尚傾云自然是感激無比,懇求杜霄留下來,讓尚家好好招待。
杜霄和她的小兄弟們,在尚家住了一個月。一個月后,杜霄與她的小兄弟們不辭而別,盡管尚傾云到處尋找,終究沒有找到。
故人相見,自然十分欣喜。白慕衣向杜霄說明情況,杜霄答應將籠子中的少女純兒,暫交白慕衣處理。定下日后相聚的約定,分手離開。
白慕衣將虛弱的純兒安排在客房內,眾人各自回房休息。
是夜,猛虎寨西北面客房的門,悄然打開,從里面溜出一抹黑影。
陰影中,黑影看起來顯得瘦小,他猛地推開隔壁房間的門,亮晃晃的匕首順勢朝床上狠狠扎下去,匕首深深地扎入棉被里,他立刻察覺到不對勁,正要轉身離開,房間里突然燈火通明。
白慕衣站在門口,微微一笑:“純兒姑娘,深更半夜不好好休息,提著匕首來扎我的被子,莫非是你中了自己的迷魂香?”
握著匕首的黑影,在燭光照耀下,顯露出她絕色的容顏與動人的嬌軀來。
“與其取我首級回去邀功,”白慕衣了然一笑,“不如放下匕首,說不定我們可以化敵為友。”
“你——”純兒驚得臉色大變,她抬頭凝望著白慕衣,美眸流轉,眼神漸漸暗淡下去。
她低聲道:“我聽說雪衣圣門的白門主,乃是天下少有的聰明人。”
白慕衣走進屋子,沿著桌沿坐下,他看著純兒,卻不說話。
“你雖然機智聰明,卻比不上卓掌門……”純兒嘆息道,“我假扮成秦落霞,本應依照計劃將卓凌遙和秦子遙誘入陷阱殺死。”她頓了頓,“但卓掌門早已識破我的身份,我敗于他的劍下……他卻沒有殺我。”
“這世上居然真有這種傻瓜。他不殺我,難道就不怕我再害他么?”純兒苦笑道,“還真被他料到了,大概真中了自己的迷魂香吧……我非但沒害他,還將主人的計劃告訴了他。不知他現在如何……與他分開后,我就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了。不久前,主人找到了我,廢了我的武功,把我賣到梟城。”
“純兒姑娘的主人,莫非是太平公主府么?”白慕衣雖是提問,口氣倒是十分肯定。
純兒一驚,很快冷靜下來,點點頭:“白門主果然名不虛傳。但是,白門主是怎么猜到的?”
“當今朝中論財勢,只以太平公主府為尊。太平公主自恃是協助當今圣上登基的第一功臣,幾乎權傾天下。”白慕衣微微笑道,“風雨盟若推行‘考廉’,太平公主府便是首當其沖的受害者。等到了梟城,看到了姑娘你,就更加能確定了。”
“哦,我?”純兒一怔。
白慕衣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姑娘如此美人,既能狠下心忍受如此折辱,又敢于公然在黑市出售,似乎也只有太平公主府能有這種魄力。”白慕衣揮了揮折扇,又問道,“純兒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我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又能有什么打算……”純兒幽幽嘆息,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書冊來,“這是我逃跑前從公主房間里偷拿出來的,但不知有什么用處。”
“什么東西?給我看看!”尚雪琦拿過書冊,念道,“九重天闊望故城,風月如夢醉異鄉,離家七載白發蒼,荊棘有刺斷心弦,麗娘繡裙朱紅色,年華老去漸顯黯,一夢浮生忘富貴。”
尚雪琦目瞪口呆,“這是什么意思?”
白慕衣沉吟不語。
“九九重陽黃花開,冷月如霜凄涼夜,酒灑二墓淚聲咽,弄琴弦七曲音涼,錐心骨痛何成傷,蕭瑟風雨吹萬荒,結伴遠游可抵安。”
雪琦讀完了第二首,又翻回第一頁,研究了一會兒,“咦?這兩首詩的第一個字都是‘九’……”
白慕衣心念一動,對雪琦道:“翻回第一頁。依照順序,第一句的第一個字,第二句的第二個字,第三句的第三個字……讀出來。”
尚雪琦聽話照做:“九、月、七、刺、朱、顯、貴……朱顯貴!這是巧合還是……”
“不是巧合。”白慕衣眼睛一亮,“把第二首,也這樣讀一遍。”
“九、月、二、七、何、萬、安。”
“果然是太平公主府的刺殺計劃。”白慕衣收起折扇,“今日是十八日,長安城也沒有消息傳出來。這二七指的應該就是九月二十七日,太平公主府會在這日刺殺禮部侍郎何萬安何大人。”
“那還等什么?我們馬上趕回長安,活捉刺客!”尚雪琦興致勃勃地道,“只要捉到了刺客,就能打倒太平公主府啦!”
“不錯。我們即刻啟程。”風炎亦是點頭。
“長安有風雨盟在。”白慕衣沉吟片刻,吩咐道,“炎,你和雪琦先回長安,把這本書冊交給楚盟主,囑咐楚盟主保護好何大人。我和青宛、純兒繼續留在這里,找卓凌遙與秦子遙。”
八、奇變
次日一早,白慕衣才睜開眼,就被眼前的雪亮刀光給晃花了眼。
瀟灑的梟城軍師南宮橋帶著手下,把白慕衣的屋子圍了個水泄不通,他站在白慕衣的床前,笑道:“雪衣圣門白門主,沒想到你轉行成了黑道。連我們梟城的貨都敢動?”
他一揮手,“把她們押進來。”
很快,反綁著的純兒和青宛被推了進來,兩人神色都有些慌張。
“其實……”白慕衣臉色有些難看,他努力思索怎樣擺脫困境,但南宮橋顯然不肯給他機會。
“白門主,要是你再多說一個字。信不信,我立刻讓人割了你的舌頭?”南宮軍師好整以暇道。
白慕衣三人被關進了梟城地牢,三人被分開關押。
純兒的手腳都被戴上了厚重的銬鏈,她心急如焚,額頭上的汗珠顆顆下墜。
半個時辰后,牢門被打開。
一口大箱子被推了進來,南宮橋帶著手下一起進來,微笑道:“貨主提前要取貨了。美人,你要受委屈了。”
話音剛落,便有高大的漢子過來,解開手腳鐐銬,純兒被重新捆綁好,裝入了箱子里。漆黑中,她只聽得到外面上鎖的聲音。
箱子被重新打開時,純兒幾乎陷入昏睡,她瞪大眼睛,任由自己被人抱出了箱子,放在了一張床上。
房間門關上又被推開:“喲……我的親親小美人兒啊!爺可把你等來了!這黃金果然沒有白花,哈哈……美人兒,爺來了!”
純兒驚恐地盯著滿嘴流著哈喇子的大叔,她深吸一口氣,真氣暗運全身,繩子瞬間被崩斷。她從床上躍了起來,飛指點在大叔眉心,當這龐然大物轟然倒地,她才呼出一口氣。然后輕飄飄地躍出了窗外,她回身看了一眼屋子,露出了微笑,轉身消失在屋檐之間。
在她身后,一抹黑影,正悄無聲息地跟隨。
南宮橋從屋檐下轉出來,遙望著那兩抹遠去的身影,唇邊露出了微笑。
戌時左右,青宛被蒙著眼睛,押出了地牢,走了一段時間后,遮布被拉開,青宛看到了面前的南宮橋,她環視四周,是個樹林子:“下輩子記得先做成神盜奇門的弟子,再來我們梟城偷東西吧。小姑娘,在你被處死前,還有什么話想說?”
他滿臉憐憫。
“我……”青宛拼命掙扎,卻苦于沒有辦法,緊緊咬住下唇,沒有說話。
“唉,若不殺你,何以正梟城規矩?明日,我會把你的首級懸掛在城門口,敬告天下盜賊,敢來梟城偷盜的,只能是這個下場。”南宮橋一邊說一邊摸了摸青宛的腦袋,可惜地嘆了一口氣,“這么漂亮的頭顱,懸掛在城門口……”
青宛被他摸得渾身顫抖,腦海中不由浮現出,自己腦袋被懸掛在梟城門口的景象,頓時驚恐得無法自已:“軍師饒命!我,我從來沒有偷過梟城的東西!,不要殺我!求求你!”
“哦,可你不是對白慕衣說……”南宮橋凝視著她。
青宛突然閉嘴,怔住。
“行刑。”南宮橋面無表情地退開三步。一名漢子手舉明亮的大刀,快步走到青宛的身邊。
青宛眼睜睜看著大刀舉起又立刻揮落!
“不——”
她尖叫起來。
下一刻,腦后勁風襲來,綁著她的繩子突然斷了,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快跑!”
居然是白慕衣!
青宛來不及思考,發瘋似的朝前方狂奔。
梟城北門之外,突然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聲。
純兒被結實又碩大的藤網困住,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
依照計劃,她成功地引來了白慕衣,并把書冊交給了他。誰知中途生變,第二天一早,南宮橋居然會帶人前來捉拿他們。
這倒是和她的計劃又對上了,只要交給貨主,她就有把握逃出來。
可目前的這個境況,究竟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
純兒看向笑聲傳來的方向。南宮橋正摸著自己的小胡子,含笑吩咐手下重新將她綁回箱子里。
南宮橋心中罵道,那個狐貍小子,機關算盡,什么都算到了。
原來,昨夜亥時,白慕衣將他從睡夢中拖起,要他次日一早,帶人捉拿他和那兩名姑娘。
自從白慕衣裝瘋賣傻的演戲開始,南宮橋就知道他來梟城,絕不是為了參觀和游玩,他也樂于陪他演戲,于是依照白慕衣的戲碼給了他銅牌。這兩天,南宮橋一直在等,等白慕衣來找他,等他把一切都說出來,好讓南宮橋知道自己該怎么幫忙。
誰也不知道。
赫赫有名的黑道梟城軍師南宮橋與雪衣圣門白慕衣,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既然等來了,南宮橋自然要多問一句:“為什么?”
白慕衣便把朱顯貴之死,以及多名官員先后失蹤被殺的事件告知了南宮橋。
南宮橋直接否定道:“卓凌遙和秦子遙根本不在梟城。”隨后追問道,“你是怎么看出來純兒和青宛不對勁的?”
“青宛說她是經常光顧梟城庫樓的盜賊,可是連你家城主夫人都不認識她。而且,她正好出現在我們遇伏的危急關頭,未免太過巧合。”白慕衣露出一絲壞笑,“純兒說起自己被當成貨物的理由更是不可思議——她說,她被主人抓住后,被廢了功夫,還被賣到梟城,不僅如此,她還得到了太平公主的重要信件。這個故事可編得不怎樣。”
“越是看起來完美的陷阱,就越是容易有漏洞嘍。”南宮橋大笑,忽然左看右看,奇怪地問,“你家雪琦丫頭呢?我記得這小跟屁蟲,是半刻都不肯離開你的。你準備什么時候去尚家,向你那個有錢的岳丈大人提親?”
“你要想知道答案,就先給我一萬兩。”白慕衣幽幽道。
“想得美!”南宮橋抓起枕頭邊的算盤,“啪啪……”算了一會兒,告訴白慕衣,“加上這一次的任務,你現在欠我一萬四千三百五十九兩七錢。”
“嗯,賬先記著。我絕不會欠你的。”說完,人就沒了身影。
南宮橋依照白慕衣的吩咐,派人將裝著純兒的箱子送去長安。
然后,他向軒轅城主告假,獨自離開了梟城。
九、交換
長安城東市,華燈初上,天海樓內酒香四溢。
今夜的樓外街巷,顯得格外喧囂,賣雜貨的小販們占滿了地方,各地的商人們來來往往,路擁擠得讓馬車差點進不來。
禮部侍郎何萬安正和家人坐在馬車里,看著道路兩邊的擁擠,不由深深皺起了眉頭:“明日上朝,得和工部說說開擴東西兩市道路的事。我大唐長安城的道路,豈能狹窄成這副模樣,莫要被那些外邦客們笑掉大牙了!”
一盞茶過后,何萬安與家人終于順利到了天海樓三樓。
杯觥交錯,和著菜肴的香氣,三樓包廂內的這一家人,全都沉浸在愉快的氣氛里。
就在他們包廂隔壁,尚雪琦耳朵貼在薄薄的板壁上,風炎握緊大刀,林憶芳靠在窗邊,掃視周圍的情況。樓下早已隱藏著大批風雨盟高手,還有門口街巷上那些小販們,十之八九也都是風雨盟布下的人手。
兩天前,尚雪琦和風炎抵達長安,直接去了風雨盟,將他們在梟城里遇見純兒一事詳細說給楚豐儀聽,并且奉上那本寫有藏字詩的書冊。與此同時,大內總管徐公公帶著圣上的密旨而來,密旨中提到朱顯貴與梁晉之死事關重大,要風雨盟在七日內必須找出兇手,否則“考廉”制度將永遠不能推行。
經過一宿商議,楚豐儀決定派人跟隨何萬安。無論藏字詩是真是假,一來他們必須保護好何萬安,二來或許可乘此機會抓住刺客。
今夜刺客要么不來,要來就必定是甕中捉鱉,諒他本事再大,也逃不脫這天羅地網。
時間一點點流逝,何萬安一家人正吃得興高采烈。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端著菜的小二,穩步走進何萬安的包廂,大聲嚷嚷道:“剛出爐的脆皮烤鴨一只!五香牛肉一盤!各位客官,上菜啦!”
就在此時,隔壁傳來碗盆摔碎的聲響,接著是女人們的尖叫聲——
“救命啊!殺人了!”
風炎揮刀劈開板壁,林憶芳如箭一般縱身過去。何萬安一家亂成一堆,端菜的店小二手提長劍,劍鋒直指何萬安。
“當”的一聲,雙劍碰撞,林憶芳恰好抵擋住了店小二的第一劍。
“嗖——”
尚雪琦放出了信號煙花。
很快,風雨盟的高手們,轉瞬將包廂包圍。柳墨青身先士卒,他指揮若定:“白虎壇保護好何大人的家人,天洛十六箭布防。”
話音剛落,柳副盟主提著鐵筆,迅速上前為林憶芳掠陣。
風炎提著大刀,施展烈焰刀法,從側面逼上刺客。
何萬安跌跌撞撞地縮在墻角里,柳墨青飛身而上,將他扶起。他這才結結巴巴地問:“柳副……副盟主,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大人受驚了,且容墨青稍后稟報,此刻捉拿刺客第一。”柳墨青揮舞鐵筆,護著何萬安一步步遠離了危險。
林憶芳與風炎聯手,一柔一剛,一劍一刀,頓時讓整個戰局扭轉。
裝扮成店小二的刺客出劍愈來愈緩慢,眼看數招就要落敗。
尚雪琦悠閑地坐在窗臺上,晃著雙腿,還得意地做了個鬼臉:“笨刺客,束手就擒吧!”
林憶芳一劍挑飛了刺客的長劍,風炎正要上前抓人,刺客卻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物,甩手扔向林憶芳。
林憶芳揮劍刺中,白布包中劍裂開,無數煙塵飛散開來,伴隨著一股子極其濃郁的奇異香氣,瞬間將整個包廂籠罩。
“不好,是迷魂香!大家快捏住鼻子,屏住呼吸!”風炎大聲道。
白色煙霧愈來愈濃,房間內根本無法視物。
“啊——”
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雪琦!”
風炎與林憶芳異口同聲地驚呼,順著尖叫聲發出的方向,一起摸索著過去。
一盞茶工夫之后,煙霧散凈,尚雪琦與刺客都不見了。
刺客抱著尚雪琦,躍上天海樓屋頂,樓下風雨盟伏兵喧囂,屋頂上卻是寂靜如斯。刺客半刻不停,從屋頂上飛快跑遠。
“放下她,我把純兒還給你。”
是破衣裳來了!
“白慕衣,你……你是怎么看出來的,我自問沒有任何破綻。”是青宛冰冷的聲音。
“青宛姑娘你既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又帶我們去了義氣臺,找到了純兒,我們本該感激你才是。”白慕衣幽幽道來,“還記得在庫樓遇到杜霄么?”
“梟城城主夫人杜霄……那又如何?”青宛依然不懂。
是哎,那又如何?尚雪琦也十分困惑。
“作為經常出入梟城的盜賊,杜霄卻不認得你。青宛姑娘,當時我沒有拆穿,而你自己似乎也忘記了掩飾。”
“梟城外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來捉你的,是專門等候我們的吧。純兒她已將一切都告訴了我。還真是天衣無縫的妙計。”
刺客終于按捺不住,沉聲道:“換人吧!”
半個時辰之后,白慕衣抱著雪琦回到了永興坊風雨盟。
十、送禮
是夜,亥時。
楚豐儀、柳墨青與白慕衣三人深夜造訪位于興寧坊的太平公主府。守門的侍衛本來攔著不讓進,白慕衣道:“我們所要稟報之事,關系公主與府內所有人的性命,若是延誤了時機,不知侍衛大哥可擔當得起?”
不出一盞茶工夫,三人被太平公主的貼身侍女紫娟請進府,然后隨紫娟進府內花廳坐定。
不多時,廳后傳來腳步聲,雍容華貴的女子翩然而來。在她身邊伴著一名素衣少女,年紀與尚雪琦差不多大小,不大的眼眸卻深不見底,她淡淡地掃了白慕衣三人一眼,跟在華服女子后面,低下頭時,倒還是像她這年紀的女孩子的稚嫩樣。
“公主殿下,楚豐儀深夜打攪,還請公主恕罪。”楚豐儀與柳墨青同時起身,朝華服女子恭恭敬敬地行禮。
一個時辰前,楚豐儀還在怒問白慕衣,為什么要去拜訪太平公主。
從收到朱顯貴死訊之后,風雨盟最先懷疑的兇手便是太平公主府。朱顯貴是提出“考廉”制與堅持推行這一制度的關鍵人物,而“考廉”制所強調的削奪皇族財勢的行動一旦得以推行,太平公主府必然是首當其沖的受害者。
風雨盟請白慕衣前去玉華宮,也是為了找尋能證明太平公主府藏有兇手的證據。白慕衣既然在梟城里找到了純兒,純兒也承認了這一切都是太平公主府所為,那么風雨盟此刻就應當不動聲色,繼續收集證據,好最后給太平公主府致命一擊。
就連尚雪琦、蘇如、風炎還有林憶芳,都覺得不該去太平公主府。這一去,實在不知結果會如何。
白慕衣說了兩句話,他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七日限期,轉眼將至,屆時若再一無所獲,風雨盟又該如何應對?”
楚豐儀唯有選擇相信白慕衣。
白慕衣這才知道,眼前的華服女子便是當今權傾天下的太平公主。
他也站起,行禮。
“楚盟主與柳副盟主,為我大唐日夜操勞。今夜造訪,我深感榮幸,又豈有‘打攪’一說。”太平公主聲音溫婉,吩咐紫娟上茶,又淡笑道,“但不知三位前來,所為何事?”
楚豐儀看了白慕衣一眼,白慕衣恭敬道:“在下白慕衣,乃是洛陽雪衣圣門的門主。隨楚盟主前來,是想送公主一份大禮。”
太平公主不禁面露訝色,問道:“不知白門主送我什么?”
白慕衣微微一笑:“請公主稍待片刻。”
話音剛落,便有人進來稟報:“公主殿下,萬興鏢局送來一個大箱子,說是風雨盟送來的禮物。”
素衣少女抬起頭,朝門外望去。
太平公主驚道:“讓他們進來。”
片刻后,半人高的大箱子被抬了進來,素衣少女打開箱子,見到箱內情況,怔了怔,卻沒開口說話。隨后,她從箱內取出一封信。
“公主殿下,箱子里有一名被捆綁住的少女。還有,這封信。”
太平公主不怒反笑:“白門主所說的禮物,就是箱子里的兩件東西?”
白慕衣點點頭,微笑道:“正是。”
太平公主“哦”了一聲,接過信,匆匆閱畢,神色大變,對上白慕衣悠然的笑容,不由有些尷尬:“白門主這份大禮,可真是……”
“聽說圣上對朱大人與梁大人之死十分震怒。而我們在梟城救下的這名姑娘,卻說兩位大人之死是由太平公主主使。在下與楚盟主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所以決定將這位姑娘送給公主,再做計較。”
“竟有此事?!”太平公主走向大木箱,怒道,“究竟是誰如此大膽,敢誣陷到本公主身上!”
“公主請息怒,不如先聽白門主說下去。”素衣少女第一次開口,聲音空靈,很是特別。
太平公主勉強忍住怒火,重重合上箱蓋,轉身回座。
“公主少安毋躁,我當然是不相信她的片面之詞。后來,我略施小計,迫得她不得不釋放迷魂香脫逃,這才試出她的真正身份。她是昔年橫行西域高昌國國教仙音教的弟子。仙音教與高昌國同為我大唐所滅,有余孽留下想要報仇,也在情理之中。”白慕衣頓了頓,又道,“朱顯貴與梁晉兩位大人,都支持考廉制,所以只要他們被殺,風雨盟便很容易推想出‘兇手必為反對考廉制度的王公貴族們,尤其是太平公主府’這一結論來。”
“今日在下與風雨盟二位盟主同來,一來是要把這些不利于太平公主府的東西,交給公主殿下處理;二來也希望太平公主府能與風雨盟聯手,一起抓捕仙音教余孽。”
白慕衣神色鄭重地懇求道。
楚豐儀道:“望公主殿下能成全。”
“好。”太平公主與素衣少女對視了一眼,答道。
她指了指身邊的素衣少女,道:“她是本府集聲樓樓主傅玄離,收集消息很有一手,我把她借給你們。”
“玄離,從今日起,你便去風雨盟,聽憑楚盟主差遣。”
傅玄離點頭應聲:“是。”
太平公主府的集聲樓,是當今最可怕的情報機構。誰能想負責集聲樓的樓主,竟是如此稚氣的少女。
“如此有勞傅樓主了。”白慕衣從容點頭,“得蒙公主殿下派出傅樓主鼎力相助,仙音教何愁不除?在下等便先告辭了。”
十一、賽計
次日戌時,傅玄離的手下送來消息,說已找到青宛。
尚雪琦驚嘆道:“傅樓主,你是怎么把她找出來的?”
傅玄離臉微紅,解釋道:“白門主讓青宛穿上灌滿胭脂粉的鞋。她每踏一步就留下一點紅印。我不過是派人去跟蹤這些紅印罷了。”
“他們人在哪里?”白慕衣抬頭問傅玄離。
“琳瑯居西樓。”
半個時辰之后,琳瑯居后院。
四人扮作波斯舞女,成功混入琳瑯居內。美艷的波斯美人扯去一頭紅發,露出瀑布般的如云秀發,她伸手抹了把臉,露出俏美可人的面孔來,正是尚雪琦。
另外三個也卸掉了裝扮。
尚雪琦指著一“美人”,腮幫鼓得緊緊,拼命忍住笑,小聲道:“破衣裳你扮起女人來,比我還好看……若我是男人,一定娶你為妻。”
白慕衣居然不生氣,反而奸計得逞般地微笑道:“好,一言為定。”
“事不宜遲。”柳墨青低聲道,“我們速去西樓。”
四人找到西樓,樓內果然傳出來青宛的聲音:“幽琴護法一定會有辦法把人救出來。純兒被抓去太平公主府……這白慕衣實在可恨!”
林憶芳與柳墨青施展輕功,先繞到窗邊。
白慕衣、尚雪琦和傅玄離直接破門而人,房間里青宛與另一名男子大驚站起。與此同時,窗子跟著破開,林憶芳與柳墨青飛身掠入,雙劍同時架在了青宛與那名男子脖子上。
“青宛姑娘,我們又見面了。”白慕衣從容微笑道,“想請姑娘與這位朋友去太平公主府走一趟。這就隨我們走吧。”
青宛本是十分驚慌,忽地唇邊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猛地抓起茶杯,扔在地上。
“當啷——”一聲,茶杯摔得粉碎。
眾人腳下突然一空,腳下的地板轉瞬消失不見,尚雪琦驚叫一聲,眾人一同墜入漆黑中。
不知過了多久,尚雪琦聞到一股奇異幽香,她的腦袋沉沉的,渾身乏力。
“這是哪里?”她揉揉眼睛,先看到身邊的白慕衣,猛地撲入他懷里,“破衣裳,你在就好……”
白慕衣伸手攬尚雪琦入懷,溫言道:“不要擔心。”
尚雪琦扭頭四下張望,這才看清楚,他們四人被關在一個碩大的鐵籠子里。
“我們中計了。”柳墨青臉色很難看。
“不錯。”聲音來自正前方。
青宛舉著火把款款走來,輕輕一笑:“白門主能想出來把鞋底當胭脂粉盒,那我們就能想出設陷阱活捉你們四個,這并不稀奇嘛。”
白慕衣低頭不語。
火光搖曳中,依稀可見除了青宛,還有另外一名男子在。
林憶芳驚呼道:“邱師叔,怎么……會是你?”
“我早已不是你師叔。”邱英旭聲音幽冷,此刻在這漆黑的陰暗空間里,顯得有些詭異冷漠,“本座乃是仙音教幽琴護法,如今四位皆是本教的階下囚。”
“仙音教……幽琴護法……”林憶芳伸手牢牢抓住鐵柵欄,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看著邱英旭,“不,不可能!師父說過,邱師叔是這世間最善良最正直的人……”
“高昌國國教仙音教。”柳墨青亦是震驚,“仙音教與高昌國在貞觀十四年,便皆為侯君集侯將軍所滅。又怎么能流傳至今?”
“確實是仙音教。”白慕衣長嘆一聲,幽幽地道,“從一開始起,我們就鉆入了死胡同,以為只有各門的一流高手才能施展獨門絕技。但或許有人足以聰明到即使是偷學,都能施展出同樣威力驚人的劍招來。”
“比如說玄劍七英,‘華旭煥然鴻風恒’。”
白慕衣右手摟緊尚雪琦,目光如炬,凝視著邱英旭,露出莫測高深的微笑來。
“邱英旭雖然最小,但論起實力,僅次于馮英華,更何況當年他才二十出頭,正當盛年。”
“從幽州百里縣朱大人被殺開始,我們便中了仙音教的詭計。仙音教放下一餌,將兇手設定為玉華宮高手,風雨盟順著線索走,自然會去玉華宮調查。
“接下來,他們在玉華宮布置好一切,等我們到來之后,再用故意留下來的迷魂香香囊和飛鷹傳信,將我們引去梟城。等到了梟城,才是最高明的局了。
“先是設下埋伏,然后青宛現身成為了我們的救命恩人。在這種情形下,我們不得不相信青宛所說的一切。我們被牽引著進了梟城,在青宛姑娘的幫助下,又遇到了身上帶有迷魂香味道的純兒姑娘。之后經歷的一切,都讓我們相信,太平公主府才是最初的始作俑者,是所有兇殺案的兇手。
“要不是在下突然出現,刺客本是要將雪琦捉去藏在太平公主府。隨后,利用青宛或者純兒,想辦法制造風雨盟和雪衣圣門的沖突。”
白慕衣長嘆一聲,“這本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所以……”林憶芳聽懂了,顫聲道,“你們設下完美的陷阱,讓我們一步步跟著你的圈套走下去,然后挑起風雨盟與太平公主府之間的仇恨,你們仙音教便可以坐收漁利,乘亂而起!”
“破衣裳,你那么氣定神閑,是不是想到辦法脫困了?”尚雪琦小聲問白慕衣,他卻搖搖頭。
邱英旭冷笑道:“白門主聰明過人,能將這些算到已是不易。”
“邱先生懂得將計就計,才更讓人欽佩。”白慕衣似笑非笑。
“本座素來喜歡開門見山。”邱英旭走到鐵籠前,俊美的臉龐上刻著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落在白慕衣身上時,宛如兩把鋒銳的刀子,“諸位若是歸順本教,自然性命無憂。不然,便休怪本座狠心了。”
“呸!誰怕你威脅來著!”尚雪琦白了他一眼。
邱英旭非但沒有動怒,唇邊反而逸出微笑來:“尚小姐,若你沒了這張嬌美可人的面孔,你猜白門主可還會傾心于你?”
尚雪琦胸口憋著一股氣,正要爆發,手上忽然傳來溫熱的溫度,她回頭看向白慕衣,他的臉上沒有懼色,依舊堅定如常。
“再過半個時辰,迷魂香便無藥可解。”邱英旭冷笑道,“你們還有時間可以考慮清楚。”
“半個時辰……”白慕衣反手將尚雪琦擁入懷中,少見的露出溫柔的笑容,“雪琦,你愿不愿意嫁與我為妻?我們還可以做半個時辰的夫妻,這要多謝邱護法了。”
白慕衣的話一出口,就羞得雪琦紅了臉,她結結巴巴地說:“破衣裳,你發什么瘋……我,我才不要這個時候的求婚!一點也不浪漫。”
十二、破局
九月二十九日酉時,暮色漸漸將玉華宮籠罩。
大部分弟子用完晚膳,正散去時,半空中忽有一支箭朝風雅閣疾射而來,代掌門何欽正在閣中翻閱書冊,在他身邊的仆役一聲驚呼,何欽身形極快,閃至一旁。箭矢射人松木書柜中,何欽怒喝道:“既然敢放暗箭,何不現身一見?”
山間空寂,無人應答。
“代掌門,箭上有字條。”仆役提醒道。
何欽轉身拔下箭,箭上果然有一張字條,他取下攤開,字條上赫然寫有“貴派掌門在我寨上作客多時,請在七日內攜三千兩黃金前來接人。若是過時不到,將奉上貴派掌門人頭,作為薄禮。安西黑風寨。”
看完字條之后,何欽的表情極其古怪,脫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隨即他意識到身邊有人,冷笑道,“莫名其妙……”隨手撕碎了字條,碎紙片紛揚飄落,宛如落雪,很快消逝于山崖底。
風雅閣對面的山峰之上,青衣男子將手中弓箭收好,借著夜色漸沉,施展輕功翩然掠到玉華宮紫霄殿。此殿甚為龐大,只在舉行各類大典時啟用,當下卻是空空蕩蕩。
半個時辰之后,何欽從紫霄殿經過,青衣男子悄無聲息地跟在何欽身后。
何欽臉上滿是困惑,低聲咕噥:“人明明就在這里,怎么會被黑風寨抓去?難道是趁我不注意,已經逃跑了么?若真是這樣,該怎么向教主交代?”
說著,便來到后山浴心殿,殿門上了鎖,他從懷中取出鑰匙,剛打開殿門,后腦勺便傳來一陣劇痛,接著昏死了過去。
青衣男子撥開何欽,推門而入:“小白這招‘引蛇出洞’還真是管用!”
他得意地一笑,從何欽懷里取出來一個黑色的布袋,袋子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奇異臭氣,青衣男子反而大喜,“以臭克香。小白,又被你料對了!”
青衣男子便是梟城軍師南宮橋。
南宮橋收好臭布袋,將何欽先拖進殿里角落,點了他穴道,這才朝殿內走去。剛晃開火折子,就看到前方陰影里,有兩人被綁在柱子上。
“哎,玉華宮掌門也會淪落到這種模樣……不如先敲詐一筆封口錢。”南宮橋吊兒郎當地晃蕩著走進大殿。
“既然白門主與尚小姐要做黃泉路上的夫妻,”邱英旭陰森森地笑道,“本座唯有成全。四位留在這里,慢慢等死吧。”
“那倒未必。”白慕衣輕松一笑道。
忽有“隆隆”聲響起,巨大的鐵籠子突然升起,陰影中飛出兩道銀光,直逼邱英旭。他應變極快,閃身迅速后退,青宛揮劍擋格,“當當”兩聲,劍器相交,火星四濺。
“卓大哥,秦大哥!”尚雪琦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來人正是卓凌遙與秦子遙。
與此同時,林憶芳與柳墨青躍出助陣,白慕衣握緊尚雪琦的手,將一枚黑色藥丸塞進她嘴里。
“這是……迷魂香解藥?你怎么會有這個?”
“傅樓主找到配方,讓人做好了送來的。”白慕衣微微一笑,緊緊握住她的手,沉聲道,“聽話,乖乖留在我身邊。”
梟城的南宮大軍師,此刻正揮劍與卓凌遙、秦子遙他們一起合戰邱英旭。林憶芳與柳墨青對付青宛與她的同伴,二對二依然大占上風。
眼看邱英旭出招漸漸遲緩,不出數招,便可被拿下時,忽聽“砰”的一聲,一團白色煙霧突然炸開,濃霧籠罩,完全不能視物。
“跟我走。”
重重迷霧中,只有這一聲低沉的呼喊。
“師父!師父,是你么?”然后,是林憶芳驚喜若狂的呼喊聲。
霧很快散了,林憶芳追了很遠,卻呆呆地站著,忽地跪了下來,一邊哭一邊哽咽道:“師父,你明明來了,為什么不見我……為什么……”
南宮橋的劍抵著青宛的脖子,柳墨青腳邊躺著她的同伴。
邱英旭不知所蹤。
九月二十九日,永興坊風雨盟總壇賦霖閣內,朱顯貴與梁晉正向楚豐儀辭別。
等他們出了風雨盟之后,尚雪琦總算可以把白慕衣拖出來,一本正經地“審問”他:“他們怎么沒死?這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尚雪琦又指了指整悠閑喝茶的南宮橋,又問,“南宮橋為什么也在這里?你跟他究竟是什么關系?”
白慕衣摸了摸尚雪琦的腦袋,笑得悠然又溫柔,卻不回答。
柳墨青插口道:“不如讓我來猜一下。還記得剛看到朱大人‘尸體’時,那具尸體幾乎完好無損,唯有整張臉被利器劃得血肉模糊。當時我就很疑惑,兇手為什么這么做?”柳墨青頓了頓,眼神凝聚,“想必白門主收到我們書信后,對這點同樣有所懷疑。
“等白門主到了玉華宮,我們則收到了白門主的飛鷹傳信,開始派人前往幽州百里縣,查找近日是否有人突然失蹤。”柳墨青說得認真詳細,白慕衣卻是在低頭發呆。
“而梁晉被殺之后,次日肖晴再去義莊查看尸體時,尸體的面部突然血肉模糊,完全無法辯認。于是,我再派人調查,發現長安城內果然也有人突然失蹤,根據失蹤者家人的描述,此人身形,與梁晉十分相似。”柳墨青補充道。
“仙音教制造朱、梁二人已死的假相來挑撥離間,再將二人關押在此地,或許是想以他們家人的安危,來逼二人說出更多的朝中秘密。白門主神機妙算,這次能順利救回兩位大人,圣上對風雨盟亦是大加褒獎。”
楚豐儀笑道:“傅樓主臨走前,對白門主也是贊不絕口。”
事情已了,青宛交由傅玄離帶回太平公主府看管,卓凌遙與秦子遙前一日匆匆離開,蘇如心滿意足地捧回了五百兩黃金酬金。白慕衣便向楚豐儀與柳墨青辭行,雪衣圣門諸人與南宮橋一起離開了長安,踏上了各自回家的路途。
尾聲
南宮橋跟著白慕衣等人一起到了洛陽,這時候悠然捋起額前流海,瀟灑不拘地站起來,笑道:“你們怎么能肯定,小白他不是正好乘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終于說出來了一直憋在心里很多年的真心話呢?”
“是……是么?”
白慕衣岔開話題:“阿橋,卓掌門為何非要連夜回玉華宮?是不是跟你有關?”
“人家可是武林三大門派之一玉華宮的掌門大人啊!他能專程陪我來救你們,已經讓我感動得不知道怎么是好了。莫非,你還想把人家留在身邊,當你的仆人?”南宮橋振振有詞,絲毫沒有愧色。
“其實你人都到了長安,為何不去看看她?”白慕衣話題陡轉,微笑看著南宮橋。
“她?她是誰?”尚雪琦頓時來了精神,眉開眼笑地等著聽南宮大軍師家的八卦故事。
風流瀟灑智計百出的南宮大軍師居然落荒而逃了。
十月初五辰時,永興坊風雨盟賦霖閣,朱顯貴、梁晉、唐堅與何萬安端坐時,楚豐儀凜然宣布不再支持考廉制,四位大人在愕然不解中離開了風雨盟。
柳墨青嘆道:“白門主留下密信,以自己性命為憑,來阻止我們風雨盟去推行考廉制。直到現在,我依然想不明白是為什么。”
“何必去想?白慕衣是我們的朋友,這便已足夠。”
楚豐儀遙望窗外天空,俊臉上露出了一抹憂色:“仙音教余孽被人救走,不知他們何時會卷土重來?這太平安寧的時光,終究短得讓人唏噓。”
長安太平公主府后院,清寧池邊擺著一局殘棋。
太平公主朗笑道:“玄離果然神機妙算,輕而易舉就讓楚家小兒放棄了考廉制。然則,我卻猜不透,為何風雨盟救出朱顯貴之后,反而決定放棄了呢?”
傅玄離依然是一襲素衣,除了發問一根木簪,身上別無他物。
她身形雖瘦小,但在太平公主面前,居然有著絲毫不輸于她的端凝氣勢。她悄然抬眸,眸中幽光深邃,古井不波:“風雨盟經歷多年坎坷,處事喜以往昔經驗為憑,至于雪衣圣門慣于尋線推斷。玄離為他們設下這一個迷魂局,他們抽絲剝繭之后,絕不會相信朱顯貴等人可以完全毫發無傷地歸來,他們必定會猜疑其中另有陰謀。因此,寧可放棄推行考廉制,也不會冒險。”
“我有玄離坐鎮指揮,任憑風雨盟再厲害,雪衣圣門再了不起,都只是玄離棋盤上隨意撥弄的棋子罷了。”太平公主大笑,“我已經十分期待玄離的下一步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