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吳宓先生批注的舊書

去年深秋的一個星期天，閑來無事，便去西安的八仙庵舊書市場閑逛，在一老者的書攤前，偶然發現了一本發黃的舊書，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本宋元人注的《四書五經》，書雖然有些殘破，但顯得古舊，是民國時期世界書行印行的精裝老版書，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經常翻閱，手的跡印已經使書的封面光潤如銅，斑斑駁駁，顯得格外滄桑。

再仔細翻看里面，居然發現有這本書的主人對此書的許多批注，有的直接批在書頁上，有的批在紙條上貼在書里，批注中有的地方用的是繁體中文，有的地方用的是英語。還有一個友人的信封單面，貼在書頁里，一面依然是批注，另一面寫著“吳宓教授親啟”，地址是北碚西南師范學院文化村—106室，這正是吳宓先生在重慶時期的住地。

我頓時感到很驚訝。難道這真的是吳宓先生的書嗎？

對吳宓先生，我知之不多，過去只是知道他是一個民國時期很守舊的大學者，名字早已被歲月所淹沒。細看書的批注，字跡工整，嚴肅認真，每個標點都一絲不茍，顯示出一種學問的嚴謹和大氣。應該是吳宓先生的東西，只是不知道是怎樣流落到這民間舊書攤上來的。

我立刻向賣書的老者掏錢買下。

回家后，一邊翻看此書，一邊查閱資料圖書，便知道吳宓先生許多的往事。得知他的家鄉就在陜西的涇陽西北鄉安吳堡東門，本名吳玉衡、吳陀曼，17歲這一年他考上北京的清華學校，把自己的名字改為吳宓。七年之后，他到美國哈佛留學，師從著名的法國文學教授白壁德和文學評論家穆爾，從此開始了自己的求學和探索之路。之后，吳宓先生便成為中國現代著名西洋文學家、國學大師，學貫中西，融通古今，被稱為中國比較文學之父，與陳寅恪、湯用彤并稱“哈佛三杰”，著有《吳宓日記》、《文學與人生》、《吳宓詩集》等。

吳宓先生是一個才華橫溢而命運坎坷的悲劇性人物，他在愛情上的失敗，更是成為他一生的心痛，那些故事讓人看了唏噓不已。

這本書流落到西安的舊書攤上，或許是從他的家鄉、他的后人手里流出，一如他起伏輾轉的人生，讓人感嘆。書頁里面吳宓先生的批注，留下了他對《四書五經》（宋元人注）的解讀，對人生的解讀，也留下了過去他點滴的思想痕跡、智慧和才華。

這些批注，估計是沒有公開披露過的。

在《禮記》卷6，《少儀》第17中，吳宓先生批注道：“此節，言造訪者，賓主之間應有之態度。孔疏：‘不疑在躬，不服行所不知，便身疑也。’孔疏：‘訾，思玩賞也。’宓按：‘問品味，問道藝，皆求婉言，巧辭而已。不疑在躬，此注不明。’孔疏云：‘不服行所不知，使身疑也，但費解。’”宓體會孔疏之意，如下：“我愿注意，我不懂不能之事（如音樂或法文），不可亂說，不必涉及，使對方看出我之淺薄謬妄也；與我平日之習慣，性格相反之事，亦勿強說，我是如此（例如我不能跳舞，而說‘某日參加舞會’），而使對方認定我是虛偽冒充也。”

這說明吳宓先生對做學問非常謙虛和敬畏。

在《禮記》卷9，《坊記》第30中，吳宓先生批注由歷史關注到現實：“宓又案：此處所言禮制（此治制度）立於相對地（信可能地）均貧富，齊貴賤，而傾向於人民之平等。近世社會主義，共產黨亦注重人民之平等，而實行均貧富，齊貴賤。”

可以看出這是當時條件下，吳宓先生的個人見解。

同時，吳宓先生在書中的批注對自己也進行了解剖：“天命解：以我之性情，而處于此時代，此國家，社會之實際環境中，則我之所得（即我一生之事業及生活；我之成敗得失苦樂之全部經歷）如此，是極自然，最合理者。決不能有異乎此。既已看明此理，則對我之一生，無悔、無怨；對他人在他時，他國之所有者，無欣、無羨。如上之想法，如上之態度，名曰知天命，或知命；或曰知命與安命。宓自許已有之矣。”

翻閱吳宓先生的批注，從字里行間可看到先生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尊重和認真，也看到了先生學問之博大、學術之精深。當然，由于歷史和個人原因，他的批注中也反映出有些思想略顯偏激而固執，這或許正是他不能超于自己的局限。工作之余，我便將吳宓先生《四書五經》（宋元人注）批注整理出來，準備以供學人和有關機構了解研究，竟有近7000余字，十分難得。

今年的春天，我去了吳宓先生的故居——陜西涇陽安吳堡，沒想到那里竟然也是抗戰時期著名的中共青訓班的革命舊址，為我黨我軍培養出了一大批青年領導干部，胡喬木還在這里講過課。一個古老封建的舊莊園、舊祠堂，出了吳宓先生這樣的舊文人，也走出了推翻這個舊時代的革命者，歷史在這里相遇要告訴我們什么呢？

安吳祠堂后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后花園，吳宓先生的墓就佇立在里面。1977年1月8日，在妹妹的幫助下，吳宓從重慶回到陜西涇陽的，這個83歲高齡的老人，在他鄉漂泊了近70年后，終于落葉歸根回到了故鄉。站在吳宓先生的墓前，我說不出話來。

我看見墓的后面長出了綠綠的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