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共山西省介休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視和鼎力支持下,“介休抗日民主政府紀念館”已在綿山景區建成開館,母親李只雙的雕像也在館中落成。2012年6月12日,年已85歲的我又與母親雕像緊緊相擁在一起,我不禁失聲痛哭,那酷似母親容貌的雕像又勾起我對母親無盡的思念與回憶。
母親帶我走上革命路
我的母親李只雙,原名李寶林(1908—1940),高小文化程度,當過小學教員。婚后深受父親進步思想影響,于1938年參加革命,受黨委派做敵工情報網工作。父親的早逝給母親留下65歲患病的祖母、一個還在吃奶的弟弟及8歲的我。處理完父親的后事,母親便把我送到縣城姥姥家,在附近的介休第一高小上初一。不到一年,日軍飛機轟炸介休城,母親只好接我回村。1938年2月,日軍侵占介休城后,村里辦起奴化教育學校。母親含著淚對我講:“我非常想送你上學,但我們不能上奴化教育的學校,等以后有機會,就送你到抗日根據地的學校讀書。”
日軍占領介休縣城和鐵路沿線后,中共介休縣委、縣政府在綿山建立了抗日根據地,與日軍展開殊死的游擊戰爭。母親以小商販身份頻繁進出介休城,為共產黨做地下聯絡和傳遞情報的工作。我當時只有十多歲,母親總是帶我一起做地下工作,把我培養成她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助手。例如把信件字條縫入我衣服,出入縣城傳遞情報;他們開會商討問題,讓我在街門口站崗放哨,傳遞信息當小聯絡員。母親還讓我幫她賣紙煙、茶葉、牙膏等小百貨商品。來往我家的叔伯姨嬸們談論革命形勢時,母親盡量讓我旁聽;有時還讓他們給我講革命道理。任民齋伯伯曾給我講過抗日斗爭的三個階段:第一“敵進我退”、第二“相持階段”、第三“反攻階段”。辛克阿姨曾教我唱“不做亡國奴”的抗日歌曲。母親在我幼小的心靈里早早就埋下了革命的火種。
1940年初,組織上決定讓母親轉移到抗大,母親也準備順便把我送到后山根據地去念書,并把上學的照片也準備好了。母親還為我準備好衣服、鞋襪,又把弟弟寄養在她娘家石河上的鄰居家。但遺憾的是,就在組織上的轉移通知到達的前一天,母親被日軍抓走,不久便為國捐軀了。
日本投降后,國民黨十九軍又搶占了介休城,直到1945年底,我在介休洪山找到了人民政府的趙定遠縣長。他熱情接待了我,還給我家撥了糧食。1946年農歷2月,我接到通知,讓我隨我村抬擔架的民工上洪山根據地。我終于如愿以償,上了后崖頭介休第一民高學校。
由于我的工作能力強,上學第二個月就被同學選為學生會的衛生委員。隨后又當起了學生伙食委員會主任,排戲組負責人。在民高上學的第二年,我就被選為學生會主席,并在韓明山校長的培養下,成為一名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黨員。連我在內,當時我校共有三個黨員。這些成績都與母親早年對我的教育、培養、鍛煉分不開,當時我才真切體會到母親的良苦用心。
母親獻身革命的短暫人生
母親的娘家在介休縣城東。母親從出生、上學到教書工作均在縣城,對城里的地形及整個的布局都相當熟悉。1927年在母親老師的介紹下,認識了在張良村高級小學擔任校長的父親楊紹祖,兩人志同道合結為伉儷。父親曾在張良、三佳、縣城三個學校當過校長。許多老師和學生均對父親的愛國進步思想、嚴謹的教學態度及人品所折服,他們也同樣認識并敬重我的母親。母親的婆家在下曹麻村,距縣城15里路。母親頻繁進出縣城,往返于娘家、婆家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這為母親以后做地下聯絡員的工作提供了便利條件。
我家在下曹麻村有三串院子,臨街一串院子典給了別人居住,母親則和我祖母住在較深的后院,偏院住有鄰居。偏院的西北角有一個十多平米的暗平臺,北墻上方留有一磚見方的小孔,站在凳子上可以從小孔看到一里之外的三佳村的大門樓,而外面卻看不到里面。日軍侵占介休后,在距我村一里外的三佳村修有碉堡并筑有工事,而在偏院暗平臺里可以看到三佳村的鬼子裝甲車進出的動靜。這個暗平臺讓村里不少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婦躲藏起來免遭日本鬼子的奸淫,也讓不少地下抗日人員藏進暗平臺而化險為夷。郭云鶴阿姨就在這里藏過。
1936年父親患病兩年后,母親在家做起了小買賣。門道間神主桌子下放著一小壇酒和一小壇醋,椅子上放著一個大包袱,里面包著毛巾、襪子、肥皂、針線等日用百貨品;紙煙在柜頂上;西房放著一甕鹽和一甕堿面。這些都便于母親日后往抗日根據地運送日用緊缺物資。
介休淪陷后,縣抗日政府轉移到綿山。縣城距綿山40里,距我家下曹麻村15里,從縣城東門上山,中間要路過下曹麻村。母親便把自己的家幾乎變成了奔赴抗日前線的停腳點,迎來送往一個個上山投奔共產黨的有志人士。他們吃頓飯住一宿,便上山抗日去了。其中有許多是父親的學生、同事和母親的同學、朋友。郭云鶴及她的學生陳秀珍(化名陳光)都曾在我家住宿并從我家出發去投奔共產黨的。
我家后院較僻靜。郭云鶴阿姨的學生宋望飛是縣政府的工作人員,常在后院發動群眾召開婦女會。母親還把我家變成軍鞋的集散地,村里各家的軍鞋做好后集中在我家再統一運走。
1939年,母親經中共介休區委組織委員趙華亭介紹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母親徹底地從父親去世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并把原名李寶林改為李只雙,意蘊著母親只身參加革命,卻肩負著兩個人的責任、兼負著父親的遺愿!
母親的直接上線領導是任明齋伯伯,母親的下線是我村的溫青仁(化名溫樂山),再下去是魏國杰(小名二泉),另一個姓王(小名云喜子),還有附近村子的三四個人,其中有一個女的叫李玉是窯子頭的。當時他們多數年齡都不大,我管他們叫哥哥。母親經常給任明齋伯伯匯報工作,接受下一步的指令,還經常與溫青仁等哥哥們一塊商量工作。這個情報聯絡網的主要任務是:收集傳遞情報、運送緊缺物資。
為了收集情報,母親經常到父親生前任教的學校與進步的愛國教師和學生建立密切的關系,與已經走上各個工作崗位、父親生前的學生也建立了友誼。母親向他們宣傳抗日救國的道理,灌輸共產黨必勝的信念!母親先是組織他們宣傳抗日、散發傳單;后又組織他們利用自身的合法身份,為黨收集情報。
母親總是千方百計為黨收集情報。她進城暗地觀察敵人據點中馬匹數量和動靜,及時了解敵人換防撤防的狀況。母親經過張德含縣長同意,利用自己雙手起疹子到鬼子辦的醫院就診的時機,就近了解鬼子的近況和敵情。介休抗日前線的指戰員總是不斷能得到母親送去的情報,接連打了幾個漂亮的伏擊戰,打死打傷不少鬼子。
日軍在軍事上施行“三光”政策,在經濟上對我抗日根據地更是嚴密封鎖。像醫藥器械、筆墨紙張、食鹽、棉布、火柴、生鐵、硫磺、硝土等更是嚴禁私自運輸。
母親想方設法為根據地運送緊缺物資。為不發生意外,她常常托親戚朋友幫買藥品、棉布、食鹽等日用小百貨,積少成多;還從書店的伯伯那里秘密提取紙張文具。有一次,書店的伯伯把裝有油墨的豬尿泡藏進醋簍中交給她,當醋帶出城外;她還將藥品藏在面粉中迷惑敵人的檢查;將紙張文具藏在別人出殯的車上,混出戒備森嚴的城門;她還托已打入敵人內部、父親生前的一名學生為我黨工作。這名學生的公開身份是日偽警備隊的警察,母親常常托他把為根據地準備的醫療器械、印刷工具、彈藥等違禁用品送出城外。
母親常帶著哥哥和我去趕集,背上包袱或挑上擔子,在包袱、挑子里藏上文件和信件,趁趕集秘密轉交給有關同志。母親的信件用礬水寫成,肉眼是看不到的,只有用毛筆沾上水涂抹才能顯現。
記得一次,母親帶著手槍和文件去執行任務,與鬼子狹路相逢。轉移已經來不及了。突然母親撲倒在路邊的一座墳前,把手槍和文件迅速埋入土中,大聲地哭起了父親,敵人轉了一圈沒看出什么破綻,便揚長而去。母親隨后取出槍支和文件又上路了。
1939年正月,村里在鬧紅火,一些地下工作人員正在我家開會,恰逢鬼子來我村搜查八路軍。母親讓溫青仁帶上男同志喬裝混進敲鑼打鼓的隊伍中鬧紅火,母親則帶領女同志扮成村婦夾在人群中看熱鬧。母親又一次掩護戰友躲過了敵人的搜查!
母親還組織聯絡網的成員一次次撬毀鬼子的鐵軌,割斷鬼子的電線,秘密處決勾結敵人的漢奸、叛徒。
母親的被捕與犧牲
1940年春節,母親帶我進城去給姥姥拜年,還專門為我拍了照片,以備我上學用。母親照例將我放到姥姥家,她出去偵查敵情。當她看到敵人的換防情況后,心中便萌發出一個想法:趁城里鬼子換防之際,組織部分有愛國心的偽軍暴動反正,進而繳獲日偽武器彈藥。回到下曹麻村后,母親立刻將自己偵察得到的敵情及這一想法一同匯報給任明齋伯伯。在等待上級批準的時候,卻發生了意外。
原來,聯絡站得到確切的消息:下曹麻村村長和另一位村民溫叔恭以及住在他院里的抗日人員李忠明,與敵人暗中有往來,并已向敵人傳遞了我方的情報。之后,又傳來上曹麻村我方人員邊全宣被抓的消息。上級黨組織決定讓聯絡站秘密處決這三個叛徒!與此同時,母親和戰友們也準備讓聯絡站被暴露的同志撤退。溫青仁將兩把手槍藏在了我家的西房頂上第三個瓦筒里;母親又帶我連夜把一大包捆好的文件埋在偏院的菜地里;母親還把一匹白光布藏到了柜子后面。還把弟弟寄養在春林娘娘家,晚上也睡在了她家。
處決叛徒的當天深夜,溫青仁跑進我家告訴母親:已處決了兩個,但李忠明跑了。李忠明曾經與現任偽警察局長張孝先是拜把子兄弟。果然,第二天傳來李忠明公開投敵叛變的消息。
1940年農歷3月12日,一整晚沙塵暴刮得昏天黑地,鬼子一大早就包圍了下曹麻村。母親從春林娘娘家回來正準備做飯,這時進來兩位叔叔,他們和母親在里屋談了一會話就往外走,母親遠遠看見他們被鬼子和偽軍叫住盤查。母親趕緊跑回來,進門就從箱子里拿出一把麻放在明處,又把兩封密信藏在火炕爐灰里。母親叫我等安全以后把藏在房頂上瓦筒里的兩支槍、埋在土院里的文件、爐灰中的兩封密信、還有一匹藏在柜子后面的白光布都交給任伯伯。母親剛坐在床邊,敵人就進來了。敵人問母親:“你剛送出去的是誰?”母親指著麻說:“是賣麻的,這不是剛買的麻嗎!”敵人又向母親要那兩支槍,母親說:“沒有!”敵人又問我,我也說不知道。敵人仔細搜查,什么也沒有搜到。敵人把母親綁在馬車上帶走了。事后才知道,敵人在村西小橋上先抓住溫青仁,在村中街上抓住那兩位叔叔,后來在村東門外抓了母親的入黨介紹人趙華亭(化名:趙德華),最后又在村外不遠處抓了任伯伯的外甥,他是一個小通信員。16天后,這六位同志和更早被抓的邊全宣一同被敵人殺害。
幾年后,我碰到了與母親一起工作過的二泉哥,他告訴我:母親被抓的第二天,村里收到了組織上決定讓我村聯絡站的四個成員包括我母親、溫青仁、二泉、云喜子轉移到抗大的通知。
母親被捕后先關在日偽警察所,沒幾天又被押送到日本憲兵隊。日本憲兵隊隊長藤田等人親自審問母親,他們往母親嘴里灌肥皂水、辣椒水,壓杠子、抽馬鞭、甚至放狼犬咬……嚴刑拷打16天之久!母親始終沒承認自己是共產黨的聯絡員,更不承認知道那兩支槍的下落。她以共產黨人剛強的意志戰勝了敵人的酷刑,經受住了種種考驗。她被捕前常對同事們講:“如果被敵人抓住,寧可犧牲自己,也絕不能出賣組織和同志!”母親和一起被捕的五位同志個個錚錚鐵骨、堅貞不屈!他們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保護了同志、保全了組織。喪心病狂的敵人決定將母親等人押赴刑場,劊子手向他們揮起了大刀!
母親犧牲后,暴尸荒野,敵人不準親屬收尸,任憑野狗撕咬。當四舅等親屬用錢找人偷回尸體時,只剩下被刀砍下的頭顱、一條腿和一只鞋。
母親犧牲后,留下兩支手槍、一包文件和兩封信件,還留下準備送往抗日前線的一小甕食鹽、一匹白光布和一些醫藥用品。任伯伯來把藥品、手槍和文件拿走時,把那匹白光布留給了我們。祖母用這匹白光布給我們姐弟倆做了孝衣,這是母親生前搞這批白光布時萬萬沒有想到的。
1950年鎮反時,人民政府鎮壓了罪大惡極的叛徒、漢奸李忠民。我也到會作了血淚控訴,我還拿出兩條順風牌的香煙給在場的民兵、群眾們抽,和大家共同分享這一盼望已久的勝利!
黨和人民高度評價母親短暫的一生。中央人民政府民政部追認母親李只雙為革命烈士,母親永遠活在廣大人民的心中!
(責編 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