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40年代,晉城有一位早期的職業革命家,在太行山南麓的一個小山村里被國民黨反動派殘忍地殺害了,此事件給晉城地方黨組織和晉豫邊區八路軍辦事處造成了重大損失。今天,讓我們聚焦歷史的鏡頭,聆聽一位當年見證者的泣訴:
(一)
1940年4月20日,日本侵略者的鐵蹄第四次踐踏晉城,國民黨晉城縣黨部和國民黨晉城縣政府被迫四處逃遷,1942年蟄居到晉城東南部柳樹口鎮一帶(時稱東政府),辦公地點設在柳樹口鎮黃圍村,晉城縣縣長、國民黨軍統特務張鴻惠和他的兵丁、家眷住在黃圍村東院的里院,當時我家住在東院的外院堂屋,兩家出入同走一個大門。這樣,我們就成了同住一個院的鄰居。
1942年我只有5歲。那年春天,東院發生了一件令我記憶猶新的事情。
一天下午,天色陰沉,我們全家人正圍坐在炕上烤火取暖。忽然,我聽到院里有嘈雜的腳步聲,趕忙爬到窗臺上,透過被風吹破的窗戶紙小孔,看見張鴻惠和他的一干人站在院里,其中一個陌生中年男子被捆綁著。
這個中年男子,高高的個子,身著厚厚的棉衣棉褲,外面套著一件長布衫,長方形臉,五官端正,英俊剛毅。
很快,有兩個人抬來一堆鐵鏈鐐具放在中年男子面前,待人解開捆綁中年男子的繩索后,接著又被裝上了沉重的腳鐐和手鐐,關進了院子里狹小的東廈口,這里原是我家做飯用的小屋子。大門外安插了兩個扛長槍的哨兵。
(二)
這個中年男子是誰?當時我們全家人都不知道,俺娘悄悄說:“這人看上去不像個壞人呀。”
過了一會兒,東政府一干人離去,俺姐(時年15歲)出去解手,她剛走到院中,忽然,那個中年男子朝著她低聲說:“姑娘,來,跟你說件事。”
俺姐看看院里沒有張鴻惠的人,踮著腳尖輕輕走了過去。
原來,中年男子是讓我姐幫他找村里一個叫孔慶成的朋友借被子,以備晚上睡覺用。姐姐趕快將此事告訴了俺娘,娘聽后,既擔心害怕惡霸張鴻惠問罪,又可憐同情那位中年男子,便和全家人商量,最后還是決定讓姐姐按中年男子的意思做。過了一會兒,孔慶成的妹妹孔月子送來了一條被子。
春寒料峭,東廈口雖有火炕,但沒有生火,到了傍黑,俺娘擔心中年男子夜里受凍,悄悄去給東廈口掛草簾,剛走過去,聽到中年男子正在挪動鐐具,他還溫和地說:“大嫂,腳鐐太重,幫我把腳鐐抬到炕上,不然我沒法睡覺。”
于是俺娘叫上姐姐、哥哥(時年9歲)和我費了好大勁才把腳鐐抬到炕上。臨走時,中年男子感激地說:“大嫂,謝謝你的關照,待我出去后,一定會來感謝你的。”盡管中年男子很感激,但沒有告訴我們他的名字和身份。
第二天早晨,張鴻惠的一干人讓我和哥哥去灶房給中年男子打飯。當哥哥把一碗小米飯放到東廈口冰冷的炕上時,那個中年男子把慈善的目光投向了我們,短瞬間對視后,低沉地說:“好孩子,謝謝了。”
哥哥轉身回家了,可我不知怎么不愿離開,也許是他那慈善目光的可親,也許是那碗小米飯的勾引。中年男子看我沒有離開,便艱難地把一勺小米飯喂到我嘴里,我很快咽下了香噴噴的小米飯,接著他又喂了我一勺。就這樣,我一勺他一勺,一會兒就把一碗小米飯吃完了,他把碗底朝我一亮,無言地告訴我一切結束了。
但我還是沒有離開,一邊看他,一邊用舌頭舔舐著嘴角邊殘留的米粒,他似乎看懂了什么,干脆把碗給了我,我雙手接住碗,扣到臉上,把碗底的米汁舔了個一干二凈。
那個年代,母親一人獨撐家事,挈兒攜女,全家人吃了上頓愁下頓,一年難得吃幾頓小米飯,幼時的那些憨態舉止也算在情理之中,中年男子的小米飯讓我歷久難忘。
就這樣,幾個月過去了,我和哥哥經常能或多或少吃到中年男子的小米飯。中年男子身帶沉重鐵鐐,除了提審之外,一直蜷縮在東廈口,不曾走出過半步,看到他如此遭難,母親哭著說:“這人是干啥了?太受罪了。”
為了照顧中年男子,母親很少讓我們離開院子,我和哥哥除了送水送飯洗碗,還要幫他解系褲帶、送馬桶、抬鐵鏈,甚至擦屁股等。
記得一次我和哥哥給他擦屁股時,看見他大腿上的肉變了顏色,青一塊紫一塊紅一塊,兩條腿腫得挺嚇人,但他還是面帶著微笑說“謝謝”,問及他是怎么回事,他說被人打了。還有一次他被打后,無法起身,竟屙在了炕上。
到了夏天,他將自己的棉衣脫掉后,送給了俺娘,以示對我們全家的謝意,俺娘不愿接受,但又不愿讓其生氣,只好給他晾曬后暫存起來。
一直熬到那年秋冬之交的一天晚上,我們村唱大戲,張鴻惠老婆和丈母娘突然到我家扯著嗓門跟俺娘說:“大嫂,今晚晉城四義村戲班子(鳴鳳劇團的前身)在咱村下麻地搭臺演出,咱們姊妹們看戲去!”就這樣,俺家里所有人被張鴻惠老婆拽著哄著看戲去了。
夜里看戲回來時,俺娘發現大門口的崗哨不見了,感到很蹊蹺,因和張鴻惠的家眷相隨而沒有吱聲。
第二天一大早,俺娘早早起來去東廈口看,只見門上掛的草簾掉在地上,里面已不見了那個中年男子。
過了一段時間,俺娘聽村里人說,唱戲那天晚上,中年男子被張鴻惠一干人帶到村西口用裹腿帶勒死了,然后又拋尸到野狼野狗經常出沒的西嶺角地。西嶺角地位于黃圍村西,當時是東政府屠殺革命志士的地方,張鴻惠一干人經常白天抓人,晚上在西嶺角地將他們處死。
之后聽說,臨刑時,中年男子大聲責問張鴻惠一干人,“你們要把我帶到哪里去?”并高呼“共產黨萬歲!”“身首易分,信仰難易!”奮力的抗爭和破喉的呼喊瞬間被淹沒在黑夜里,留下的無奈與悲壯久久地盤繞在黃圍村上空,回蕩在山谷叢林間。
(三)
晉城解放后,當地政府有關人員多次到我家調查那個中年男子關押被殺的情況,那時我才知道,那位中年男子是一名共產黨員,名叫陳立志,巴公鎮山耳東村人,是晉城縣第一個共產黨組織的創始人,1927年任中共晉城地方執委書記,同年受到國民黨清黨委員會通緝,藏于晉城大十字藥店匾額之后而幸免被捕,后出走河南。
1938年,陳立志任晉豫邊區八路軍辦事處副主任,他在當地積極組織愛國青年參加唐天際領導的游擊支隊,在晉城縣和陽城縣一帶,先后建立了18個晉豫邊區合作社,創建軍醫廠和軍鞋廠,及時供應了軍需,有力地支援了抗日戰爭,受到開國中將、時任晉豫邊游擊支隊司令員唐天際的多次嘉獎。1939年,“十二月事變”爆發,陳立志遭到閻錫山政府通緝,國民黨第八十三師和因抗日募捐被陳立志得罪過的幾個惡霸豪紳勾結起來對他四處追捕,他再次被迫出走河南,寄身孫殿英新五軍軍部他的同學王廷英師長處,事態平息后又潛回晉城。1942年春,陳立志因革命工作前往河南,途徑晉城縣柳樹口鎮一帶時被國民黨反動派誘捕,當地黨組織和家人多方營救無果,犧牲時年僅38歲。
1951年“鎮反”期間,晉城遙拜場萬人悲泣,一聲清脆的槍聲結束了張鴻惠罪惡暴戾的一生。
黃圍村是一個秀麗的小山村,四周被蓊翠的白皮松林環繞,黃巖褶裂,群峰凝注,時常驟襲的山風似乎在訴說著它曾經的凄苦歲月。
黃圍村從此因陳立志烈士而盛名。
前些年,上級政府有關人員和陳立志的兒子陳國紅專程來黃圍村尋找陳立志烈士的尸骨未果。原中紀委常委、六屆全國政協常委孔祥楨(陳立志是孔祥楨的入黨介紹人)對尋找陳立志烈士的尸骨也給予過極大關注。
2006年,中共澤州縣委、澤州縣人民政府為陳立志烈士在其家鄉美麗的山耳東村水庫邊修建了紀念碑。英靈永垂天地,忠魂回歸故里。
時隔此事件發生已過去六七十年了,每當回憶起那段陰霾歲月的往事,我眼前總能浮現出陳立志烈士身著長袍的高大形象和那一碗碗黃黃的小米飯。
陳立志烈士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責編 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