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黨史文匯》2010年第12期刊登的《周總理視察石河子》一文,詳細敘述了偉人周恩來總理于1965年7月到新疆石河子視察的情況。
1993年筆者在淮安周恩來紀念館任資料科科長時曾經接待過前來參觀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八師原政委葛先鋒同志,他也曾斷斷續續講述了周恩來那次視察石河子的情況,因此讀了《周總理視察石河子》一文倍感親切。然而,周恩來在那次視察中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感人故事。
瞬間的永恒
2010年的國慶期間,筆者在一個夜間忽然接到一個從湖北省應城市打來的長途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沙啞的男聲:“是老秦嗎?李正蘭在9月16日走了。她是又一次腦血栓,把她整個栓沒了。”“她臨終前唯一想著的是1965年7月6日她與周總理他們一起合影的大照片。去年她特意返回新疆石河子,當年參加合影的雖有300多人,但沒有一個人還有這張照片,只有她保存了下來。現在捐給了你們的周總理紀念館,希望館里能復制一張寄來,掛到李正蘭自家的客廳里,作為我們全家的傳家寶。”
打電話的人叫孫子俊,是李正蘭的丈夫,湖北應城人,在當地是一位小有名氣的楚劇演員。
李正蘭是江蘇省淮安市楚州區欽工鎮建華村人。1959年淮城工業學校停辦后,身為學生的李正蘭響應黨的號召,報名去新疆支邊,在新疆石河子生產建設兵團當上了一名農墾戰士。由于她不怕苦累,積極工作,很快就加入了共青團并被選調到石河子招待所當餐廳服務員。
1965年7月5日,周恩來總理、陳毅副總理出訪巴基斯坦回國,來到石河子看望內地支邊青年。周總理在石河子招待所用餐時意外碰上了李正蘭這位淮安老鄉,十分高興。他握著李正蘭的手久久不放,談話間,周總理說,“一個熱愛祖國的人是沒有不愛他的家鄉的”,“石河子的天和我們淮安的天不是一樣地藍嗎?”周總理的這些話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傳播久遠。
第二天,周恩來在視察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八師二十三團的農場和毛紡廠等結束后,在石河子招待所門前與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以及兵團的領導、英模代表以及招待所工作人員一起合影留念。合影前,周恩來又特意把李正蘭叫到自己身邊。遵周恩來所囑,當時參加合影的人每人都得到了這次合影的一米多長的大照片。
“史無前例”的“文革”開始后,當地造反派挨家挨戶查找這張照片,并在他們認為是“黑幫”“走資派”“叛徒”“反對毛主席的反革命分子”等的人臉上打上“××”,還命令凡是將這張照片掛在墻上的都取下來。李正蘭一直把這張照片視為傳家寶,在被造反派的人折騰一陣之后,她想到他們可能還會回來搶走或毀掉這張照片,可是這一米多長的照片實在沒地方好藏。她苦思冥想,終于想出一個辦法:到糧站一下買回兩個月的計劃供應口糧——干面。又讓愛人孫子俊從購貨站買了一口大面缸。李正蘭用白塑料布將照片包好放進缸底,再倒進買回的全部面粉,把大照片悄悄地藏了起來。
果然不出所料,因為孫子俊的家庭出身不好,他們很快就遭到了造反派的抄家,家里被翻箱倒柜地搜查,并追問那張大照片的下落。李正蘭不顧兇險,謊說自己剪碎燒了,才支走了造反派。也是老天佑人,新疆地區氣候干燥,照片圈縮在面缸底大半年,一點未霉變。“文革”一結束,李正蘭就又把照片拿出,重新懸掛在自家客廳里。
1994年,淮安周恩來紀念館與隨丈夫回到湖北應城的李正蘭取得聯系,將當年她與周恩來一起合影的大照片征集到紀念館,成了周恩來紀念館中一份珍貴的館藏圖片,也就是李正蘭臨終前念念不忘的這張照片。以下為李正蘭生前回憶。
幸福的接見
那是1965年7月5日,周恩來總理、陳毅副總理出訪回國,在途經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時,不顧旅途勞累,來到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石河子農場看望由內地來新疆支邊的青年。
中午,他們代表團一行和新疆及我們兵團的領導等一起在兵團石河子招待所餐廳就餐。我因家庭出身好,又是共青團員,就被選為餐廳主桌服務員。開飯時,總理幽默地說:“今天你們掏錢我請客,大家一定要多吃點!”我一見是周總理,高興極了。上菜時,我就想問總理好,又想大聲對他說:“總理,我也是淮安人呢!”可是,不知是由于我太激動,還是因未見過世面而太拘謹,一直沒敢和周總理打招呼。在上第六道菜時,兵團政委張仲瀚將軍忽然指著我高興地說:“總理,這姑娘還是你的老鄉呢。”總理笑著點了點頭,用他那慈祥的目光對我說:“好,今天老鄉招待我,我一定要吃得更多些。”總理那么和藹可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所以我高興得只是笑,也不曉得如何回答。
吃完飯,周總理接見餐廳工作人員,他同我們一一握手,當他走到我面前時,就親切地抓住我的手說:“小姑娘,你家是江蘇還是浙江的?”我一聽總理問我話,心怦怦地直跳,滿臉發熱,聲音很低地回答說:“江蘇的。”
“江蘇什么地方的?”
“淮安的。”
“淮安的?”周總理見我點了點頭,他那一雙智慧的大眼立刻放出了欣喜的光芒,他用力地搖著我的手說:“那更是老鄉了。剛才我在八樓見到幾位揚州姑娘,和她們拉了一會兒家常,沒想到這里還有我們淮安的姑娘。”周總理的那股親熱勁,就像我老家的一位平常長輩一樣,終于使我消除拘謹、鼓足勇氣說:“總理,您好!”
“好,大家都好。”總理爽朗地笑著。
“你叫什么名字?”總理緊了緊握著我的手,接著問我。
“我叫李正蘭。”
“是木下加子李,正大光明的正,蘭花的蘭?”
我不好意思地點著頭。
“到底還是老鄉的話聽得懂,你們看,我都猜對了。”總理非常高興地笑著說,“你老家是淮安城里還是鄉下?”
“是淮安北鄉欽工的。”
“噢,是鄉下的農民出身,那比我強,我是城里的官僚家庭出來的。”周總理幽默風趣的話把在場的人都逗得笑了。笑聲中陳毅副總理用他的四川腔大聲插話說:“他是你們淮安城里附馬巷的,那條巷子從前出過附馬,現在又出總理,你們淮安盡出能人啊!”人們又是一陣哄笑。
“你是什么時候到新疆來的?”總理接著問我。
“是1959年支邊來的。”總理的親切使我完全恢復了平靜,心也不再跳得那么厲害了,拘束已完全消失。
“噢,到新疆6年了,你想過家嗎?”總理問我。
“有時會想家。”我回答。
“是的,一個熱愛祖國的人是沒有不愛他的家鄉的。我離家已經50多年了。”他一邊說著,一邊還伸出手,叉開五指比劃著。
周總理深情地凝視著我,語重心長地說,青年人響應黨和國家的號召,遠離父母,投身邊疆建設,很光榮。但在邊疆工作一定要尊重兄弟民族,和邊疆的兄弟民族搞好團結,扎根邊疆,安心邊疆建設。“新疆和我們江蘇都是好地方。新疆還是我們祖國的西北大門。我們都有責任把她建設好。”“你看,石河子的天和我們淮安的天不是一樣地藍嘛!”總理說這些話時,我心里明白,他老人家不僅是在教育我,也是在教育所有那些到大西北支邊的青年人。
看著我們這先后離開淮安的一老一少,聽著周總理那既富人情又富哲理的親切話語,在場的人們都覺得心里熱乎乎的。
“你去過北京嗎?”周總理見氣氛似乎有點嚴肅,就又同我扯上了家常。我告訴他,來新疆前曾在北京集中學習過一個月。總理聽后對我說,你以后再去北京可以找我,“我會很歡迎你的。我們是老鄉嘛!”這時,在旁邊的陳毅副總理又插話說:“要是門衛不讓你進,你就說‘是總理叫我來的,不信你們去問陳毅。’我保證給你做證明。”大家一聽又都大笑了起來,那氣氛、那情景,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
下午兩點,周總理還要去視察我們石河子墾區的農場和毛紡廠以及我們農八師的二十三團,在張仲瀚等領導同志的一再輕聲催促下,周總理才松開握著我的手,又忙著去廚房和炊事員以及其他服務人員一一握手、道謝。
偎依在膝下
第二天,也就是1965年7月6日,將要離開石河子的周總理和大家一起在招待所大門口照相。參加的有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陪同領導,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師、團級以上的許多干部,支邊青年代表,勞動模范,加上原先沒有安排,由總理臨時提議的石河子招待所的炊事員、服務員等總共有300多人。照相前,人們都想靠近周總理,只好由工作人員安排。周總理親自打招呼,他把新疆自治區和生產建設兵團的領導安排坐中間,然后他在前排靠右邊一點的地方落了座。這時,我離他還隔有五六個人。他一眼看見了我,就笑著站起來向我招手:“老鄉,你過來,到我面前來。”人們都羨慕地給我讓道,我就像孩子似的來到周總理的身邊,蹲到總理的面前。由于拘謹和害羞,我蹲得離周總理稍微遠了一點,周總理就跟我開玩笑說:“老鄉,你可不要把我的腳踩了呀!”我轉身一看,我和總理之間還有半步遠,空著很大的距離,就連忙又挪了挪身子,依偎到他的身前膝下。總理那輕松恢諧的話語飽含著濃濃鄉情,爽朗的笑聲流露出他的喜悅和愉快,在場的大伙兒都被逗樂了。
“咔嚓!”攝影師按下了照相機快門,留下了我這個普通的淮安姑娘偎依在周總理面前的珍貴照片,也留下了照片上300多張幸福的笑臉。
周總理走后,為周總理住宿房間服務的服務員告訴我,她送茶水發現總理皮鞋后跟的里邊有個亮點,在電燈光的照射下特別明顯。仔細一瞧,才發現是修補的鞋釘被磨亮了。她經總理陪同人員的同意后,將總理的鞋拿出去讓鞋匠修理好,順便放進一雙新鞋墊。總理發覺后,還特意讓他的陪同人員向服務員代為道謝。
1994年我和丈夫孫子俊回鄉探親時,把這張僅剩的合影捐給了周總理紀念館,期望透過照片背后的那段故事讓家鄉人和更多的人都能知道周總理那縷縷的鄉思和鄉情。
(責編 唐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