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我國刑事執行程序立法的改革與完善

刑事執行程序作為刑事訴訟程序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對于刑事訴訟活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因為其直接關系到國家的刑罰權能否最終實現。而要保證國家刑罰權的實現，系統而完善的立法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完善的立法在很大程度上能夠保證法律制度在實施過程中盡量減少發生偏差的概率與機會。但是，在我國刑事訴訟立法的改革與完善研究中關于刑事偵查程序、公訴程序和審判程序的研究不甚枚舉，在刑事執行程序的改革與完善上的研究則相對滯后。而這種現狀，在立法中也有著非常明顯的體現，以2012年3月14日第11屆全國人民代表大隊第五次會議審議通過的《刑事訴訟法修正案》為例，其條文中涉及到刑事執行程序的條款也僅僅只涉及到了“監外執行的完善”和“加強檢察機關對刑罰執行活動的法律監督”以及“社區矯正”等幾個問題，并沒有從根本上和整體上對改革與完善我國的刑事執行程序做出更多的規定，因此，進一步研究我國刑事執行程序的改革與完善，不僅僅是我國刑事訴訟立法自我完善的內在要求，也是進一步提高我國訴訟民主與文明的重要保證。

對我國現有刑事執行程序立法的反思

按照一般的觀點，刑事訴訟活動主要分為立案、偵查、起訴、審判和執行5個環節，而這意味著刑事執行活動應該是具有與刑事立案、偵查、起訴和審判等活動同等地位的刑事訴訟活動。但是，無論是從我國目前關于刑事執行程序的立法現狀，還是從其具體實施情況來看，刑事執行活動顯然都沒有獲得其應有的地位，得到立法的足夠重視。我國目前有關刑事執行程序的相關立法散見于《刑法》、《刑事訴訟法》和《監獄法》中，缺乏與《刑法》和《刑事訴訟法》相配套的統一刑事執行法，而這樣一種立法體例所導致的問題是多方面的：

·法律位階的不一致，導致我國既有的刑事執行程序立法存在著先天不足

法律位階問題，不僅是法理學上的一個基本問題，而且是“上位法優于下位法”規則適用的重要前提。眾所周知，《刑法》和《刑事訴訟法》作為基本法是由全國人大制定并頒布實施的，而作為刑事執行程序立法中重要組成部分的《監獄法》則是由全國人大常委會制定并頒布實施，屬于普通法。也就是說《刑法》和《刑事訴訟法》屬于“上位法”，而《監獄法》則屬于“下位法”。這種法律位階上的不一致，使本來應該是相互協調一致并處于同一法律層面的刑事執行程序立法存在著內在的、天然的不協調，而這種不協調又必然導致程序執行過程中的矛盾與沖突。

另外需要特別指出的是，近年來《刑法》和《刑事訴訟法》在修訂過程中在不斷的吸納《監獄法》的有關規定，力圖確保相關立法的一致性。以2012年公布的《刑事訴訟法修正案》為例，修訂后的刑事訴訟法第254條將監外執行的對象擴大到被判無期徒刑罪犯中懷孕或正在哺乳自己嬰兒的婦女。這在一定程度上使刑事訴訟法的規定與監獄法的規定相銜接，但是這卻帶來了一個悖論——那就是“上位法”主動與“下位法”的內容相協調一致，不能不引人思考。

·立法內容存在重復且不一致的情況

如前文所述，我國由于缺乏統一的刑事執行程序的立法，所導致的一種局面就是往往對同一執行活動，《刑法》、《刑事訴訟法》和《監獄法》都進行了規定，而這種規定往往由于部門法自身所特有的立場，又使得對同一活動進行調整的不同法律規定之間不可避免的產生沖突。比如說《監獄法》與修訂后的《刑法》在適用假釋的對象上的規定不相一致就屬于這方面的典型例證。我國刑法典第81條規定，假釋的對象只能是被判處有期徒刑、無期徒刑且不屬于累犯和因故意殺人、強奸、搶劫、綁架、放火、爆炸、投放危險物質或者有組織的暴力犯罪被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的犯罪分子。而監獄法第32條則規定，對于判處無期徒刑和有期徒刑的罪犯，只要符合法律的規定都有假釋的可能。很明顯的是，刑法典對于假釋對象的限定遠比監獄法要嚴格。這種刑事執行活動立法上的重復甚至是不一致的規定，不僅浪費了有限的立法資源，還往往導致相關立法的影響力不斷被削弱，進而可能導致在實際執行過程中產生混亂。

·對于非監禁刑和非刑罰處罰的執行程序沒有得到立法的足夠重視

從人類刑罰制度自身的發展來看，以監禁刑替代死刑和肉刑，無疑是人類社會文明發展的一大進步。但是隨著歷史的不斷進步與發展，人類社會文明程度的不斷提高，人們也逐漸意識到監禁刑本身存在的弊端：那就是監禁刑在懲戒犯罪人的同時，也使罪犯在相當程度上失去了與社會的聯系，也使之相應地失去了與社會同步發展的外在環境。這樣，接受過監禁刑懲罰的罪犯在刑滿釋放后往往不容易適應社會，而且，罪犯在監獄呆的時間越長，出獄后越不容易適應社會，而這又往往容易導致其重新犯罪。針對這種現狀，瑞士人克羅海斯于1891年在伯爾尼建立了世界上第一所開放式監獄，開始了刑罰社會化的實踐。他的這種倡導與實踐很快得到了國際社會的認同，進入20世紀以來，歐美各國紛紛開始建立開放式監獄，而這也意味著刑罰執行社會化的觀點逐步得到了國際社會的普遍認同，以非監禁刑和非刑罰處罰替代監禁刑也成為了國際社會刑罰制度發展的趨勢。

而在我國，早在上世紀末，學者邵名正就曾經坦言“由于受傳統的刑罰思想的影響，也由于我們對當今世界非監禁刑罰化、非刑罰化以及刑罰替代措施的發展趨勢研究和關注不夠，因之多年來在刑事執行領域出現重監禁刑罰執行、輕非監禁刑罰和非刑罰處罰執行的傾向，反映在立法上，除監禁刑罰執行有較為完善的法律外，其他刑罰和非刑罰處罰執行的立法明顯滯后。”而這一論斷即便是到今天也仍然很有代表性。從我國現有立法來看，作為刑事執行程序立法的主干法《監獄法》所關注的僅僅是有期徒刑、無期徒刑和死刑緩期等監禁刑的執行問題，對于非監禁刑的執行根本沒有涉及。而我國近10年來在非監禁刑的相關立法上除了2011年2月25日通過的《刑法修正案（八）》和2012年3月14日通過的《刑事訴訟法修正案》規定的“社區矯正制度”外，幾乎難以找到更多的亮點，至于非刑罰處罰的執行程序，除了刑法典第36條和第37條規定了非刑罰處理的三種方法外，在其他具體執行操作上至今是一片空白。

·刑事執行主體的多元化導致刑罰執行權過于分散，減損了執行的效果

我國現行有關刑事執行程序立法的不統一，導致司法實踐中刑事執行主體也呈現出多元化的格局。從現行立法來看，有權執行刑罰的主體包括有公安機關、人民法院和司法行政機關，而檢察機關則負責對執行活動進行監督。這樣一種缺乏統一管理的分散型執行體制帶來的問題也是眾多的。以法院為例，根據相關刑事法律的規定，死刑立即執行、罰金和沒收財產的執行都屬于法院的職責，而這帶來的一個明顯的問題就是：作為對判決享有最終決定權的法院親自參與到執行活動中來，很容易引起人們對法院的“中立”地位和“公正”形象的質疑。尤其是從我國目前的司法實踐來看，財產刑的執行往往與執行主體的切身利益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作為另外一個重要執行主體的公安機關，根據修訂后的《刑事訴訟法》則仍然承擔著拘役、剝奪政治權利等刑罰的執行職責，而從公安機關自身的基本職能來看，其本身就承擔著非常繁重的社會治安管理職能、刑事偵查職能以及一些原本就不應該屬于公安機關承擔的社會服務職能，這也決定了公安機關（特別是基層公安派出所）根本無法保證安排足夠的警力來確保執行活動落到實處，其實際執行的效果就可想而知。而司法行政機關作為國家設立的專門執行機關其職責主要是對有期徒刑、無期徒刑和社區矯正的執行。事實上，這樣一種多元化的執行主體機制不僅導致執行資源分散，不同執行主體之間也很難形成合力，執行的整體效能低下。

第五，分散性立法及多元化的執行體制使執行監督難以落到實處。

根據我國現行刑事訴訟立法的規定，檢察機關負責對刑事訴訟的全過程進行監督，其職責包括立案監督、偵查監督、審判監督和執行監督。然而在司法實踐中，由于我國客觀存在的刑事執行程序立法的分散性及多元化執行體制，使檢察機關難以對刑事執行活動進行全面的、全程的監控。尤其是在事前監督和事中監督中，現行立法的規定過于原則，缺乏更多規范性和操作性的立法。即便是2012年《刑事訴訟法修正案》所關注的也僅僅是監外執行中的監督問題，對于監禁刑的監督以及社區矯正的監督問題沒有涉及。而從另外一個方面來看，以檢察機關自身的人力、物力資源，針對司法實踐中這樣一種多元化的執行體制，其事實上也難以顧及到執行活動的方方面面，從而使刑事執行監督活動事實上處于一種被動的局面，難以發揮其應有的作用。

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是我國刑事執行程序立法改革與完善的出路

通過上文的分析，筆者認為我們應該著眼于刑事執行體制的合理構建，通過對刑事執行機構的重新設置，實現對刑事執行權力的重新分配，進而實現刑事執行立法一體化，而這也是我國刑事執行程序改革與完善的唯一出路。

·整合《刑法》、《刑事訴訟法》和《監獄法》的有關規定制定統一的刑事執行法

如前文所述，刑事執行活動作為刑事訴訟活動的重要組成部分，事關國家刑罰權的實現，關系到被害人的利益能否最終得到保障，是一個國家社會生活中最為重要的內容之一。我國以往在刑事執行制度上的相關立法所帶來的“立法內容重復且不協調”、“法律位階不一致”等問題在司法實踐中已經暴露得越來越明顯，所造成的司法資源浪費、執行效率不高等問題也倍受民眾關注與詬病。而另外一個方面，基于《刑法》和《刑事訴訟法》的修訂，相關執行活動的立法內容事實上也發生了變化，而這也意味著《監獄法》為代表的刑事執行法的修訂也將勢在必行。因此，筆者認為我們現在完全有條件在此基礎上由全國人大啟動我國刑事執行活動的立法議程，制定統一的刑事執行法，將上述三部法律的相關規定進行統一。

·建立以司法行政部門為主體的統一刑事執行機關

建立以司法行政機關為主體的統一刑事執行機關，是我國司法體制改革的內在需求，其對于進一步規范權力運行，優化司法活動的資源資源配置，確保司法公正具有重要的作用。我國司法體制改革的重要目標之一就是確保司法公正的實現，因此，在刑事司法體制內，權力的分立與監督勢在必行。人民法院作為刑事審判機關其職責應該是基于中立的立場對案件進行裁判，參與執行活動本身就有損于法院中立的立場，而公安機關自身職責的特點決定了其不可能將主要精力用之于刑事執行活動，基于這樣一種現狀，將其所承擔的執行職能移交給司法行政機關是確保執行活動能夠順利進行的最佳途徑。事實上，通過制定統一的刑事執行法中將現行立法中由人民法院與公安機關執行的部分刑罰統一移交給司法行政機關來執行，完全具有可行性。從近年來我國相關立法來看，也正在朝著這個方向轉變。以《刑事修正案（八）》和《刑事訴訟法修正案》為例，其所創設的非監禁刑“社區矯正”，根據2012年1月1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聯合頒布的《社區矯正實施辦法》第二條也明確了由“司法行政機關負責指導管理、組織實施社區矯正工作。”再加上以往由監獄執行的有期徒刑和無期徒刑等，實際上絕大部分刑罰的執行已經交由了司法行政機關執行。基于這樣一種發展趨勢，筆者建議司法行政機關應當要進一步加大改革的力度，在整合原有監獄執行機關和新設立的社區矯正機構基礎上建立新的統一的執行機構，并積極探索和研究對其他刑罰執行的可行性，并做好相關的準備工作。

·加強檢察監督，建立和完善執行救濟程序

人民檢察院作為法律監督機關，其在刑事訴訟活動中對于確保刑事法律的正常運行，確保司法公正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從《刑事訴訟法修正案》來看，檢察機關對于刑事訴訟活動運行全過程的監督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強，這也符合我國立法對于檢察機關的定位。我們需要思考的是，站在建立統一的刑事執行法的立場上，檢察機關如何來進一步加強對執行活動的監督。除了《刑事訴訟法修正案》所關注的對于監外執行的監督外，尤其是監禁刑的監督、社區矯正活動的整體監督上，檢察機關都應當進一步發揮其自身的作用。尤其是在檢察機關對于執行活動如何加強事前和事中的監督，如何確保被執行主體權利受到侵犯后的救濟問題，都應該在立法中得到明確。

（作者單位：湖南警察學院法律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