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軟實力成為軟肋

美聯儲最近一份調查報告顯示，美國中產家庭的凈資產在三年內蒸發了近40%，回到1992年的水平。主要原因是房市崩盤，股市低迷，失業造成收入下降，相當于近18年累計的財富都泡了湯。

中產階級一向是美國繁榮穩定的基石，他們的價值觀代表美式的軟實力。遭受到如此沉重的打擊，美國人還能淡定自如嗎？

這份調查每三年一次，最近的數據涵蓋2007到2010年。美國家庭凈資產中位數（也就是有一半人收入比這個高，有一半人比這個低）從126400美元跌到77300 美元。 這消息不是什么新聞，但是的確令人沮喪，一些名嘴評論家老調重彈地埋怨銀行從事高風險的信貸等，由于這些話都聽起繭了，公眾反應相當平淡，一兩周后，寥寥的憤怒聲音也聽不到了。

的確，數據截止于2010年，而2011年美國經濟有些起色，使不少人感覺最壞的時間已經過去。美國人很少有經濟的平等觀，一般人認為有本事的人賺錢多是應該的，而且人人憑自己的努力，加上一點運氣，都能致富。

也許美國人還處在一種“拒絕承認事實”的狀態，但是經過這一次的打擊，中產階級要收復失地，可能要10年的光景。算上財富蒸發的18年，前前后后要差不多一代人的時間。如果還秉持以往的樂觀傳統，認為社會階層流動，沒有階級和體制的障礙，殊不知美國的不平等已固化到一個程度，想要出人頭地，靠的不光是自己的本事、運氣和財經媒體的指點。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的斯蒂格利茨最近出版了一本新書：“不平等的代價：今日分裂的社會如何危害我們的未來”（The Price of Inequality: How Today's Divided Society Endangers Our Future）。他指出，過去30年，有百分之一的美國人收入增加了一倍，千分之一的美國人收入增加了兩倍，而中等家庭幾乎沒變?？萍嫉倪M步減少了勞力密集產業對藍領工人的需求，全球化的市場的競爭不斷壓低工資，其他如教育、營養、衛生的條件都使得由底層往上爬的難度加大。利益集團影響力日益擴大，離自由市場經濟愈來愈遠，社會矛盾增加，會使未來更加不確定。

最讓斯蒂格利茨憂心忡忡的是美國身份認同意識的解體。十九世紀法國學者托克維爾認為美國社會獨特之處在于開明的自私，懂得尊重別人的利益，最終是大家受益。多年來形成機會平等，公平競爭，自我實現等價值觀，對內是凝聚力的基石，對外是美國軟實力的核心。然而近幾十年對利益最大化的追求，已經破壞了這些原則。像高盛之類的大投行，和顧客對著干，一時能賺錢，可是長久說來，是竭澤而漁。

就在美國公共知識分子討論中產階級沒落時，上世紀八十年代紅極一時的美國電視連續劇“達拉斯”推出續集。這部講述德州巨富糜爛生活的影片，曾經吸引了全世界上千萬觀眾，不只幫助觀眾逃避現實，而且推崇以虛幻的財富創造虛假的軟實力。當年羅馬尼亞放映此劇，意圖再現西方資本主義的腐朽，卻助長了東歐人對劇中豪宅的向往。在美國本土，百分之一的人群住豪宅，開名牌車，奢華的生活方式，成了99%模仿的對象，后果是過度消費，欠債累累。

美國人重返“達拉斯”文化，也許是對西海岸硅谷高科技經濟和東岸華爾街群體的厭倦。劇中尤英家族靠石油發家，是比較傳統的財富，寄托德州的牛仔文化，又可能會帶來熟悉的安全感。

但軟實力要靠硬實力來支撐。在1989到2010年二十年間，美國經濟增長了66%，中產階級中間數的年收入從41000美元微增至43000美元，基本沒有變。然而有經濟學家拿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數據相比，經過調整物價水平，推算出放眼全世界，只要每年能賺到34000美元，就將成為收入最高的百分之一人群，所以美國中產階級目前的經濟力量還是蠻誘人的。

不過這些干巴巴的數據對一般人說來意義不大。俗話說，人比人氣死人，劇中尤英家族屬于千分之一，或是萬分之一的美國人，他們累積的財富這些年翻了幾番。重睹劇中南岔牧場的奢華，光看那個淳美水立方的大游泳池 （據說是攝影機角度制造出的效果），中產階級心理就難以平衡。“達拉斯”可能會令觀眾回想到金融危機前的虛假繁榮，恍如沙灘上的城堡，海水一來就沖垮了。這個軟肋可捅不得。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