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濱遜漂流記》和《冷皮》中的圣經原型對比

【摘要】基督教文學對西方文學創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本文以《魯濱遜漂流記》和《冷皮》中的《圣經》原型為例，從結構原型、孤島和水的意象出發，分析兩部作品的異同之處，并由此探究兩部小說主題的差異。

【關鍵詞】《魯濱遜漂流記》，《冷皮》，圣經原型，

中圖分類號：G623.23

幾千年來，西方文學從圣經之中繼承了豐富的遺產。作家泰瑞·葛雷司比（Terry W. Glaspey） 在他的 Great Books of Christian Tradition 一書中說：“我們文化里偉大的文學著作充滿了圣經的使用和暗示。

18世紀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創作的《魯濱遜漂流記》被稱為早期現實主義小說的開山之作。在對它的研究和解讀中，許多學者認為，受到清教家庭背景的影響，笛福在作品中表現了濃厚的宗教思想；更由于他對圣經內容的熟悉，我們會在小說中發現諸多圣經原型。J·保爾·亨特認為：“《魯濱遜漂流記》在一個非常深刻的層面上體現了清教對人類的看法： 通過某一個體的生活歷程來描述人類的反叛，懺悔，和得救的過程。”許多學者從笛福的生平出發，探討其宗教觀以及這種宗教觀對其創作的影響，并有相當一部分人認為小說借鑒了某些具體的宗教作品。如在《〈圣經〉文學闡釋教程》中，劉意青教授就從形式層面上論述了《魯濱遜漂流記》與《出埃及記》的類比關系。

時隔近三百年，西班牙小說家、人類學家阿爾韋特·桑切斯·皮尼奧爾出版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冷皮》。我們在這部后現代小說中也可以發現一些圣經故事的影子。本文之所以要將這兩部小說進行對比，是因為后者對前者既有模仿，又有顛覆。雖然在某些地方二者使用了相同的圣經原型，但是由于時代的改變，作者表述的方式和它們所承載的現實意義也發生了很大改變。

根據榮格的定義，原型指神話、宗教、夢境、幻想、文學中不斷重復出現的意象，它源自民族記憶和原始經驗的集體潛意識。這種意象可以是描述性的細節、劇情模式，或角色典型，它能喚起觀眾或讀者潛意識中的原始經驗，使其產生深刻、強烈、非理性的情緒反應。本文將對比兩部小說的結構原型，并以水、孤島這些意象為視角，來解讀和比較其在小說中的象征意義。

一、 結構原型

《圣經》獨特的敘事模式深刻地影響了西方文學。最典型的是弗萊等人總結的U形敘述模式： 開始人神關系融洽，人們尊敬上帝， 生活在樂園之中——繼而違背上帝的意志而受到懲罰， 失去樂園—— 人們悔改、懺悔以祈求上帝的寬恕， 并重新獲得了樂園。

《魯濱遜歷險記》的敘事模式也是U形的。魯濱遜原本擁有伊甸園一樣的幸福生活，但他對現實感到不滿，一心想出去闖蕩一番，于是孤身流落荒島陷入絕境。此時可以說他的境況達到了人生的最低點。直到他偶然救了一個商船主之后， 才重新回到文明世界。此時的他，也成為一個富翁并娶妻生子，生活美滿幸福，這一人生經歷正好構成一個U形結構模式。

反觀《冷皮》，它的敘事模式并不像多數圣經故事一樣嚴格的遵從樂園——犯罪——失樂園——復樂園的模式，結尾亦不是喜劇收場，而是讓讀者看到一個無窮無盡的輪回，但我們也可以從中窺見U型結構的影子。故事主人公是一位曾在愛爾蘭參與革命活動的激進分子，為了逃避追殺，他“逃到一個沒有人的天地”，申請去一個南大西洋的小島做氣象員——這個境遇看似無奈又糟糕，但與他之后的經歷相比，實在幸福的像是伊甸園了——他入住的第一天晚上就遇到一群怪物瘋狂地攻擊他的住所。而住在燈塔上、不愿跟他交流的巴蒂斯不愿伸出援助之手——此時的主人公面臨死亡威脅，情況十分危險——瀕臨精神崩潰的主人公在與怪物斗爭了三四天后，終于挾持了巴蒂斯馴養的女娃臉怪，才取得了與巴蒂斯同住在燈塔上并肩作戰的機會。之后的生活依然驚心動魄，但也時常有小樂趣。最后，精神崩潰、失去理智的巴蒂斯死于娃臉怪的攻擊。巴蒂斯死后主人公幾乎變成了第二個巴蒂斯，雖然酗酒、虐待、冷漠和兇殘看起來并不是好事，但這讓主人公能夠繼續活下去，這一刻，真理和公義變得不再重要，生存才是第一要務，主人公擺脫了最差的境遇，獲得了繼續活下去的條件。這個過程也對應了U型結構。

小說末尾，當新的氣象員登島時，我勸他離開，“他真的走到海面上。一步，又一步。海水像一座液態的橋撐起他的雙足。……那個男孩是世界的眼皮：只要再跨越一步，所有人都會從噩夢中蘇醒。他怒氣沖沖地回到我身邊。‘見鬼！我在做什么？’他張開雙臂大聲喊叫。‘你以為我是耶穌嗎？’他重新踏上土地。一旦踏上陸地，他的靈魂便成為戰士之魂，想要對抗到最后一刻。”與魯濱遜依靠上帝獲得救贖不同，在《冷皮》里，或者說在現代社會，上帝早已死了，道德也已模糊了界限，生存就是道德，欲望就是道德。這是《冷皮》對《魯濱遜漂流記》，或者對《圣經》最大的顛覆。

二、 水的意向

水的意象以不同形式在圣經中多處出現。《舊約·阿摩司書》中說：“惟愿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上帝所代表的公平和正義會洗滌世間的罪行與邪惡，這個主題在《創世紀》的洪水神話中得到了表達。神是公平正義的化身，他有惡必罰，但是也行施拯救。諾亞方舟的故事中，洪水扮演了毀滅者的角色；而對于穿過紅海準備走出埃及的以色列人來說，水是拯救者，對于他們身后的埃及軍隊來說則是惡魔。

在《魯濱遜漂流記》中，主人公數次落水，又數次獲救。經過輪番的災難，他改變了對原來生活境遇的看法，看清了自己的罪過，流落荒島后，孤身一人處境窘迫時也不忘記懺悔自己的罪過。魯濱遜就像《出埃及記》中的以色列人一樣，多次犯錯又多次向上帝懺悔，祈求寬恕。和摩西帶領以色列人經歷紅海水的洗禮一樣，魯濱遜的命運浮沉也暗喻他在舊的世界里死去，在新的世界里復生。

在《冷皮》中，環繞孤島的海洋是構成故事背景的基本元素之一，蛙臉怪們每晚的進攻也是從海水里開始的。每當白晝結束，成群的蛙臉怪就從海里涌向島上的燈塔，這時的海洋無疑是毀滅者，讓孤島上的兩個人無路可逃；他們亦沒有魯濱遜能夠獲救的好運氣。海洋成了無形的監獄，囚禁了他們的希望。結尾，主人公又給他的后來者指明了出路：他只有從海洋中走出去，才能結束這個夢魘。但是后者并沒有接受，于是悲劇的輪回繼續上演，日后將會有無數巴蒂斯繼續出現；同樣，人類或許知道許多罪惡該如何結束，但我們選擇繼續施行這些罪惡——像是戰爭和殺戮。在這里，水可以毀滅，可以救贖，但是島上的人并沒能從水中重生，這也印證了小說開頭那句話：“我們從未完全遠離我們所恨；因此，我們也永遠不能真正接近我們所愛。”

面對大海，魯濱遜看到了冒險、財富、上帝的慈愛；而巴蒂斯們卻看到了人性的悲哀和末日的凄涼。

從圣經原型的運用上來講，《冷皮》是對《魯濱遜飄流記》的深刻顛覆。笛福作為一名英國啟蒙時期的清教徒，既追求人性的解放和宗教自由，又試圖把人神化成無所不能的上帝。這正是18世紀英國民眾宗教觀的反映。雖然《冷皮》在某些橋段對《魯濱遜飄流記》有模仿和借鑒，但是讀完全篇，我們沒有看到以往常常見到的“神圣喜劇”：上帝的手沒能讓孤島獲得新生，神的形象在又一次“太陽傾斜垂落”時徹底崩塌，難以改變的宿命和悲觀的情緒讓人絕望，又引人思考：人類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參考文獻：

1. Great Books of the Christian Tradition Terry W. Glaspey Harvest House Publishers 1996

2. 《圣經敘事藝術研究》 梁工 著，商務印書館，2006 年

3. 《〈圣經〉文學闡釋教程》劉意青 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

4. 《魯濱遜漂流記》 丹尼爾·笛福 著，徐霞村 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

5. 《西方文論關鍵詞》 趙一凡 等著，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2006年

6. 《偉大的代碼（圣經與文學）》 諾思洛普·弗萊 著， 郝振益 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