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南加州大學的一項調查有個有趣的發現:美劇《急診室的故事》熱播時,有一集里醫生叮囑一個被診斷為高血壓的小女孩多吃蔬菜水果,結果許多觀眾跟著學樣,還在受訪時說,這個情節讓他們“更明白了發胖、超重跟高血壓的關聯,知道要管住嘴了”。
醫療劇對現實生活,真的有影響。有調查顯示,一部優秀的醫療劇熱播后,醫學院報考率會上升——它甚至影響了年輕人的職業選擇。
《心術》并非國內首部醫療劇,但因為編劇六六的名氣,也因為自我宣傳“關注醫患關系”、“主創人員曾駐守醫院零距離體驗”等等,一些醫生也來了興趣。不過,看過幾集,他們不看了。對《心術》,醫生們頗有微詞。
朱是上海市中醫醫院醫務處副處長,主管的工作中包括處理醫療糾紛。國產醫療劇,他常常邊看邊生氣。
“幾乎所有的戲里,醫生們的辦公桌都干干凈凈——居然沒東西!可能嗎?如果編導真的零距離觀察過,我想很容易發現:醫生都是‘臟亂差’的典型。難道他們想當然地以為‘醫生愛干凈’?”朱說,醫生桌上兩類東西是肯定有的:一堆病歷和一堆學術專著,做醫生就要隨時研究病歷,一邊使勁翻書,把記憶里模糊了的知識點一一找出來溫故知新。
還有,“電視劇里醫生交代醫囑,患者永遠聽一遍就懂。其實在現實中,醫生說三遍,患者能聽懂一半就算不錯了!”處理醫療糾紛多年,朱很清楚:醫患矛盾常常是醫生、病人間嚴重的信息不對稱惹出來的,因此醫生每天總有大量時間花在重復醫囑上。
再有,國產醫療劇都會表現醫生收紅包、拿回扣,“編導們大概覺得這是在深刻揭示醫患矛盾了,可試問,這種事哪個行業沒有?這不是醫患矛盾的關鍵!”
在醫生們看來,外行不了解、不理解“醫學的玄妙”,這才是醫患間的根本矛盾。
什么是“醫學的玄妙”?比如做手術,就有兩大流派,一是法國式,最具代表性的首推瑞金醫院,開刀切口小,強調盡可能減少對身體的損傷,也被稱作“婉約柔和派”;一是美國式,典型如腫瘤醫院,開刀切口較大,強調做得干凈徹底、減少復發率,被稱為“粗放派”。不同醫生也有不同風格,有人追求療效第一,用藥見效快,但反彈也多,1萬個病例中可能有2例不良反應,是為“虎狼之將”;有人講究安全第一,用藥起效較慢。
所以醫院、醫生不同,治療方案就有差別,對此內行都懂,但國內的病患是“自由就醫”的,不少人輾轉于不同醫院、尋找不同醫生,容易就醫越多越糊涂,容易生疑,疑心越來越重。
信息嚴重不對稱的“解藥”,唯有溝通與解釋,但這也難。“現在常說醫生們太忙,顧不上跟病人細細解釋。其實往深里說,醫生骨子里都是傲慢胚子,覺得既然你不懂,照我說的做就行了,懶得跟你磨嘴皮子……”
“天性傲慢”、“懶得多說”的醫生碰上“容易多疑”、“聽不大懂”的病人,怎能不生出矛盾!這個深層沖突,醫療劇的編導聽說過嗎?
好的醫療劇,對醫患矛盾還真有“緩解”之效。記者遇到的不少醫生,都喜歡看國外醫療劇。美國2007年的一項調查顯示,1994年始播的《急診室的故事》,使公眾了解了更多醫學知識和自我保健知識。國外不少醫療劇不避諱專業術語,為了說明一種復雜的疾病及其治療方法的高難度、創新性,編導甚至不惜打斷劇情,插進電腦動畫細細講解幾十秒。而國內醫療劇,偏重娛樂,演著演著就演成了男男女女那點事兒,“醫療”成了模糊的襯景。
醫生們更欣賞國外醫療劇“常能揭示一些本質問題,幫觀眾認識真實的醫學”。李婉鈺是上海交大醫學院臨床八年制學生,學醫8年,追了《實習醫生格蕾》整整8年。她印象最深的一個故事,是實習醫生奧麥利之死,“我懂得了,醫生不是萬能的,哪怕醫生都救不了醫生,醫療技術是有限的。那為什么還要學醫?了解技術局限在哪里,努力去突破。而對于病人,關愛和安慰比治療更要緊。”
在《實習醫生格蕾》中,醫生們“沒能救活所有人”,而是“三個救活、兩個死去”——“這是在跟觀眾講殘酷的真相:醫學是有局限性的。觀眾明白了這一點,也許就不會那么強烈地把希望當現實。這也可以緩解醫患矛盾。”
《格蕾》里的另一個場景讓許多醫生難忘:發生了火車事故,送來的傷者中,一對男女串在同一根金屬棒上,被刺穿了腰腹部……此時醫生有點絕望:女孩的腹部臟器已被刺穿,一旦拔出那根棒子,她馬上會大出血而死;如果不趕快拔,那個還有救的中年男子也會因漸漸體力不支而死。
“這是個醫學倫理的話題。醫學上還有不少微妙而復雜的話題,比如臨終治療、善用醫療資源等等。”應該把這些讓醫生糾結的兩難話題告訴觀眾,因為他們也可能糾結,比如親人得了晚期癌癥,是不顧一切救治還是讓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盡量少些痛苦?有時病人和家屬都是明白人,但家屬還是拼命要求救治,不惜賣房子,也不惜親人吃更多苦頭,因為人言可畏、怕被旁人說“不孝”……
如果醫療劇或多或少能推介理性的態度,對醫患關系的改善,同樣善莫大焉。
編輯 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