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來都做很多夢。從我是個小女孩的時候起,夢鄉就會帶著我踏上栩栩如生的夜旅,等到我醒來時也不會褪去。我記得每一個細節,而這并不總是好事。我不宣稱自己是個預言師,也不相信我們能在夢中見到未來,但是呢,就讓我告訴你,我在夢里見到了什么吧。
我見到自己站在一條小巷子里。我像電影《后窗》里的詹姆斯·斯圖爾特,遠遠地看著,對于可能落到自己的另一半身上的恐懼,卻無能為力,阻止不了。腐敗了的垃圾臭味彌漫。碎裂的混凝土空心磚,翻倒的垃圾桶,破碎的玻璃,這些都像傷兵一樣散落四地。小巷盡頭的一只燈泡投射出僅有的光線。我邁步向前走去。
在前面,我可以看見愛德華的那輛梅賽德斯。我又邁出一步,突然就看見了汽車的全貌。愛德華的腦袋靠在方向盤上——或者,至少是愛德華頭顱僅剩的部分。他的肩膀上都是鮮血,滴落到儀表板上,在腳邊的汽車地板上聚成暗紅色的一泊。
現在,我可以看見,有人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但那人是誰呢?我瞇縫起眼睛,知道了那個人是誰。其實,并不讓人吃驚。那個就是愛德華的冒名頂替者。他的手伸進愛德華的那件訂做的英式西服的口袋,取出了他的錢包。他拿走了錢,檢查了身份證件,轉過身看向我——直接看入我的眼睛——接著他笑了。
此刻,現實中的我從床上被驚嚇得坐起身,大口喘氣,肌膚上覆蓋了一層晶瑩閃亮的汗水。
“感覺好些了嗎?”冒名頂替者站在門口,唇角依舊掛著噩夢里的那種笑容。
我站起身,朝著男子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了幾英尺。“求你了,”我一邊說,一邊惱怒為何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此軟弱,“告訴我你想要什么。我會照你說的做。只要你不再……”
男子開始走向我,但當我再次后退時,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有事要做。”他用放棄的語調說,“我會在樓下的書房里。”
接著,我醒悟過來。我突然間知道自己可以怎樣證明他是個冒牌貨:愛德華的嬸嬸。
羅絲·金伯是愛德華唯一在世的親屬。這個老太太七十多歲了,住在波士頓,但她在兩秒鐘內就會知道這個男人是冒牌貨。坦白點講,羅絲和我的關系從來都不是十分親近,準確地說,老太太討厭我。就像我遇見過的許多人一樣,她把美女等同于為金錢而出賣色相的女人,因而從一開始就討厭我。
但是,現在羅絲會是我的大救星。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愛德華,光靠聲音,就能知道這個男子是個冒牌貨。我伸手拿起床邊的電話,立刻撥通了她的電話號碼。鈴聲響起四下后,有人接起了電話:“誰呢?”
“羅絲,你好。”
“你好,詹妮弗。”羅絲的語氣冷得可以為結婚蛋糕掛上糖霜,“有何貴干呢?”
這一次,羅絲的傲慢態度沒有令我惱怒。重要的是,她立刻就認出了我的聲音。“有人想和你說說話。”我說道。我用手捂住話筒,喊道:“愛德華!你嬸嬸打來了電話。”
那個冒牌貨拿起了樓下的電話分機。“羅絲嗎?是不是你?”
他知道羅絲的名字。
“哦,愛德華。我很高興你打來了電話。”
我心頭涌起的希望突然跌到了低谷。“那人不是愛德華!”我喊道。
“你在說什么啊?”羅絲呵斥道。
“沒事的,羅絲嬸嬸。”冒名頂替者平靜地勸道,這真讓人發瘋啊,“小詹最近有點過度疲勞。”
“我沒有什么過度疲勞!你不是愛德華!告訴他,羅絲。告訴他,你知道他是冒牌貨。”
“我肯定不會這么說,”羅絲怒斥道,“愛德華,我提醒你,小心她的精神狀況。”
“羅絲嬸嬸,她沒事。我想這不過是搬家引起的。你現在身體如何?”
他們閑聊了幾分鐘,最終衷心地互相道別。我坐在原地,手里拿著話筒,驚訝地睜大了嘴。冒名頂替者的說話聲音一點也不像愛德華。
我的內心感覺仿佛被撕裂成了兩半。對我而言,沒有什么事是說得通的。在我打電話給羅絲之前,我能看明白整件事是如何成為可能的,即使并非完全合理。你瞧,我早些的夢境已經為整件事提供了一種可能的解釋:冒名頂替者把愛德華的尸體推出車子,決定取代他的位置。他不知怎么地對結婚照做了手腳,也許甚至付錢給哈丁,讓他調換錢包里的相片。我不是在提議這種說法就合乎情理,但請明白,至少這種解釋處在可能性的范圍中。
然而,現在不再是這樣。羅絲嬸嬸永遠不會同意這樣的陰謀。她是無法用金錢收買的(老太太的財產比上帝還多),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無條件地疼愛愛德華。她絕對不會同意這樣的“偷天換日”之計,絕對不會,除非……
但是,不,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沒有道理,還是荒謬無比的。最好不要想起……這個想法留給了我另一種唯一的可能,它仿佛在不斷地用修長的手指戳我,也許,我確實頭腦錯亂了。
也許,我經歷了某種精神崩潰。這并非你能夠十分客觀地看待的事情,但是只有一些極度瘋狂的人,才不會在所有這些事之后開始質問他們自身的精神狀況。
“愛德華?”我朝樓下溫柔地喊道。聲音甜得像是加了糖精的唐娜·里德的嗓音。
“什么事,親愛的?”
“我要去泡個熱水澡。在那之后,我們能談談嗎?”
“我很想和你談談。別擔心,親愛的,你會沒事的。我會照顧好你。”
哦,對啊,當然啦。我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然而,我并沒有打算泡澡。我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經過書房門,向庭院而去。一分鐘后,我已經在車庫里,站在愛德華的汽車旁。我吃不準自己該尋找些什么——大概是血跡。某種線索。但我一無所獲。汽車前排座位上一塊污跡都沒有,就像愛德華精心保護的那輛愛車。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
這輛車的內飾并不是同樣的顏色。
愛德華的愛車有著特別定制的勃艮第酒紅色內飾。眼前這輛車——冒名頂替者的車子——內飾是灰色的。
我差點要喊出聲來。這輛不是愛德華的汽車,我并沒有神智錯亂。我家里的那個男子不是愛德華。我略感釋懷,同時感到無比的恐懼。它讓我回想到早些時候的一種擔心,當羅絲堅持說冒名頂替者確實是她的侄子時,我就曾經有過這種擔心。要讓羅絲同意這種謊言,只有一種方式:假如愛德華讓她這么做。
我說的確實是這種可能,我當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不久就寧可相信羅絲可以被錢收買,也不愿相信是愛德華在背后操縱一切。然而,我越是深思熟慮,這個念頭越是讓我心煩意亂。除去所有的不可能,還能余下什么可能的解釋?
我靜靜地打開了自己的捷豹轎車的車門,坐了進去。當我駕車駛離車道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透過書房的窗戶,我看見那個冒名頂替者在一邊通電話,一邊望著我。
我花費了半個小時才找到了那條小巷——主要是因為我一定要確保自己沒有被人跟蹤。當我抵達小巷時,所有一切都像夢中見到的那樣——黑漆漆的巷子,裸露的電燈泡,能夠讓斑馬癱瘓的惡臭。
我屏住呼吸,快步奔向垃圾箱。假如那些認識我的人見到詹妮弗·金伯跪在一條骯臟的小巷子里,在垃圾箱里翻找東西,無數蒼蠅在一旁嗡嗡作響,這肯定是一幕奇景。但是,那些人并不知道詹妮弗·金伯在過去做了些什么。然而,現在并非所有人都不知道。不能再發生這種事。
我四處摸索,直到手掌碰觸到金屬物品,然后拉了出來。是一把手槍——準確地說,是一把.38口徑的史密斯威森手槍。我檢查了槍膛。我確信槍膛里裝的肯定是空包彈,這是眼下發生的所有事情的唯一解釋。我清空了槍膛里原封未動的五顆子彈,子彈貨真價實,并不是空包彈。
我即刻扔下了手槍,仿佛它著了火。然而,依舊沒一件事是說得通的,絕對是這樣。仿佛我某天早晨睡醒后,所有的自然法則都發生了改變。能量不再等于質量乘以光速的平方,大西洋成了一塊大陸,地球是平的,生與死之間的清晰界限突然變得十分模糊。
我轉過街角,面前出現的是另一重驚訝,它仿佛是在用尖銳的利爪撕扯著我的神智:一輛嶄新的藍色梅賽德斯500型,新澤西州車牌AYB783,就停在夢境里出現的地方。
我走近汽車,從后擋風玻璃張望里面,有一具尸體跌坐在前排座椅上,腦袋擱在方向盤上。
恐懼過后,我發覺自己的手握住了車門把手,車門慢慢地打開。我咽下口唾沫,伸手要把尸體的腦袋往回拉。就在最后一刻,當我凝視著車子勃艮第酒紅色內飾上干涸的血跡,我心生一念,假如愛德華是所有一切的幕后策劃者,那么他為什么不讓冒名頂替者用他自己的車子呢。就在這一瞬間,答案在我腦海里浮現出來:愛德華的梅賽德斯轎車成為了司法物證,需要被用于另一場計劃。
方向盤上的腦袋突然抬起,沖我微笑道:“好啊,金伯太太。”
我驚得往后跳,被一個罐頭絆倒,跌坐在地上。在我爬起身時,車中的男子下了車,面朝我站著。突然間,所有一切都變得合理起來,所有的碎片拼湊到了一塊,結果不是一幅美好的畫面。
“不可能的。”我叫喊起來,盡管我實際上知道真相肯定是那樣。它是唯一合適的解釋。你瞧,愛德華并不是幕后策劃者,愛德華確實已經亡故了。
“一切都結束了,金伯太太。”
哈丁警長走出梅賽德斯時,一輛警車停在我們后面。兩個警察走下警車,拿槍對準了我。其中一位就是愛德華的冒名頂替者。
我轉過腦袋,對哈丁警長說:“我不……”
“不明白?”哈丁警長替我說出了下半句,“我認為你很明白。你丈夫被謀殺的那晚,我們在這兒找到了你丈夫的尸體。”
是時候裝成無知女子了。“被謀殺?”
“你殺了他,金伯太太,就像你謀殺了第一任丈夫那樣。”
是時候扮成悲傷的寡婦了。我在眼眶里擠出一滴淚水。“蓋瑞死于一場交通事故。”
“他的汽車越過一座懸崖,掉進了底下的峽谷。”哈丁說道,“但是,是你把汽車推落山崖的。你還因為亡夫之死而拿到了五十萬美元的保險賠償金。”
要裝出無比震驚、受到污蔑、一頭霧水的模樣。“你打算說些什么?”
“當我們發現了愛德華·金伯的尸體,”他開始說道,“他的身份證件上依然有你們的亞利桑那州地址。上面列出的唯一一個緊急號碼是羅絲·金伯太太的電話號碼,她是愛德華的一個嬸嬸,住在波士頓。當我們告訴了她所發生的事之后,她立刻懷疑兇手是你。我聽過許多古里古怪的老太太的言論,所以對此并沒有怎么關注,直到我做了一點兒背景調查。愛德華·金伯最近購買了投保額差不多有三百萬美元的人身保險。想象一下吧。”
我被他騙到了,我竟然被人騙了。“這什么都證明不了。”
“你又說對了。”哈丁警長繼續說,“你在這方面十分聰明。你知道你的這位國際貿易商老公其實是個毒販,結果呢,他的謀殺案看上去像是黑幫的仇殺。但是,和羅絲·金伯太太一樣,我也懷疑了其他方面。于是,我們想出了一個另造個愛德華的主意。”
“我依舊不——”
“你當然是對的。結婚照是動過一點兒圖像處理的花招。身份證件是警方偽造的。我們找來了另一輛梅賽德斯,但我們沒法弄到一輛有勃艮第酒紅色內飾的梅賽德斯,于是就用了一輛灰色內飾的車子。”
“所以你是想讓我以為愛德華仍舊活著?”
哈丁警長聳了聳肩。“我們是在玩一場小小的智力游戲,就此而已。你明知自己開槍打中了愛德華的腦袋,但在所有這些安排之后,你開始產生疑惑。你思忖起來,假如愛德華不知怎么地幸存下來了,假如他用某種手段發現了你的計劃,還騙過了你——調換了你的真子彈,換成了空包彈,用一些番茄醬來偽裝成血液,讓謀殺現場血淋淋的,真像回事。現在,他也許是在用這個冒牌貨對你加以報復。你難道不正是這么想的?”
我忙著尋找一條脫逃的辦法,沒有回答警長的提問。
哈丁警長的臉上浮現出自鳴得意的神情。“于是,你回到這兒,檢查手槍,看是不是空包彈,以便向自己證明愛德華還活著。”他繼續說,“金伯太太,你一旦轉過那個街角,就什么都交待出來了。只有一種情況下,你才可能知道那把槍藏在哪兒,或者知道這個小巷的位置。因為你謀殺了你的丈夫。”
我看見了一點光亮。“警長,我能借根煙嗎?”
他丟給了我一包萬寶路。我抽出一根,點著了煙。我本以為自己會被煙嗆住,開始劇烈地咳嗽——我以前從未吸過香煙——然而,我發現吸煙的感覺相當好,甚至有點讓人寬慰。“假如我沒有認為愛德華是幕后策劃者呢?”我問道。
“你在說什么?”
“假如,”我繼續說,“我沒有懷疑愛德華之死,反而開始懷疑自己的神智。假如我早已很脆弱的心智被你們的無情陰謀逼迫到了崩潰邊緣呢?”
哈丁警長看著我,有點迷惑不解。
我轉過身對著那個冒名頂替者說:“愛德華,你能現在帶我回家嗎?”
“什么?”
是的,是時候用出精神障礙辯護這招了。把自己裝扮成無所不用其極的警方調查下的受害者,陪審團會喜歡的。我挽住了冒名頂替者的手臂。“哈丁警長想把我關起來,愛德華。他認為我殺害了你。但你就在這兒呀,活生生的。你知道我永遠不會傷害你,我愛你,你是我的丈夫。他們認為我對你做出了些可怕的事。啊呀,我們只需要雇傭全美國最棒的律師……”
編輯 劉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