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苒

時光面前，生長是一場修煉。

冬天的夜晚，睡在村莊的老屋里，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棉被里的暖讓人可親可依。秋日尚有蟲鳴可聽，冬夜太靜了，村靜如太古，反而輾轉(zhuǎn)反側(cè)，每到半點(diǎn)和整點(diǎn)時刻，掛鐘準(zhǔn)確無誤的報時聲沖擊著耳膜。像尺子上的刻度，時間被規(guī)則地劃分成段，鐘聲化無形于有形。

那鐘聲，莊重、激昂、蒼涼，比知秋而落的黃葉不知道要驚心多少倍。不知為何這種感覺在成年后越發(fā)明晰，兒時也聽著這樣的鐘聲，卻絲毫沒有如今的驚心之感。好比孩子，捧著課本稚聲稚氣地讀著《匆匆》， 他怎么會體會到時光流逝時，頭涔涔淚潸潸之感呢？

時光荏苒，起初的時候掐一把，嫩得都滲出汁液。人木同理，一小截青春像頂尖泛紅的水蜜桃，轉(zhuǎn)眼間皮皺汁盡，呈露的是祖母皺的歲月溝壑。萬千草木，逃不離，浮世的鐘聲，是計數(shù)，也是歲月的驚堂木。

歲月荏苒，也常常用來感慨一番。除去“荏苒”上的草字，任意率性，冉冉向上，少年不識愁滋味，壯志不言愁，覆以草字，好似被時光的翻云覆雨掌罩住，多了成長的喜悅和憂傷，就像夜里聽到凜然的鐘聲。

荏苒，也的確是草木名，荏是紫蘇的古名，就像菘是白菜的古名，萊菔是蘿卜的古名，這紫蘇的古名不知何時成為時光的代名詞。不過總比時光如箭如梭好，箭兵器閃著冷光，梭來回牽引緯線呆板重復(fù)，硬生生的，毫無情趣可言。這荏，這紫蘇，生命的成長，風(fēng)吹雨打，青澀老成都在其中。

去一庭院，沿墻用水泥板架起的幾層是各種花，樹下也圍種著一些，薄荷如綠云，紫蘇我起初不認(rèn)識，紫蒙蒙的霧一般，宛若懷抱琵琶的女子，低眉信手續(xù)續(xù)彈著什么。在她們身邊，說話聲輕一些，不愿驚動幽靜、沉寂的紫蘇。她們四棱形的莖，微微的絨毛，葉的紫色從綠意中透出來，或者整片葉子都是紫的，微風(fēng)中有淡然的辛香。

我沒有庭院，也沒有種紫蘇，但也以花草為伴，荏苒時光里多一份意趣。宅在室內(nèi)，舉頭低首青青蔥蔥。爬藤的爬藤，抽葉的抽葉，夏天的時候，陽臺上的一群幾乎不約而同地停止開花，它們對季節(jié)的感觸更為敏銳，在炎熱面前，懂得隱忍，懂得內(nèi)斂。有的草木，一歲一枯榮都談不上，季節(jié)中不停更換角色，有的僅僅活過兩季，春生夏枯，開了花就迅速衰老，是一番苒苒物華休。

可不止是凋零。端午節(jié)后，將枯了的艾枝順手插到栽著玉樹的盆里，過了兩月艾葉竟然不死，幾片青碧葉一直欣然。玉樹靠近艾的一側(cè)默默避開，這艾似乎有強(qiáng)大的氣場，時光面前有大無畏，并不期期艾艾，給自身多贏得了一些時光和生長的空間。玉樹長勢蔥蘢，葉子太盛，落下些，葉片又長成一株。時光面前，生長是一場修煉。原來把時光和荏苒并說，大有深意，草之風(fēng)骨，柔弱卻堅強(qiáng)。

原來，她們都是荏，在時光中獨(dú)自美好的荏，在時光中葳蕤生長的荏。光陰的鐘聲蕩來蕩去，她們在自己的生命里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