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畢業照的下午

畢業照

雖說相館距家不到十分鐘，生平第一次進相館卻是小學畢業前，全班同學拍畢業照。

五十人的合照光排位就不是太容易，前面那排椅子是給校長、老師坐的，學生們依身高站上階梯，當時我在教室里坐最后一排，被安排站上最高的階梯。每個同學都嘻嘻哈哈的，根本不必攝影師報數，自然而然綻放笑容。

十二歲的年齡，不是認識離情依依的時刻，誰都以為走出校門后再見何其容易，豈知有時候說了再見后，卻不一定能再見。

初中時我就讀的學校是以成績分班，新生報到第一天便舉行學科測驗，按國文、數學、自然科三科成績總和計算，不像小學時只要和誰一起報名，就能成為同班同學。

結果，我進了所謂的資優班，因為錄取人數有限，小學同學沒有一人和我同班，各自的教室隔著一個操場的距離。

我并不知道如此的隔閡對那年齡的孩子來說猶如天與地的距離。他們開始稱呼我為特權生，當我走過操場時會用石子扔我。

欷噓中，三年過去了，再度走到相館拍畢業照時，我連笑都很勉強，由于我的表情僵硬，攝影師特地重拍了三張，第五張時說再拍就要加錢。

高中聯考（相當于內地的中考）我又考出好成績，錄取了第一志愿，這次總算有幾個同學和我在高中同班。也許是沖刺了整整三年的患難情誼，在高中又相互砥礪了三年，彼此情深意厚，高中畢業照合影時我笑得就挺開心，仿佛回到十二歲時第一次進相館的心情。相片里的我站在第二級階梯，努力地壓抑自己的右手，不讓自己在校長頭上做勝利手勢。

接下來，再進相館和同學拍畢業照，已是研究所畢業。雖是全班唯一準時畢業的學生，同學們卻在畢業典禮日全員到齊，大家穿著碩士服，拍了一張又一張的相片，連延遲畢業的學長學姐們也紛紛加入我們的行列。

畢業后進入職場，我將碩班畢業照放在辦公桌上，就像同學們用友情的力量支持我，克服一次又一次的難關。此時最讓我感動落淚的，卻是小學同學會的邀約。

十五年了，我勇敢地抵達餐廳，小學同學們說經過這些年，當初在意的一切已不再重要。

拿出畢業照比對到場同學與現時的差別，有的同學宛如丑小鴨變成天鵝，有的同學早已結婚生子，有的同學竟已英年早逝，還有些則初中一畢業就創業，成了幾家店的老板。反倒是我這個當年分在資優班的高材生，只是一介小職員。

“在這里，沒有大老板也沒有小職員，大家都是同學。”小學級任老師說。

一剎那，時光仿佛回到那個拍畢業照的下午，大家正在相館里興高采烈地站位，留下相聚的印記。

婚紗照

或許其他場合拍照，攝影師都可以靠腳架及放慢快門的技術來完成合照，唯有“婚紗”一項，我想再高明的攝影師，也不能不假手他人。

相館的主要背景除了拍證件照的單色背景外，更多背景是為拍婚紗照而存在。

“一生只拍一次”的感召，無不讓準備結婚的新人盡折腰，不只西洋的黑色西裝與白色婚紗，中國傳統式的長袍馬褂與鳳冠霞帔也大受歡迎。在攝影師的指導下，每對新人莫不擺出最能顯示幸福的姿勢，就算拍出的效果不好也沒關系，因為攝影師會幫忙修到臻于完美。

于是，每張婚紗照無論出自哪個相館，通常除新郎新娘長相不一樣外，其他部分大同小異。

隨著時代進步，原先排在宴會大廳的婚紗照，會以簡報模式出現在喜宴進行中播放，還不只是單純地曬婚紗照，一般是以新郎從小到大的照片介紹他的成長過程，然后是新娘，婚紗照才接著出場。

記憶中最感動的婚紗照，則是去年小區重陽節舉辦敬老活動，相館老板為一對結褵逾六十年的老夫妻拍攝的。

據說，他倆結婚時二戰剛結束，當時連溫飽都有困難，何況拍婚紗照？簡單的宴客宣告了兩人的婚姻關系，接下來相互扶持，六十年后依舊鶼鰈情深，從未動過拍婚紗照這種“奢侈”的念頭，如非相館老板免費招待，他倆絕不會浪費這筆錢。

不走符合年齡的傳統路線，他們選擇穿西式禮服，西裝筆挺的老先生，挽著身穿美麗白紗的老太太，笑容十分燦爛，仿佛連空氣都感染了他們的幸福。比起年輕新人眸里流露的憧憬，他們的婚紗照見證了超過一甲子的滄桑。

照相館

照相館不只給人留下故事，本身也是動人的故事。

電影《盛夏光年》宣傳海報里的新城照相館，并非電影中的布景，而是真實存在的相館，位于臺灣花蓮新城鄉，由于相館公公已過世，年事已高的相館婆婆常會到媳婦家去，相館也不再營業了。

木造的房子，“新城照相館”的招牌卻仍存在，上頭有Minolta相機的圖示，但這品牌早已與Konica合并，一旁富士膠卷的招牌也已斑駁生銹。

聽附近的居民說，這是家有一百三十年歷史的老相館。透過玻璃櫥窗，仍能看見角落的傳統底片，在數碼相片盛行的此刻，應該沒人再使用這種只能拍一次的舊產物。還記得當年小學畢業旅行時，曾為了該帶幾卷膠卷傷腦筋，拍照時也小心翼翼地以防浪費底片，最后只為那三天兩夜留下三十六張紀錄，結束旅程后還得請父親送給相熟的相館沖洗，以免技術不好的相館在沖洗時害底片全報銷。

現下，我手持數碼相機，用新科技產物拍攝這間老相館，一張、兩張、三張……

相館婆婆突然開門，看到我手上的相機，問我是從哪來的，我說自己是觀光客，希望能入內拍照留念。

相館里，時光像是凍結于此。婆婆說很多攝影器材都是以前從國外進口，然后由相館公公自己親手做的，像大燈、燈架，布幕等。早期臺灣沒有底片，必須專程去國外買。

櫥窗里最吸引我的，是一張黑白照，照片中的年輕女人巧笑倩兮，雖不知她的背景資料，但我想若她還在人世，定也是跟相館婆婆年齡相仿，已經白發蒼蒼。

時光，總在不經意見催老了歲月，驀然回首，驚覺人非物非，一切換了新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