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我在網絡上讀到“《名偵探柯南》動畫版的背景制作公司STUDIO EASTER被員工控訴”這條新聞時,我必須坦承,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同情,而是冷笑。但我相信,不止是我,所有關心動畫業前景的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會有這樣一份不合適的感情在作祟,因為我們已經看過不少這樣的新聞。如果只是比較故事的惹人同情指數,我更希望媒體去大肆宣揚“白發母親哭訴兒子在動畫業的悲慘遭遇”之類的新聞(也確實有這樣的新聞),興許這樣還能多為年輕動畫人博得一些同情。
但,同情是不夠的,而且是遠遠不夠的。
正如一切不公平的現象所展示的那樣,人們會借機排解自己的憤怒,但卻少有人能排解受難者的悲傷。尤其是像動畫這種外表光鮮的產業,常常被年輕人的熱情與年長者的冷漠掩蓋了其功利的本質。罵幾句萬惡的資本家永遠是容易的,但解決問題的路永遠只有一條,那就是搞清楚資本家究竟做了些什么,然后再考慮怎么革掉他們。
從這個角度講,去年的千田國廣案更準確地揭露了動畫人所遭遇到的不公平事實。作為一名在東映動畫工作了26年的老員工,一位在《海賊王》和《Precure》等大熱門動畫里長期默默耕耘的動畫人,東映動畫高層以一種近乎于地主處理老黃牛的方式將他開除了。出乎資本家意料之外,這一事件引起了勞動權益保障組織的強烈抗議與反彈。如果說大量青年動畫人的不幸遭遇尚可用一句“年輕人需要鍛煉”作為借口,那么千田國廣事件則突破了日本民眾的底線——中老年階段的穩定生活。在各方人士的幫助下,千田國廣最終和東映動畫高層達成協議,得以回到原崗位繼續任職。
另一方面,千田國廣事件還觸及到了日本動畫業長期存在的核心問題之一,即依靠降低人工成本和大量生產進行市場推廣。在迪士尼動畫橫行的五六十年代,日本動畫在低價策略的指引下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反擊戰,這一點不容否認。但隨著日本動畫產業的發展,自由簽約與計件工作制度的優缺點也暴露無遺。誠然,動畫是一門現代藝術,但其本質卻是與現代工業完全相反的手工行業。只有在相對穩定的工作環境下,動畫這一奇妙的藝術技巧才能順利完成新老交接。自由簽約制度固然有提升企業活力的功效,但卻變相導致年輕人難以獲得晉升空間,監督等關鍵職位被有經驗的大牌長期占據,最終形成人才培養的惡性循環。
不容忽視的是,這一情況仍存在著繼續惡化的可能性。如果說八九十年代動畫業內部的罷工抗議活動尚且能形成一時制約的話,那么今時今日,資本家身上的最后一道枷鎖也已幾乎蕩然無存。由于日本政府的不作為與相關法律的缺失,動畫企業高層得以大鉆勞動法的空子,通過和員工簽訂所謂的“業務委托契約”而非正式合同以逃避法律責任。而日本動畫業長期默認的計件工作和自由簽約兩大制度,則為這一卑劣行為提供了天然的保護,大大增加了勞動權益保障組織為動畫業勞動者上訴的難度。千田國廣事件雖然以和解收場,但在法律上仍無法為后來者提供借鑒,針對動畫業等特殊業種之勞動法的缺失,仍有待日本甚至世界各國政府予以解決。
實際上,勞資矛盾在各國動畫發展史上一直存在。但日本作為動畫大國問題如此嚴重,實在是諷刺。那么在你看來,在保障動畫從業者利益方面,日本的哪些機構最應該,或者說最容易采取行動呢?
Godannar:從日本動畫市場的實際情況來看,可能任何一個機構都不能,也不愿意采取行動來解決這一問題。事實上,日本動畫業當前的情況近似于一場遲到的手工業向現代工業的轉變。在這個轉變過程中,日本動畫業選擇進一步壓低手工勞動者的所得以延遲變革的到來,其結果便是如今進退兩難的局面。對于日本政府而言,制定特殊勞動法并不困難,困難的是如何解決勞動力成本上漲后對日本動畫業帶來的巨大沖擊。目前來看,政府部門和工會組織聯合在商業模式上進行創新可能是比較現實的做法。
我覺得奇怪的是,作為東映這樣的大廠(大概相當于我們的國企了吧),為何也會對員工采取這樣不負責的行為呢?我記得宮崎駿、高畑勛在東映的時期,就曾有過對抗資方的運動。是否可以說宮崎駿年輕時面臨的問題,到現在仍然沒有得到解決,甚至更嚴重了?
Godannar:準確地講,當手塚治蟲選擇低價傾銷攻入電視市場的那一刻,潘多拉之盒就已經被打開了。在日本戰后初期,東映動畫作為“東方迪士尼”理念的代表,確實具有類似于中國國企的身份地位。但隨著經濟形勢的不斷改變,東映動畫也必須經受市場的考驗。宮崎駿和高畑勛脫離東映動畫表面上是藝術理念的不合,實質上則反映了東映動畫在上世紀中后期逐漸放棄迪士尼路線,轉而尋求建立商業帝國的思路。考慮到如今東映動畫對單集成本的極力控制,我認為千田國廣事件并非沒有前兆,過去遺留的問題將隨著日本經濟的惡化進一步凸顯。
在保護從業者權益方面,日本,甚至是中國,是否可以從美國那里得到一些啟示呢?
Godannar:正相反,我認為日本和中國很難從美國那里學到什么好的經驗。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我認為那只能是迪士尼對技藝的堅持,以及美國在法學方面的經驗。但即使是迪士尼這種獨一無二的手工業者集合體,最終也沒能抵擋住時代的更替。如今皮克斯的輝煌與其說是動畫的復興,倒不如說是一種新技術以動畫之名崛起。當這種新技術逐漸失去光輝時,同樣的問題將再一次出現。對于日本動畫業,他們必須考慮的是如何不重復迪士尼的老路。至于我們的動畫業,只能是摸著石頭過河,然后再決定是要鍛造技藝還是迅速完成工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