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
民國及以前,我居住的這一帶叫花街,顯然不見得是芬芳撲鼻的花草街,倒可能是商業繁華的沾花惹草街。直到現在,還有不少市民叫它花街,就是個名稱并不就其來意。花街的西頭住著高樓上的我,東頭駐著一個花市。這花市隨城市翻新擴建,搬過幾次,最后進駐一座老佛寺后面的仿古建筑文化區,安定下來,經營花卉蟲魚,接著鳥狗鼠貓入場,后擴展經營玉器古玩、字畫舊書之類,氣候不算大,倒也是個去處。
不比女人逛服飾市場,挨家入門,挨件穿戴試驗,我偶然散步到花市,腿隨邁,眼隨看,口隨問,一般不動手,動手即可能買。幾入花市,雖不明花性,也難免花事惹身。
萬萬花事,我都不懂,單說一件:水仙。
立冬后的周六,陪一位江南來訪的美女畫家閑逛到花市,一架架花卉錯落置放,了無香氣卻鮮色惹目。轉身間發現美女沒了,一脧巡,見她蹲身在一角撫弄一盆水仙,全然不顧后腰露出的股溝灌進涼風。這盆水仙有三枚蔥白的卵形鱗莖,每枚卵莖分瓣生長三四支指頭長的綠芽,白白青青,潔然靜謐,我一下子看中,立即買了放回客廳案頭。我有十分的感覺,一定能把它養好。
可我對養花一無所知。總聽養花人說,花被淹死的多,干死的少。
切記心里。我用大杯子嘩啦嘩啦接自來水,連水帶氣泡加入水仙花盆里,不加多,只把些許根須沒了,稍稍浸到卵莖下緣,保持莖須透氣。每隔一兩天,水將吸盡時再添加。綠芽日長日高變成葉簇,卵莖增瓣再長葉簇。我出差數日,行前加水至卵莖半身處。從景德鎮帶一只茶葉沫釉花盆回來,見水仙長勢旺盛,每枚卵莖增至七八瓣,三枚卵莖二十幾支葉簇蓬勃散漫,掐掉一些垂葉,揭去卵莖外層的褐皮,用新瓷盆換掉原來的塑料盆,新裝水仙頓顯氣神,且多出些媚態。十幾天后,有幾支葉簇芯間抽出蔥管狀花葶,每葶頂一青苞,裹著薄衣,經慢生慢長,形狀大小由青豆粒到扁豆粒,再到中等毛筆頭或小箭頭。一周后,最壯高的那葶青苞,像蟬蛹脹破薄衣,吐出六枚花生米大小的骨朵,大概爭脫薄衣受力,每枚骨朵的脖頸處均成彎角。幾天后,另兩葶青苞脹開八枚、十枚骨朵。薄衣若柴膜,猜想貼于竹笛,定能吹奏幾曲。
此際,母親攜一陪護小女從滁州來小住兩日。她隨意說,你這水仙不曬太陽怎么會開花呢?她話音一落,我就把水仙盆端到南室陽臺處的茶幾上。
三天后第一只骨朵打開,無花托花萼,花被玉白,六瓣迭邊,內吐金黃副冠,含一花柱三花藥。內外雙冠開放,恰如金盞置于玉盤,金盞徑一厘米多,玉盤徑四厘米許。怪它不發香,貼鼻一嗅花芯,香比玫瑰,鼻翼吸動不肯停。突生主意,將冷熱水的龍頭向左擰,接杯溫水倒入花盆催長。再過三天,又有同葶的其他骨朵開苞;接著另葶的骨朵開苞,各葶骨朵相繼開花。一盆水仙多數葉簇未抽葶,僅抽出八葶我已滿意,如能就此盛開五六十朵金盞玉盤,將是怎樣的芬芳盛況。
見此情勢,我頓生品味水仙之意。經查水仙分類為:真核域,植物界,被子植物門,單子葉植物綱,百合目,石蒜科,說到后兩項才接近真面目。就形態言,百合目——水仙花態略似百合,花瓣沒有百合的肥實,掐瓣嚼之,青爽,不知是否如百合可食;石蒜科——水仙活像蒜苗,如不開花,不是我不會養,就是在裝蒜,掐葉嚼之,青澀,不宜切沫以佐湯面。
十多年前,從一位戲曲藝人那里獲贈過一盆水仙,已露若干花骨朵,拿回來就等著它開花給我看。贈者交代:水仙好養,有水就行。我不斷往盆里添水,生怕水仙渴著了。進出房間,目中有它,心中無它,不親不熱。哎,花骨朵就是不長胖,就是不開花,一盆水仙終于枯萎。我既沒在意,也不自責,你水仙不跟我玩,我也不跟你玩,連盆扔掉就是了。
這水仙花,上古堯舜傳說與希臘神話都有故事牽連它,我是不信的。清初大儒王船山有詩描述水仙,隨我心得:“凡心洗盡留香影,嬌小冰肌玉一梭。”我這盆開完花后的水仙,將面臨萎滅的過程。不必下敘。留排比句紀念此一花事:眼中有花,看它;心中有花,養它;若結花緣,親它。
釣事
“魚都住到集中營去了。”我說。
一塊一塊池塘、一段一段河流、一片一片水域,本屬于大自然,而今被圈成有主的魚塘漁場,魚成了被看管的集體居民,就別怪野生魚難覓了。
“不是魚塘而有魚的地方禁止垂釣。”我說。
無論城市的河流湖水,還是鄉村的水庫溝渠,只要那里的水面上綻放魚花,要么立著禁釣的牌子,要么立著禁釣的人。
“到哪里去不受約束釣魚呢?”我問。
“到基本沒魚的水里去釣魚。”我答。
近年居住古運河畔,這條污水河被整治成專行游船的清水河,除卻寒冬,總看見有人沿岸垂釣,白天戴草帽,夜晚亮漁燈。白天站著、蹲著的釣魚人,魚竿脫手擱在支架上,兩眼傻看漁浮,二十分鐘左右提一次竿,漁鉤漁線撩起水珠一串,未見一片魚鱗,卻見魚餌被水流浸泡滑落,換上新餌再拋入水中。夜晚坐著的釣魚人,將一速速漁燈的幽光投射在水面的漁浮上,熒光閃亮,很是生景。每每半天、半夜下來,只釣到一兩條小魚,不足以做菜、熬湯佐餐,或放生,或喂貓。這類釣魚人,基本是樂漁者,而非樂魚者。
成年后,天南海北的玩項增多,很少釣魚,偶然幾次涉釣也屬懷舊,追求漁魚雙樂而缺一不快。一次鉤子被魚釣走,一次鉤子釣在樹梢上,一次釣兩條小貓魚放回水里,心中不快。有兩三次在大河里釣到大魚,心中大快。
釣魚謀食,觸水可得。電影《非誠勿擾》里有句臺詞:“退回三十年大家都是窮人。”退回三十年,城里人一周沾一次葷腥,鄉下人一季吃一回豬肉。天下再窮,世人厚道,吃魚倒是不難,有水的地方就有魚,誰都可以釣,可以捉,彌補日子的營養不足。無論是誰,隨便弄一根竹竿、柴干、樹枝,用大頭針、縫衣針燒紅折成彎鉤,系一根尼龍線就能釣魚;隨便哪個河塘、溝渠里,都能釣出魚來。釣魚時餓了,嚼些山芋干,渴了,就河而飲。今兒有水無魚、有水無飲是常識,污染太多太重。
竭澤而漁,比釣更樂。我上小學時,常隨身帶一把彈弓玩,上可射鳥,中可打狗,下可擊魚。那些溝溝渠渠,窄一兩跨、淺半個身,烏魚、鯽魚在水中的雜草間隱現,對準一條魚的腦袋打一彈弓,它一激靈翻個浪花就肚皮朝上浮起來,撈起它穿在樹條上就走,并不戀戰。星期天結一伙伴,將水溝筑壩,截水幾段,用臉盤把第一段的水刮出去,只管在淤泥里撈起躥蹦跳的烏魚、鯽魚、鳊魚、鲹子魚、青魚、鰱魚、鯉魚、泥鰍、蝦,還會有河蚌、鰻魚、螃蟹、甲魚,以及土稱鋼刺魚、肉狗子和叫不出名的各種雜魚。接著把第二段壩開個口子,堵上竹籃,讓水淌到第一段空溝里,繼續撈魚。如法炮制再三,兩只大籃子都裝了不少魚,拆壩復水,哼調歸家。
釣魚沾便宜,定是好吃鬼。好,讀“耗”音。今兒愛釣魚的好吃鬼,多半不是農人,在鄉野的眼神里,他們多是些有官銜沒官銜的城里“小市民”,還有一些是連菜金都不想花的啃老族、混飯族,堅守省錢存款的美德啊。他們全副武裝,駕車進村,由請釣的鄉人帶路,包圍一個魚塘,擺開釣具、魚餌、魚食、網兜,凳、瓶、煙。一兩分鐘一提竿,青魚、鯽魚、扁魚直咬鉤。十五分鐘不見魚上鉤,就嚷著換塘。不管釣沒釣到魚,請釣者賠上一桌酒席是必須的。
一機關副處職約我等三人,去郊區一個村子的魚塘釣魚,一個上午大家都沒釣到一片魚鱗,顯然這個魚塘被喂過魚食了。大家都很敗興,我等三人并不計較,收竿上車欲回。唯獨副處職氣得臉若青魚,還賴在魚塘邊磨蹭磨蹭的,拒不接聽催他到鎮上飯店吃午餐的電話。請釣的鄉人惶惶不安從鎮上跑過來,把他拉到飯店再三敬酒陪不是,餐后送他幾十斤魚。他才露點笑容,滿意而歸。
有一位老家的遠親做鄉文教助理,多次請縣教育局長下鄉釣魚,待局長卸職后,他被人添油加醋寫信舉報,上面怪罪下來停了他文教助理的職。他找到做記者的我求助,申明局長是他同學,釣的都是他親戚家的魚,每次都由他還了親戚的情,不存在腐敗違紀。見他那副一家老小的日子就要毀滅的可憐相,我就不忍批他了,反而借機對某領導反映了他的情況,這領導信任我,寫了個紙條給他縣里,讓他復了職。此后他直到退休,再沒犯過什么釣事鳥事。
釣魚的事,看也看過,聽也聽過,做也做過。唯喜歡看人獨釣,也喜歡自個兒獨釣。伴釣要么半是玩,要么全是玩,唯獨釣才是真釣。
獨釣寒江雪,在柳宗元的詩中見過,境界非凡啊;不可能再出現這樣裝大個兒的傻帽,雪天圍吃川江魚的人倒是比比皆是。獨釣王侯,在姜子牙的故事里見過,他釣住周文王而佐其大業;不可能再出現這種大才,不會垂釣卻能從魚塘里弄幾十斤魚的人倒是比比皆是。獨釣淮水,在大將軍韓信的列傳里見過,也見過他故里的遺存,枯河、御碑,后建的釣魚臺;不可能再出現這種鉆強勢者褲襠的勇者,馬屁精倒是比比皆是。獨釣馬林魚,在海明威小說里見過;不可能再出現這樣的硬漢老漁夫,倒在地上等人攙扶賴些錢財的人倒是比比皆是。獨釣高壓線而亡,聽人說過,又聽人、再聽人說過;各種高壓線都電死過人,觸碰它的人倒是比比皆是。
平生偶然釣魚,不沾“比比皆是”的邊,卻得半邊釣經:“漁浮顫動,魚苗叼餌,揚竿無獲;漁浮頓起,魚含漁鉤,起竿取魚。水泡上冒,漁浮盡沒,大魚吞鉤,提竿沉抖,延拽至岸,網兜起獲。”奉此半經,對真釣魚,對引誘某方上鉤的“釣魚”,對追女人的“釣魚”,對彼此自愿“被釣魚”等等諸項,不知有否參考作用。
閑事
電梯門口,中年男子把幾箱貨物往里搬,電梯里站著幾個人。我走過來的時候,順手幫他搬一箱進去,瞬間電梯門就關了。門外的中年男子立即摁電鈕把門打開,嚷道:“哎,關門干什么,沒見我搬東西嗎?”電梯間里沒人吱聲。
如此再三,電梯門又關。中年男子立即摁電鈕又把門打開,發現一位眼鏡女的手按著里側電鈕,對她大吼:“你要急著奔喪啊,老是關門,把我關在外面,里面的貨歸你啊!”
眼鏡女臉色稍紅剛想說話,他怒罵一句臟話。
這時里面有人發話:“你太無理了,這位女人剛才是幫你開門。”
中年男子反駁說:“門是我在外面打開的,門開了她把手按在電鈕上,不是要關門嗎!”
電梯里除了我,其他五個人頓時都指責他,證明眼鏡女在幫他開門,而且把手指按在電鈕上,防止一會兒再關門。他應該道歉。
爭吵間,幾箱貨物都搬進電梯,中年男子沒有服氣,毫無愧色。他把目光定在我臉上,似乎我幫他搬進去一箱貨,能理解他的苦衷,能幫他說句話。
我只問他:“你不知道電梯設定了自動關門時間嗎?”
他遲疑一下,反應過來:“哦是這樣的。怪我啊,對不起這位大姐,對不起大家。我剛從東北的小地方來到深圳混飯吃,不懂門道規矩……”
以上事實發生在1989年的深圳某寫字樓。我背離寫閑文的姿態,用此篇幅頂真舉例,是要設問一下,今世人多物多擠撞多,閑事比過去多百倍,管閑事的人都干什么去了?可以回答,管閑事的人去做閑事了。
我說的做閑事,一般無關乎道德利害,只為興趣己利,不會生出是非;不同于管閑事,人人盡知那才會惹事的。
皖北的熟人夏,面相白帥,50后生人,曾按慣例頂替父職,在當地國營醫藥廠做工。他各行專業學校一樣沒念過,農工商醫教一樣沒會過,在生產車間沒當幾個月學徒,就憑頭腦活絡、手腳靈便、能說會道,相繼做上了巡廠保安、報刊郵件收發員、打字員、醫務室記賬員、工會照相師等各種閑差。80年代后期廠子衰敗,他離廠自謀生路,專去做閑事。先是跑廣州采購成人畫報,回來后十倍價格兜售,淘得第一桶金。
90年代起,他做過的閑事計有:攝影技術培訓、氣功舞蹈培訓,報刊書亭經營,鳥魚花木養殖,求職求婚中介,玉石古董練攤,字畫門市經營,開設游戲機室,利用電腦測字。新世紀起,開辦網吧、棋牌室、桑拿洗浴城、健身會所……期間,去南斯拉夫做過幾年服裝鞋帽生意。近幾年創建亞歐文化產業公司,投資媒體景區,張羅影視拍攝,成為皖北的文化產業大亨。他送我一份名片,普通大小,三折疊,除董事長、會長、理事長、委員等十幾項經濟政治頭銜外,還擁有攝影家、舞蹈家、書畫家、古玩鑒定家、心理學家、氣功大師等十幾項文化藝術名頭。
看過這份名片,作了些反思。真的做閑事,應是弄閑的,因真具文化含量及閑情逸致,內中必有傻氣,與江湖坊間玩社會的混事不同,后者刁鉆盡得萬利。清初畫僧石濤熟悉揚州情態,曾畫《淮揚潔秋圖》,一看就是弄閑之作,奇秀點抹超然景色,哪有跪迎清皇、攀交顯貴而不成的尷尬形勢?齊白石一生畫魚蝦,弄花草,管過什么天塌地陷的閑事,只管做閑事弄閑啊。志趣,興味,性情,足可樂此一生。而今物質激增之下,趨同弄閑者遍及。
今年我試做幾件閑事。養一回金魚、一回熱帶魚,在壁掛魚缸里因供氣泵故障全數犧牲;買一盆已結果的石榴,深秋時在露臺上被風雨弄枯不醒;侍弄一盆來家前已開四柱花的蘭草,觀察中,似顯萎蔫之勢。如此等等。也留下唯一健實的活口,放在案頭防電腦輻射的一碗仙人球,不喝水不吃肥,只吸空氣,越發壯圓,刺毛粗利。更有佳者,我從福建、山東、江西、河北揀回來的山野溪石,與我靜處一室,與我過得一樣穩定實在,氣色精神不好不壞。
責任編輯⊙育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