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家鄉
魂牽夢繞的地方,
那是我的家鄉。
千年古剎,歷盡滄桑,
晨鐘暮鼓,山澗迥響。
抵抗豺狼侵略,有我血性兒郎,
起伏的山巒,就是不屈的脊梁。
寧死不屈的流血,
英名萬古流芳。
前仆后繼,咽下悲傷,
父兄墳前,草綠又黃。
這片土地,有多少悲壯流淌。
歲月,你能否記住這國殤?
這里,長眠著我的兄弟和爹娘……
我的老家在山西省五臺縣北高洪口村,村里的楊姓人家,全部是我國北宋愛國名將楊業的后人,到我祖父楊炳昌這一代,已是第四十世。祖父和祖母共生養了四個孩子,依次為姑母楊桂芳、大伯楊尊德、伯父楊尚德和父親楊恒德。祖父是在1937年參加晉察冀邊區政府軍政工作的,而大伯就是祖父參加革命的領路人。大伯楊尊德于1930年在太原第一中學讀書時秘密加入中共地下黨,以后,逐漸引導祖父走上了革命道路。七七抗戰開始后,祖父拋棄自己在河北平山創辦的布店和雜貨商店,參加八路軍,擔任了晉察冀軍區第二軍分區軍用代辦所所長,負責我軍過往部隊的后勤供應保障。大伯也回到五臺縣在犧盟會和中共五臺第二區區委擔任領導工作。1938年秋天,日軍以4萬精銳兵力向我晉察冀軍區駐地河北省阜平及以五臺為中心的抗日根據地大舉進攻,不幸的是,在這次殘酷的反“掃蕩”戰斗中,祖父和大伯同時犧牲,家里房子被燒毀,族親中還有18人被殺。更為凄慘的是,17名藏身在一個地窖里的村民,被日軍全部燒死,在掙扎中一個臨產孕婦還生下一個嬰兒……
伯父楊尚德是我從小到大的實際撫養人。他受家庭影響,15歲投筆從戎,祖父和大伯犧牲時,他正擔任晉察冀軍區司令部通信站站長。他回到村里為親人辦理后事時,駐在北高洪口村的晉察冀軍區第二軍分區參謀長趙冠英找到伯父,進行慰勉,并將中共晉察冀二地委黨刊《前線》上刊登的關于追悼模范共產黨員楊炳昌、楊尊德的文章給他看,另將一份晉察冀邊區政府的《建國日報》交給他,頭版上第一篇就是《楊炳昌父子英勇抗日同時殉國》的文章。這使伯父深受感動,將這兩份刊物視為珍寶,歷經歲月變遷一直保存至1968年,“文革”期間這兩份刊物不幸在“造反派”抄家時丟失了。
父兄的犧牲和日軍的殘暴,激勵著伯父更加勇敢地投身革命,逐步成長為一名優秀的軍事指揮員,在槍林彈雨中迎來了新中國的成立。他歷任晉察冀軍區司令部作戰科參謀、平北第十二軍分區作戰科長、晉察冀軍區作戰科長、冀察熱遼軍區作戰科長;1946年2月,擔任北平軍事調處執行部中共代表團參謀,先后在羅瑞卿參謀長和葉劍英委員辦公室工作,后任“安平事件”先遣小組中共首席代表、晉察冀野戰軍作戰科長、第四縱隊代理參謀長、第三縱隊八旅參謀長、六十三軍一八七師參謀長、華北軍區作戰處長。
我對父親楊恒德沒有記憶,僅是母親告訴我,太原解放后不久,1949年5月父親要隨部隊參加解放大西北的戰斗,僅僅是在出發前回家看望過母親、姐姐和我一次。當時母親沒有工作,生活極其艱難,全靠姑母的接濟照顧。母親當時23歲,不想讓父親走,要父親轉業到太原工作。父親搬來伯父當“救兵”,做說服工作。最后,母親說:“他將來官當大了,不要我了怎么辦?”伯父笑了,拍著父親的肩頭說:“這個他不敢,我向你保證。”父親抱起剛學會扶墻站立的我說:“再抱一抱吧,以后回來就不認識了。”父親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先是渡過黃河參加扶眉戰役解放西安,爾后進軍四川參加成都戰役,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所在部隊又編入六十軍赴朝參戰,不幸在朝鮮谷山犧牲,年僅26歲。父親是祖母最疼愛的最小的兒子,這個消息一直都瞞著她和我母親。一年后,祖母知道了噩耗,變得精神恍惚,經常一個人站在村口遙望遠方,幾至黃昏。是姑母托人把她接到太原,又送到北京伯父身邊,數年之后,精神才漸漸好起來。
我的父母共生有哥哥、姐姐和我三個子女。為使父親安心工作,1950年伯父由陜西三原調至華北軍區司令部工作前,找到十九兵團楊得志司令員和李志民政委共同簽字后,分別給我們起名為楊忠民、楊淑民、楊効民,送入華北軍區育英小學。
伯父赴朝作戰時,擔任第二十兵團作戰處處長,他很快就和先期入朝的父親取得了聯系。他倆分別給祖母、姑母和母親寫來信,讓家里人放心,并把艱苦惡劣的生活環境寫得很平淡,絕口不提戰火紛飛里九死一生的戰斗。在通信中,父親知道母親能外出做工的消息后非常高興,立即從朝鮮戰地來信,表示要向母親學習自力更生的精神,勉勵和要求母親做到不發愁,不叫苦,不依賴姑母家;要拿出刻苦的決心,渡過眼前的困難。他告訴母親,今天你生活不苦,就不會感到將來的幸福,當前生活比我們更艱苦的人還不少,就是為了這些更加艱難困苦生活的人,我們才要努力工作和戰斗。欣喜地迎接勝利吧,不久的將來,自會有你我幸福的一天……
父親犧牲后,他的所有話語成了遺言,成了母親孤獨生活的精神支柱。母親識字不多,到我們兄妹逐漸長大后,每隔一段時期,總要讓我把父親的遺信念給她聽。由于年代久遠,紙已經發黃變脆,但母親依舊像珍寶一樣把父親從朝鮮前線和解放四川時寄來的幾封書信放在她的梳妝盒里。母親今年已經89歲,年邁蒼老,身體不好。前些天,又讓我把父親的來信拿出來,給她念念,母親感嘆地說:“他那么年輕,就那么會說,字也寫得好。”我逗母親說:“你現在這么老,又沒文化,我爸看了肯定不要你了。”母親笑了:“那可真說不定呢。”我卻突然流出了眼淚,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母親把父親當年寄來的一張解放四川潼南縣時的照片放大,擺放在她臥室的寫字臺上,每天早上都必定要輕輕擦拭干凈,凝視一下才走開。姐姐了解母親的心思,把母親17歲時的照片和父親解放戰爭時的照片用電腦合成了一張合影照,又裝上精致的小鏡框放在了母親的床頭柜上。母親年輕時很漂亮,在太原烈軍屬工廠上班時工作積極努力,還是生產小組長,姐姐小時候經常把母親的各種獎狀按時間順序貼在墻上,直至貼滿一整墻。那時每隔一段時間姐姐就和我同母親住上一晚,還要在床上表演歌舞,然后我倆鉆到母親被子里,一左一右摟著母親才肯熄燈入睡。
60多年過去了,彈指一揮間,我也成了兩鬢霜染的老人。我牢記著祖母生前要求我給母親建立貞節牌坊的愿望,已在祖父母的墳前給母親修筑了百年以后的安息地,并把父親20多歲時參加解放戰爭的一張全身照片三層塑封,到時一起送進安息地,也算是夫妻合葬。父親犧牲后被就地埋葬在朝鮮谷山了,和家鄉相隔萬里,關山難渡,不知他魂兮歸否?
我很敬佩祖母,她歷經戰火帶來的各種痛苦,頑強從容地面對祖父和大伯的同時犧牲,支撐到全國解放,又經受了父親犧牲的嚴重打擊,直到1976年的秋天在家鄉病逝,享年92歲。1972年正值“文革”,祖母知道了在北京生活的伯父被押送至陜西郃陽接受勞動改造的狀況,她不顧自己80多歲高齡,一個人做主,用祖父和大伯的撫恤金在家鄉的老院里修建了三間西房,又給伯父寫信說:“古人說落葉歸根,春和子(伯父小名)還是回來吧,北京亂,咱這里安靜。”
伯父非常尊敬祖母,我知道他一生中曾三次跪下給祖母叩頭。一次是祖母告訴我,伯父從晉察冀軍區回來安葬完祖父和大伯要返回部隊時,全家人身披重孝,冒著凜冽寒風在村口送伯父,16歲的伯父淚流滿面跪下給祖母磕頭后,從11歲的父親手中,牽過戰馬,不敢再回頭看家人一眼,任憑眼淚流著,翻身上馬,毅然離開了村子。第二次是1973年初,伯父得知自己即將由軍委工辦分配新的工作,便一個人回到家鄉陪祖母過春節。本來重病臥床已經一個月的祖母,不料在伯父突然出現后,竟能下地走動、做飯了。春節那天一早,伯父讓祖母在炕沿邊兒坐好,說:“我多年在外面,不能侍奉在你身邊,今天是過年,我給母親叩個頭吧。”第三次是1979年,伯父借到山西檢查工作之機,順便回五臺老家祖父母墳前祭掃,他把警衛員打發下山后,按照家庭的禮節規矩,給祖父母、大伯跪下磕頭。當時極“左”的風氣依在,伯父能身穿軍裝跪下磕頭,使我深受感動,領會到家風的厚重。
1975年春,伯父帶我姐姐淑民回家鄉看望祖母。分別時,年逾九十的祖母手里拿著一小包東西急趕過來。伯父怕她摔倒,連忙上前扶住。祖母很利索地把東西裝入伯父的口袋。伯父掏出來看時,竟是滿滿一信封炒熟的南瓜籽,連送行的親友和警衛員都笑了。
伯父對我們總是慈祥可親,我幼時調皮搗蛋,到處惹禍,從來沒有挨過打,因此膽子越來越大。1953年住在北京大覺胡同時,我已五歲,常聽他的司機講綠林好漢的故事。于是每到星期日早飯后,就獨自守在大門口,見有人來找伯父,一律纏要三分“買路錢”,否則不許進院,由此攢了一塊多錢。伯父知道后,讓我挨個退錢。過了沒有幾天,我趁他不注意,把他枕頭下的小手槍偷出來玩,險些釀成大禍……即便這樣,也只是挨了伯父幾句訓……也許是我上了年紀,近來常想起這些兒時的情景。
除了母親,我還有兩個媽,一個是姑母,她比父親大13歲,父親就是姑母抱大的,他從小的衣服和鞋襪,也都是姑母親手縫制的。我出生后母親奶水不足,我是吃了姑母的奶水才成活長大的。另一個媽就是我的伯母。
伯母楊英敏,是1942年就參加革命的冀中深澤縣人,1955年從華北軍區轉業到北京海淀區政府工作,她和伯父共生育了五個孩子。她不顧自己的生活拮據,輔助伯父把我們兄妹三人也撫養長大。有一次,伯父準備帶我們去戰友家串門,叮囑伯母打扮整理得精神點,要穿上皮鞋。伯母說:“我沒有皮鞋。”伯父愕然地說:“你沒有皮鞋呀?那就穿布鞋吧。”
伯父1950年擔任華北軍區作戰處長,是正師職,到1962年,已是正軍職干部,但由于經濟負擔較大,一直沒有存款,在北京解放軍高等軍事學院上學時,伯父還受到過救濟。他的同班同學有趙冠英、向守志、李德生、邱會作、梁興初、吳信泉、王新亭、黃永勝、茹夫一等。伯父生活嚴謹,平易近人,從來不夸耀自己在戰爭中的經歷和職務。“文革”中,由于他1946年在北平軍調部擔任過“安平事件”先遣小組中共首席代表(電影《停戰以后》中顧青的原型),在葉劍英辦公室擔任過參謀,被誣陷為美蔣特務的他竭力爭辯時,人們才知道了他的這一段歷史。他當時的副代表辛毅,1966年時已是北京市委副秘書長(電影《停戰以后》的編劇),但由于忍受不了誣陷,辛毅竟英年早逝。
在太原讀書期間,伯父極其關心我們兄妹的成長、學習和生活,經常寫信詢問,每到太原檢查工作,都必到育英學校找校長王坦(他的老戰友)、班主任、生活阿姨了解情況,要求我們說:“我工作忙,不能一一寫信給你們,但是你們要經常給我寫信,每個月最少要寫一封。”他在1961年給我母親的信中寫道:“你在工廠是個好工人,在家里要做一個好的母親和家庭婦女,只有自己進步了,才能更好地教育孩子們,母親要成為孩子們的榜樣。不要動轍發脾氣,罵孩子,使他們幼小的心靈受到傷害。衣服不要穿得太難看了,要經常縫縫補補洗洗……忠民上了高中,和初中小學不同,每月要給五至八元零花錢,不要讓孩子們在學習上為難。”
伯父在1963年10月初,曾來太原檢查工作。當時我在育英中學讀初三,哥哥在太原六中讀高三。他專門抽出兩天時間走訪了我倆學校的班主任,和老師商討提高我們學習成績的辦法。然后帶著我倆到五一路新華書店,買了一些輔導書籍,還特地買了一本《如何克服困難》的小冊子給我。又到五一百貨大樓給我倆各買了一雙球鞋。最后,領著我倆參觀了五一廣場西側的純陽宮。伯父告訴我們:“解放太原一攻進城時,我們把一八七師指揮所設到這里,指揮部隊展開巷戰,消滅敵人,剛給各團劃分了戰斗區域不到10分鐘,五五九團李金時團長就打來電話報告,說孫應乾政委犧牲了,我帶了一個排到紅市街口一看,是剛才發生了肉搏戰,拼了刺刀,孫應乾被子彈打穿了脖子……所以說,你們今天這個學習環境來之不易,是付出了血的代價,你們要珍惜呀!”孫應乾是伯父上小學、中學和晉察冀軍區抗日軍政干部學校時的同班學友,八年抗日戰爭直到解放太原,都在一個部隊,對于他的犧牲,伯父雖然身經百戰,見慣了流血犧牲的場面,還是止不住流下了眼淚。
伯父返回北京沒幾天,又專門寫信給我,寄到了學校,信中寫道:“知道自己的進步和優點是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清醒地看到自己的缺點。要努力爭取周圍同志們的批評幫助。當批評別人時,也要借以檢查自己,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藥苦口利于病。”
我們在全家人無微不至的關懷教育下,終于長大成人,哥哥,姐姐和我都先后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也都成了國家干部。我的兩個兒子也先后參加解放軍,大兒子楊波已是正團職干部。好男兒要當兵,這是家庭和我的自豪。
伯父離休后,受時任中央軍委副主席聶榮臻的委托,奉命擔任了北京軍區戰史組組長,在病床上圓滿完成了《晉察冀軍區抗日戰爭史》的修改編輯和出版任務,還擔負了《華北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史》的修改工作。1987年12月9日,他預感自己難以“闖”過人生最后一關,彌留之際,對陪侍的我們說:“這次病,我本來沒有太當回事,沒有想到一病就這么厲害……咱們這個家庭原先是一個封建家庭,但是,后來都走上了革命的道路,這是不容易的事情,應該給后代留下點東西。自己寫自己不太好,還是老同志們互相寫一下為好。作為精神財富,是不應該丟失的。這個家庭里的光榮傳統就是尊老愛幼,團結互助,希望你們繼承這個傳統……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的伯母,如果沒有了我這三四百塊錢(的工資),你伯母一個人支撐這個家和飯攤子,力所不能啊。我這一輩子,問心無愧,從來沒有沾過公家的一點便宜。我沒有什么可遺憾的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1987年12月11日上午9時22分,伯父在北京解放軍總醫院病逝,享年66歲。考慮到伯父一生的為人和做事,遺體告別時,在八寶山革命公墓告別大廳,家人決定,給伯父蓋上了潔白的被單。那天來了2000多人,僅副軍以上的領導就來了1000余人。哀樂低回,天氣陰沉,忽然飄灑下了雪花。伯父曾是那么堅強,多少次在戰場上和死神擦肩而過;“文革”中被免除了工作,打成了“反革命”,挨了多少打,被批斗了多少次,他都頑強地挺了過來;在陜西郃陽二機部五七干校被監督勞動改造的日子,烈日炎炎,吃不飽,他一天還能打出400多塊“干打壘”;三月的陜西春暖乍寒,他揮汗如雨,就和農民一樣地弓著腰拉犁耕地;他在威脅利誘面前,不為所動,寧肯丟掉官職和性命,也絕對不向造反派揭發聶榮臻、葉劍英、羅瑞卿、楊成武等老首長半個字;他在黑暗的地下室被關押了五個月,竟從廣播的喇叭里學會了京劇樣板戲《紅燈記》和《林海雪原》的全部唱段。在我小時的眼里,伯父就是鐵打的“羅漢”!看著伯父靜靜地躺在鮮花叢中,聶力、周勻倫、秦基偉、耿飚、李德生、朱光亞、王平、鄭維山、王宗槐、吳信泉、蕭克、遲浩田、孫毅等依次向他告別,我知道他們每個人都是一部革命的史詩……人生百年,終有一死。為了今天人民幸福生活的那一代人,曾經拋家舍業,前仆后繼,流血犧牲,現在生活要變好了,他們卻兩袖清風地告別了人世,他們究竟得到了什么?人,是不能沒有信仰的,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些革命先輩。我相信,我的祖父、祖母,大伯,伯父、伯母,姑母、姑父和我的父親他們,一定在另一個世界團聚了,他們會永遠微笑地祝福著我們……
(責編 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