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鋼長治鋼鐵有限公司的前身是晉冀魯豫邊區軍工處煉鐵廠,后更名為故縣鐵廠,創建于1947年,原是一個鑄造炮彈為主的軍工廠,1952年底由軍工系統轉入地方。2011年筆者籌辦長鋼廠史展覽館,在長鋼檔案室查閱解放前的資料時,意外發現我國著名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家艾思奇1948年4月21日在故縣鐵廠作報告的記錄稿。記錄稿為粉連紙,32開,水筆書寫,記錄人不詳,字體雋秀,大小如豆,緊湊流利,約3300余字,共6頁,混訂在一沓生產會議原始記錄稿里,因時間久遠,紙張已經發黃。已故原故縣鐵廠技術員郝玉明在1987年撰寫的《解放戰爭時期在太行山參加冶金軍工生產的回憶》一文中有這樣一段話:“1948年4月21日,哲學家艾思奇在故縣鐵廠鑄造車間廠房內為職工做了演講。講述了目前中國革命形勢、國內外統一戰線、關于土地改革等。從政治上、軍事上闡明了我們已由防守轉入進攻,敵人非常孤立,我們得到群眾廣泛的擁護,這是一個歷史的轉折點,革命一定勝利。”但一直沒有找到相關佐證,這次發現的記錄稿內容和郝玉明的記述完全一致。
艾思奇(1910-1966),原名李生萱,云南騰沖人,早年留學日本,193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7年到延安,曾任抗大主任教員、《解放日報》副總編等。建國后,任中共中央高級黨校哲學教研室主任、副校長,中國哲學會副會長、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委員。長期從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宣傳和教育工作,為把馬克思主義哲學通俗化和大眾化作出杰出貢獻,著有《大眾哲學》《哲學與生活》,并編有《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等著作。
1948年,中國人民解放軍進入全線反攻,捷報頻傳,解放戰場敵我攻守易勢。從山西來說,徐向前領導的野戰軍華北兵團繼解放運城后,于1948年初包圍了晉南重鎮臨汾。臨汾城防堅固,易守難攻,守軍從城郊到城內,構筑了三道縱深環形防御體系,企圖固守待援。
臨汾攻堅戰于3月5日打響,戰役打得異常艱苦。故縣鐵廠奉命承擔了為我軍提供120毫米、150 毫米大口徑迫擊炮彈的任務,為了保證炮彈供應,鐵廠高爐開足馬力生產,全體職工日夜加班,保證了鑄造好的炮彈殼可以源源不斷送到下一道工序。4月份,艾思奇來上黨解放區視察。邊區政府為了鼓舞職工士氣,特地安排艾思奇來故縣鐵廠作了一堂生動的形勢報告。報告分為三部分:
第一部分 當前革命形勢
艾思奇開宗明義引用毛澤東的話說:國民黨與人民解放軍作戰的隊伍已經達到300多萬。但由于蔣介石發動的是逆歷史潮流的反革命、非正義戰爭,違背人民的利益和愿望,表面上氣勢洶洶,最后的結局必然會失敗。艾思奇從政治和軍事兩個方面論述了我軍勝利的必然性:一是蔣介石在政治上陷入孤立。他回顧了歷史上的汪精衛和蔣介石,在大革命時期由于我黨犯右傾機會主義的錯誤,不敢放手發動群眾孤立蔣、汪,致使他們翻過身來絞殺革命。抗戰以來,我黨遵照毛澤東提出的團結各黨派和全國人民共同抗日的主張,揭露蔣介石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政策,使人民逐步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抗日戰爭勝利后,蔣介石倚仗美國的支持,迫不及待地挑起內戰,妄圖消滅共產黨和解放區。蔣介石的這一做法背離了人民期盼和平的愿望,同時由于我黨長期堅持的統一戰線政策卓有成效,蔣介石陷入空前孤立的地步,形成了“99對1”的局面。二是軍事上蔣介石接連失利。內戰初起時,蔣介石對解放區開展了大規模的全面進攻,一年后,就成了強弩之末,由全面進攻轉為重點進攻。我軍在內線殲滅敵人大批有生力量后,1947年7月,劉鄧、陳粟、陳謝三大野戰軍根據毛澤東和中央軍委的戰略部署,越過黃河,轉入外線(國民黨統治區域)作戰,蔣介石從此陷入人民解放軍的全面進攻中,顧此失彼,處處被動。一年半前,他還是不可一世,如今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了。我黨我軍一舉扭轉了自從1927年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以來到1947年的處處受攻擊的被動局面。內戰初期,社會上許多人對共產黨能否戰勝國民黨持悲觀情緒和懷疑態度,現在不但沒有人懷疑,而且更堅信毛澤東對形勢的分析估計:最多3年時間,解放軍就可從根本上打倒國民黨,哪怕有美國幫忙,也改變不了中國革命一定會勝利的大趨勢。
艾思奇對解放戰爭的前途也作了準確估計:一是蔣繼續打下去,并伺機尋求美國支持,以便卷土重來;二是蔣中途下野,尋找一個代理人。解放戰爭的最終發展形勢進一步證實了艾思奇的預測:美國對蔣失去信心,不愿再提供有效幫助,蔣黯然下野,由李宗仁接任代總統。
第二部分 黨的統一戰線
統一戰線是我黨奪取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的三大法寶之一。艾思奇從兩個方面精辟地闡述了國內國際兩個統一戰線。
國內統一戰線:為推翻國民黨反動政權,建立新中國,中國共產黨建立起了除蔣介石獨裁統治集團以外的包括各民族、各民主階級、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廣大華僑、各界民主人士及其他愛國分子在內的廣泛的人民民主統一戰線。艾思奇分析指出:即便將來革命勝利了,建設聯合政府仍需要統一戰線,其中工人階級就是領導階級。要保護私人工商業,但要節制其資本,不能讓其成為四大家族那樣的壟斷資本。反對一些翻身農民學過去封建統治者的“打倒皇帝坐皇帝”欺壓別人那一套。艾思奇著重強調共產黨必須牢牢掌握統一戰線的領導權,絕對不能由資產階級來領導,不然統一戰線的性質就會變;同時指出要防止“左”傾機會主義,嚴防把朋友當敵人對待,否則就等于把朋友趕到了敵人那邊去,我們的事業就會失敗。
國際統一戰線:1946年春季,以美國為首的帝國主義和各國反動派,日益加緊反蘇、反共、反人民的活動,鼓吹所謂“美蘇必戰”“第三次世界大戰必然爆發”等。在這種情況下,當時有一些同志,由于過高地估計帝國主義力量,過低地估計人民力量,懼怕美帝國主義,懼怕爆發新的世界戰爭,因而在美蔣反動派武裝進攻的面前,表示軟弱,不敢堅決地用武裝戰爭反對反革命戰爭。針對這種思想傾向,1946年4月,毛澤東寫了《關于目前國際形勢的幾點估計》一文(1947年底公開發表),反對這種錯誤思想。艾思奇依據毛澤東這一文章的精神指出:只要世界人民力量向反動力量進行堅決有效的斗爭,就可以克服新的世界戰爭的危險。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危險是存在著的,但是,世界人民的民主力量超過反動力量,并且正在向前發展,必須和必能克服戰爭危險。因此,美、英、法同蘇聯的關系,不是或者妥協或者破裂的問題,而是或者較早妥協或者較晚妥協的問題。這種妥協,只能是全世界一切民主力量向美、英、法反動力量作了堅決的和有效的斗爭的結果。反動勢力對于人民的民主勢力的原則,是能夠消滅者一定消滅之,暫時不能消滅者準備將來消滅之。針對這種情況,民主勢力對于反動勢力,亦應采取同樣的原則。這正是我黨在貌似強大的國民黨反動派面前,敢于用革命的兩手反對反革命的兩手的理論依據。
第三部分 解放區土改
1946年5月4日,中共中央發布《關于土地問題的指示》(簡稱五四指示),決定將抗戰時期減租減息的政策改為沒收地主土地分配給農民。 歷史的發展證明,沒有獲得了土地的億萬農民的支援,解放戰爭要取得勝利是不可能的。艾思奇以張家口和石家莊兩個城市為例說明了土地改革對解放戰爭勝利的重大意義。《五四指示》的不徹底性在于沒有提出沒收一切地主階級土地的政策,沒有宣布廢除封建土地所有制度,對地主、富農“照顧”過多。這就是艾思奇在講演中所說的“兩個字漏洞”。 1947年10月,《中國土地法大綱》公布。大綱肯定和發展了1946年《五四指示》中提出的將地主土地分配給農民的原則,改正了其中對地主照顧過多的不徹底性,成為一個在全國徹底消滅封建剝削制度的綱領性文件,對保證解放戰爭勝利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艾思奇特別談到了華北解放區在土改中存在的“左”傾偏向,即所謂“貧雇農路線”。不少地方在土改中,侵犯中農利益,打擊工商業主; 甚至一些貧雇農出身者非法自行選舉成立政權,解散原縣委、縣政府,黨委書記和縣長都被關押了起來,主席團當選的都是些無法無天的馬夫、伙夫和奶媽。報告最后提到的劉少白是山西晉西北興縣的開明紳士,抗戰時期創辦了興縣農民銀行,為發展根據地經濟、解決軍需民用,鞏固晉西北抗日根據地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在土改中卻遭到了貧雇農的毒打。毛澤東了解到土改中過“左”的情況后,于1948年2月21日向黨內發出《糾正土地改革宣傳中的“左”傾錯誤》的指示,嚴厲批評了這種做法:“不是宣傳依靠貧雇農,鞏固地聯合中農,消滅封建制度的路線,而是孤立地宣傳貧雇農路線。不是宣傳無產階級聯合一切勞動人民、受壓迫的民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和其他愛國分子(其中包括不反對土地改革的開明紳士),推翻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的統治,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人民民主政府,而是孤立地宣傳所謂貧雇農打江山坐江山,或者說民主政府只是農民的政府,或者說民主政府只應該聽工人和貧雇農的意見,而對中農,對獨立勞動者,對民族資產階級,對知識分子等,則一概不提。”艾思奇依據毛澤東的指示,深入淺出地宣講了土改中應把握的政策和策略,特別指出:戰爭要靠工商業支撐,決不能打擊工商業,不然就是等于在幫助敵人。他說:“我們要發展生產,鼓勵勞動,改變社會,這是土地改革的真正目的。若違反這三個政策,我們就反對。”
艾思奇的時局報告,極大地鼓舞了故縣鐵廠職工的士氣,增強了大家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的必勝信心。臨汾戰役于5月17日結束,歷時72天,共斃傷俘獲國民黨軍2.5萬余人。值得一提的是,該戰役所用的2萬多發大口徑迫擊炮彈全部系故縣鐵廠生產。至此,晉南地區全部解放,晉冀魯豫同晉綏兩個解放區連成一片。
這篇珍貴的文獻資料不僅有益于我們去了解歷史,而且其作為從黨中央決策發出到執行,再到反饋、貫徹的證明,為我們提供了佐證。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