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因條件不具備,或者形勢不允許,或為長遠利益之需要,咬牙克制一下自己的欲心、欲望和欲求,做幾時“文明人”,這恐怕好多人都能做到,類似事例也不勝枚舉。然而,倘若正當飛龍在天、風光無限時還能克己省身,不稍逾越,那可就不是尋常之人所能為的了。
北宋王鞏的《聞見近錄》形象生動地記載了他的父親王素在作諫官時發生的兩件事。
一年夏天,天氣奇熱,久旱無雨,王素諫議仁宗皇帝為萬民求雨。仁宗答應得很爽快:“好!我明天就去醴泉觀祈禱。”可是,王素并沒有叫好,他批評仁宗說,這醴泉觀太近了,就和家門口一樣,明顯是怕熱、怕苦、怕勞累,心不夠誠,這樣的祈禱效果如何,實不敢說。仁宗的臉頓時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就好象小學生做錯了事,窘迫地站在老師的面前。仁宗馬上堅決地表示:“那就去西太乙宮吧?!笨赏跛厝圆涣T休,要求仁宗詔告天下。
應該說,這個要求有些過分,也違反慣例?;实鄢鲂?,事先暴露行蹤,那可不是個小事情??墒峭跛嘏氯首诜椿冢瑘猿终f現在太平世界,正是彰顯皇上愛民的好機會。于是仁宗只得傳諭百姓知之。
第二天,仁宗老早就帶人上路了。不多久,太陽出來了,這個毒啊!大家一個個熱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結果,還沒有走到西太乙宮,瓢潑大雨就下來了。久旱逢甘露,仁宗皇帝并不避雨,淋得渾身上下像水鴨子一樣。
這是一點皮肉之苦。
還有一次,有位武將給仁宗獻上了幾位美女,王素知道了,就立馬找到仁宗理論。他認為,皇帝應該以天下為重,不應該將興趣和精力過多放在女人身上。仁宗笑著說:“朕是真宗的兒子,你是王旦的兒子,咱們倆和別人可不一樣,那是世交啊。你說的這件事,確實是有的。不過,這幾位美女已經在朕的左右了,而且朕非常喜歡。愛卿?。∧憧措弈懿荒芰粝滤齻儼?”王素絲毫沒有被仁宗的溫情所打動:“如果陛下不太喜歡,留下她們倒也無妨;為臣擔憂的就是陛下寵愛她們啊!”
仁宗一看沒有商量的余地,立刻吩咐身邊的太監:“給她們每人三百吊錢,令她們馬上離開皇宮。事情辦妥了,趕快回來報告。”命令還沒下完,仁宗的眼淚就流下來了。王素就說:“陛下既然認為微臣批評得對,也不必這么急著辦,回宮以后,慢慢打發她們走,也就是了?!比首趥械卣f:“朕雖然是皇帝,可感情和一般人也沒什么兩樣。如果看到她們傷心流淚不肯走,朕恐怕也不忍心讓她們走了。”待得知心愛的美女已出宮門,仁宗才一臉難過的起身回宮。
一國之尊,無上權威,在連狗都熱得不肯出門時,卻要在流火之下馬拉松般地出驗誠心;宮中女人,多幾個少幾個早已司空見慣,似乎也從未成為過問題,更何況還是皇帝傾心喜愛的女人呢?只是,仁宗皇帝知道,出驗誠心和趕走美女并非問題的核心,核心問題是對諫言的態度。虛心納諫,樹立起來的就是開明的形象,雖然逆耳、苦口,但換來的卻是忠言、良藥從四面八方紛至沓來。倘若因個人好惡而拒諫,就有可能堵塞真話之路,使賢能卻步而阿諛之輩、諂媚之徒蜂擁而上,就會出現一己樂而天下憂的局面。因此,只要他皺一皺眉、變一變臉色就可以悉數全免的這些苦痛,他都默默地選擇了承受,選擇了克己。仁宗死后,舉國哀慟,甚至外邦都如喪考妣。大概這正是他終生克己納諫結出的果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