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曲菜

對許多秦王川的農(nóng)人們而言，盛夏麥?zhǔn)彰β禃r節(jié)，每日能坐在地頭的楊柳樹下，端起一碗酸甜、清涼的苦曲菜漿水一飲而盡，實為一大幸事。而要做地道的漿水，必須要有土生土長的新鮮苦曲菜。

苦曲菜又名曲曲菜、苦菜。這世間但凡平常的事物，多為相貌一般。這苦曲菜的長相正如其名一樣，實在是談不上好看。然而越是看似平常的事物，越是具有不一般的功用，這苦曲菜，就是八百里秦王川極少數(shù)可以食用的野菜之一。

對于苦曲菜，秦王川很多上了年紀的老人們是最熟悉不過的了。當(dāng)年，正是苦曲菜和玉米、谷子等雜糧糊糊，讓他們挺過了那段艱苦而又難以忘懷的歲月。那時的秦王川全是砂地，雖然一戶人家種著幾十畝地，但地薄，糧食產(chǎn)量極低。地不逢時，連續(xù)遇上兩三個干旱年，糧食就不夠吃了。于是，人們把目光投向了苦曲菜。

老人們都說，那時的苦曲菜味道很苦，也不夠吃，地里的苦曲菜還沒長成，就已經(jīng)被人挖走了。人們挖得是那么地頻繁和仔細，苦曲菜卻從來沒有停止過生長，總是給餓著肚子的人以驚喜。苦曲菜，救命菜。對于苦曲菜，秦王川的老人們有著后輩人很難理解的特殊感情。

歲月更替，苦曲菜亦如當(dāng)初，從春天一直到秋天，默默地在秦王川生長著。它不挑地，砂地里長，水澆地里也長。差別就是砂地里的苦曲菜個頭小，顏色暗綠；水澆地的葉片肥大，顏色嫩綠。由于苦曲菜具有極強的抗病和耐旱性，即便是在極度干旱的鹽堿地里，往往也能覓得苦曲菜的身影。

秦王川的農(nóng)人們挖苦曲菜，一個小鏟子、一個布袋子就夠了?？嗲瞬⒎潜榈囟际?，是需要費點心思去尋找的。但凡雨水豐富、荒草叢生的地方，苦曲菜不多；土地板結(jié)、一毛不長的處所，苦曲菜也有?？嗲送ǔＯ矚g半干旱的土地。它們多三五成群，生長在同一方土地上。

覓得一個個緊貼土地的苦曲菜，用小鏟子在其根部輕輕一鏟，苦曲菜便從地皮上松開了。此時，苦曲菜根部的白汁也就流出來了。挖過苦曲菜的人都知道，看看一個人手和衣服上沾了多少苦曲菜白色根汁，就可知曉他（她）挖的苦曲菜有多少了。

20世紀90年代以后，“引大入秦”工程開通，莊浪河的水來到了秦王川，這里的砂地多改造成了水澆地，人們也將更多的時間投入在了務(wù)勞上。挖苦曲菜，成了忙里偷閑干的事了。雖然家家地里也種上新鮮菜了，但人們骨子里還是舍不得苦曲菜。無論是春天撿燕麥，還是夏天收莊稼，只要瞅見地埂上的苦曲菜，人們便會舍不得放下。

在秦王川，挖苦曲菜的人有老有幼，有男有女。然而在所有人中，最叫人心生憐惜的要數(shù)小學(xué)生了。他們多剛放學(xué)回家，將書包放下，便背起小布兜，在家人的使喚下，到地里挖苦曲菜了。有些用功的小學(xué)生，挖苦曲菜累了，便在田野里找個地埂坐下，用心地讀起書來。

黃昏下，綠綠的田野里，滿臉稚氣的小學(xué)生坐在開穗的麥地邊，沾滿苦曲菜汁的手澀澀地翻著課本，朗朗的讀書聲悠揚地傳開。很難想象，在素以干旱著稱的秦王川，也能有如此蓬勃向上、讓人動情的場景。

秦王川人挖苦曲菜，多為自己吃。傳統(tǒng)吃法有兩種。一種是涼拌——將挖來的新鮮苦曲菜洗凈，入沸水鍋焯透，撈出，擠干水分，再加上蒜泥、鹽、香油和醋攪勻，一盤地道的涼拌苦菜便做成了。另一種是做漿水——燒一缸清水晾涼，加鹽、味精、糖及少許姜片、花椒，再把煮過的苦曲菜倒進水缸里，蓋上蓋子，5～7天后就成一缸酸甜、清涼的漿水了。

秦王川農(nóng)人們也有煩惱，特別是在夏、秋兩季。因為這時候，一年的收成如何，便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榱?。收成不好上火的時候，和左鄰右舍侃侃大山，再吃上幾口鮮嫩的涼拌苦曲菜，或暢飲一碗冰涼的苦曲菜漿水，內(nèi)心的悶熱和煩躁即可消除。

其實，秦王川的農(nóng)人們不知道，苦曲菜的妙用并不止于祛燥，有研究發(fā)現(xiàn)，苦曲菜含有大量維生素和鈣、鐵、蛋白質(zhì)等營養(yǎng)成分，是生食野菜中的上品?，F(xiàn)代醫(yī)學(xué)認為，苦曲菜具有清熱涼血、殺菌消炎、解毒去腫的作用，對治療痢疾、熱毒等疾病和防治腫瘤具有一定的功效。

以往砂地多的時候，秦王川的農(nóng)人們多喜歡吃水澆地里的苦曲菜——水澆地里的苦曲菜有點甜?，F(xiàn)在水澆地多了，人們又喜歡吃砂地里的苦曲菜，嫌水澆地里的苦曲菜味道不夠苦。由溫飽到小康，秦王川的農(nóng)人們對苦曲菜的味道的喜好也發(fā)生了變化。

如今秦王川農(nóng)人們的生活好了，但吃苦曲菜的人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有些勤快的農(nóng)人索性將自家挖好的苦曲菜挑到城里的集市上出售。苦曲菜自然也就上了大酒店的宴席。大城市的生活豐富多彩，城里人苦曲菜的吃法也多樣化了——有炒肉吃的，也有包餃子吃的。

當(dāng)下，吃慣了雞鴨魚肉的秦王川農(nóng)人們對苦曲菜也有了不少看法——這苦曲菜的味道怎么越來越甜了，個頭也越長越大了？于是乎，人們開始在黃土地上四處尋覓記憶里和傳說中那個頭嬌小暗綠、苦得讓人不能忘懷的苦曲菜……

其實，苦曲菜還是一樣的苦曲菜，味道也沒有變，是現(xiàn)在秦王川的農(nóng)人們心里甜了，以致于吃苦曲菜都不覺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