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喚

在我兒時的記憶中，奶奶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我的童年不幸在文革期間，那年頭，日子過得特別寒磣，甚至我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生活在山區的人，雖然吃的是雜糧，如包谷、洋芋、蕎麥之類，但終究能夠勉強度日，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我們這些生活在壩區的孩子，飽一頓饑一頓倒是常有的事。

為了全家人的生計，父母親總是起早貪黑忙里忙外。絕大多數情況下，他們起床的時候，我們還沉浸在夢中；他們晚上回家的時候，我們已倒在奶奶的懷里睡著了。奶奶除了包攬所有的家務活以外，就是看管我們兄妹五人，時常被我們的頑皮和生活的艱辛累得腰酸背疼。

奶奶出身于阿訇世家，教門很好，是虔誠的伊斯蘭教徒，從年輕時就一直堅持一天五拜不脫，齋月里一直堅持封齋。奶奶的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繼承了祖傳的衣缽，是當地有名的阿訇，年輕時就被接到異地去掌教。奶奶平日里背誦《古蘭經》十分用功，盡管不識字，但也死記硬背地記熟了大段大段的經文，并能講解意思。奶奶最樂此不疲的事就是不厭其煩地教我們念經，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十遍，直到我們能背誦才行。盡管奶奶念經念得不太準確、不太清晰，甚至有時我在想，她會不會念錯呢？可她那執著的勁頭兒容不得絲毫的妥協和放棄。

我小時候記性特別好，讀書時能倒背如流，在奶奶的耳濡目染下會背誦許多的經文，直到現在還記得。奶奶走親戚的時候總喜歡帶上我，好讓我在親戚面前炫耀那背誦得滾瓜爛熟的經文，并以此證明她老人家的教育成果。那時的我還真有些調皮，并不屬于那種容易駕馭的乖孩子，但也決不是那種令人討厭的壞孩子。我會有條件地答應背誦經文，比如，背一段經文，獎勵一片牛干巴（一種腌制的牛肉干），答應之后我才背，逗得長輩們笑得前仰后合。

那時，沒有電影、電視，每天晚上吃過晚飯后，我們兄妹幾個就圍在火塘邊向火，呆呆地看著奶奶烤茶招待客人或者聽奶奶講故事。

奶奶的烤茶技術十分嫻熟，能代表昆明民間回族烤茶的茶藝水平。她總是不慌不忙、按部就班地進行：先把茶罐放在火塘里烤熱后，再把茶葉放入茶罐慢慢炙烤并輔之以不斷地上下翻簸，這樣地烤烤聞聞、聞聞烤烤，直到認為火候到了，才把開水沖入茶罐。開水與炕茶接觸發出“吱吱”聲，那種特有的氣息使整個屋子充滿了濃郁的芳香。就這樣一開一開地倒出來款待客人或者自己品嘗，而且從來不覺得麻煩，更不會因為麻煩而產生放棄烤茶的念頭。在奶奶的字典里，她從來就認為生活是不可簡化的。因此烤茶才會成為回族人家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茶剛沏出來時，特別是第一開——稱頭開茶，很濃釅，非常苦，我們喝不下去，奶奶和客人們喝得津津有味，說是喝下去之后會回甜。喝茶除了解渴之外，作為一種茶文化已經沉淀在回族人的心靈深處。它最大的樂趣恐怕還在于，通過“喝”能體會出先苦后甜、苦盡甘來的生活哲理。昆明回族詩人馬開堯老師的詩作《回族烤茶》揭示的就是這一內涵。

茶罐烤得火辣

茶葉炕得黃生生

輕輕地，輕輕地沏

滿屋子香噴噴

是一招絕技

滴水不漏，也如

主人家的盛情

恰到分寸

濃釅的茶水

化做彩色的瀑布

對準客人的瓷盅

注得均勻

敬一杯香茶

捧獻一顆心

盛滿

春的溫暖

夏的熱烈

秋的豐盛

驅散了

冬的寒冷

火塘，只要火不熄

茶水，就會在罐里歡騰

那是回族的痛苦與歡樂

變成的歌吟

該詩曾被人民文學出版社選入《1984年詩選》。

對于回族烤茶，我愛人比我更有心得。我和她的童年是在相隔數百里的地方度過的，彼此在異地山水的養育下長大，按理很難找到共同的回憶。然而，無獨有偶的童年讓我們找到了精神上的默契——她也是在火塘邊聽故事入夢的，聽她的奶奶一邊烤茶一邊講修身立德的故事長大成人的。與男孩子相比，女孩子的記憶或許更加細膩，印象也就深刻得多，體味自然更加豐富。

有時，愛人突發奇想地對我說，要是有一天她不工作了，就會去開一個茶室，既大方又雅致的那種。茶室的名字就叫做“回回烤茶”，以“烤”為主，突出回族特色，把奶奶烤茶的那一套手藝接過來，傳下去。沒有火塘，可以用火盆來代替，雖說有點將就，畢竟保留了回族烤茶的文化內核，相信會有很多善飲者前來品嘗的。她說話的那種高興勁兒，似乎明天就要辭去工作，告別工薪生涯，走向茶生活一樣。我的情緒也被感染了，她的美好憧憬激發了我的靈感。我以《回回烤茶》為題寫了一首詩，撿拾回族生活的韻味。

電、煤、煤氣

以及液化氣

慢慢地取代了柴

記憶中的火塘漸漸冷卻

但祖輩們放在火塘里的茶罐

烤出的那一份熱情

永遠不會冰涼

在茶罐與茶盅之間

茶水以線條的姿態勾勒出

一個民族的習俗

與生活的悲歡

渴了，大口大口地喝

累了，小口小口地呷

客人與主人，大口小口的反反復復

飲出了我們的名字，回回

這是在玻璃杯中

放幾片茶葉沖上開水

無論如何，也泡不出來的味兒

沒有客人來串門的時候，奶奶一個人也在慢條斯理地烤茶、喝茶。她總是一邊烤一邊喝，一邊給我們講些有教育意義的故事，教導我們從小要養成向善、行善、立德、誠信的良好習慣。故事中有一個伊斯蘭教色彩十分濃郁的詞語——口喚，用得比較頻繁，自然也就一直銘刻在我的記憶深處。在我后來的生活中，常常翻來覆去地咀嚼“口喚”這個詞的含義。當時奶奶總是對我們兄妹幾個千叮嚀萬囑咐：“沒有口喚的東西不能要，沒有口喚的東西不能吃，做人要干干凈凈。”雖然奶奶沒有把“口喚”一詞給我們作出精確的解釋，但我們也大致明白了“口喚”就是“答應”、“允許”或者“親口同意”之類的意思。沒有“口喚”的東西就是沒有經過主人允許或者同意過的東西，那是不能要，不能拿，也不能吃的，這是做人的底線和立身的準則，是最起碼的知識，一點兒也不能讓步。

在我們鄉下，抬頭的果子，低頭的蘿卜。口渴了，摘個果子或者拔個蘿卜解渴并不為過，完全在情理許可的范圍之內。但是，因為沒有口喚，奶奶的言傳身教無時無刻不在發揮作用。我們會毫不猶豫地忍痛割愛，放棄這個欲望。由此推及開來，去偷、去搶等等，更是沒有“口喚”的行為，是真主所不允許的，想都不能想，做就更不能去做了。及至我長大成人之后，這個理念已根深蒂固地扎在我的心上，并時時刻刻提醒我不可越雷池一步。后來，我還因此寫過一首叫做《口喚》的小詩發表在《云南穆斯林》雜志上。

挑柴歸來的路邊

蘿卜熟了

鄰村

沒有籬笆圍著的菜園

出入方便

狗叫聲

追隨主人的腳步走遠

奶奶的教誨

沿著童年的記憶傳來

沒有口喚的東西不能吃

豈能拔個蘿卜解饞

走吧

咽一口唾沫繼續往前

奶奶的話

比蘿卜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