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承擔的科研課題即將結項,忙得什么也顧不上了。
剛剛完成了結項,打算出去走走,就接到來自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的電話。打電話的是個年輕人,他告訴我:同學的朋友找到他,說有個來自鄰國的留學生,打聽誰認識楊鐮,怎樣能與楊鐮聯系上;同學后來知道他認識我,就找了他。于是我告訴昌吉的年輕朋友:請將我的聯系方式轉告對方。
最終,留學生直接來了電話。留學生來自越南,叫黃中堅。他先問:楊老師,您是不是寫過越南難民黃公纘流放,以及在新疆烏魯木齊尋找黃公纘墓地的文章?我聽了一愣,說,對,文章叫做《烏魯木齊四季》。他告訴我,這篇文章已經翻譯成越南文與英文,在越南報刊轉載。他說,他就是越南難民黃公纘的直系后裔。
聽到這兒,我坐不住了,這個電話我等了整整二十年!
黃中堅接著說,他在廣西留學,將來北京見我。他們黃氏家族要前往烏魯木齊祭掃黃公纘墓。
幾天后,我在北京家中接待了年輕的越南朋友黃中堅。
這一切發端于1991年春天。
業余時間,我收藏錢幣,重點是先秦錢幣。在新疆常去郵票錢幣市場,主要驅動是“撿漏”,關注點在不常見的錢幣。一天中午,我在烏魯木齊錢幣市場“淘寶”。一個意外情況引起我的注意:市場上出現了批量的越南古幣。直到二十世紀初,越南等鄰國的貨幣與中國“圓形方孔”銅錢形制相同,沿海貿易可以通用。但烏魯木齊出現相距頗遠的越南國錢幣,畢竟是個新聞。這些越南錢幣分屬“景興”、“永壽”、“永盛”、“嘉隆”等通寶,那都是越南國年號,時期與清前期大致相當。當時我并沒有預見到在郵票錢幣市場的消閑,竟然引動了長達十年的追索和思考,并且帶我回到烏魯木齊始建城垣的年代,使我與飄零異域的流放者并肩巡行在塞外新墾地的壟畝、渠道和林帶之間。
從此,烏魯木齊與鄰國越南的牽系,成了我的研究課題。
當時,新疆地名研究引起普遍關注,《烏魯木齊晚報》刊登了幾篇關于安南工的文章。烏魯木齊市西郊三坪農場有個生產隊叫“安南工”。這個地名則揭示:清乾隆中期有一批安南人(越南人)曾流放烏魯木齊,在與昌吉交界的頭屯河地方墾荒,所以就留下了“安南工”這個地名。
通過進一步的探索獲悉,近來越南錢幣在烏魯木齊附近屢有出土,都是乾隆年間流放烏魯木齊并安置在頭屯河墾區安南工村的,以失位王族黃公纘為首的越南黃氏帶來的。而三坪農場正在頭屯河區。這要是巧合,可就太離奇了。
有了“黃公纘”這個名字,有乾隆這個時期,盡管《清實錄》卷帙浩繁,通過閱讀“長征”,終于在乾隆三十六年(公元1771年)“五月丙午”紀事,見到皇帝面諭軍機大臣的一段話:
前有安南國民黃公纘等,攜眷內附,經總督彰寶查辦,請將黃公纘等及其眷屬一百余人,全行移向烏魯木齊安插……其解至甘(肅)省時,該督撫預行知會烏魯木齊辦事大臣,酌量撥給地畝房間,令其耕種自贍。
從此,黃公纘等二十二戶、一百余口越南難民便成為烏魯木齊新墾地的定居者、墾殖者。
明清之際,鄰國安南處在皇統更替過程。康熙、乾隆年間,安南國王后裔莫元清僅保有高平一郡,黎維禧代之而起,成為安南國王。莫元清死后,莫氏被黎氏攻滅。莫元清后裔逃往山南,改姓黃。乾隆初,莫氏之后黃公質割據反抗黎氏,自1751年至1769年,持續十余年。1769年,黃公質死,黎氏軍隊進逼,其子黃公纘率余部退入中國境內。乾隆帝考慮到與莫氏的歷史淵源,便準其政治避難。
從黃公纘安置在中越邊境的中國一側,安南國王多次要求將其引渡回國,因為黃公纘在越南民間頗有號召力,即便在國境外仍然是黎氏王朝的隱患。黃公纘和部屬在中國避難時,又與當地土司為小事紛爭。于是,乾隆帝指示軍機大臣答復安南國王:黃公纘等途窮來歸,皇上不可能聽任他們回國引頸受誅。同時,為維持中越關系,將黃公纘等從邊境中方一側的難民營遠徙新墾地烏魯木齊。直到十一月,黃公纘等已安置在烏魯木齊,安南國王仍堅持要求引渡。然而乾隆帝決心已下,指示臣屬對此不必理睬。
乾隆三十六年九月,黃公纘等抵達烏魯木齊,陜甘總督奏報有關事宜:“查迪化城(即烏魯木齊漢城)所屬土墩子地方,地肥水足,堪資生計。即將烏魯木齊招墾之地每戶撥給三十畝,并借給農具、種子、馬匹、房價,責成頭屯把總彈壓。得旨:如所議行。”從此,安南人成為烏魯木齊的屯墾者。避難王孫黃公纘有了新身份:頭屯所土墩子地方安南人的鄉約(頭人)。他帶來的二十二戶親族,共認耕了六百六十畝處女地,并向當地政府借支了農具、房價以及來年的種子、馬匹,以難民身份安頓下來。
除烏魯木齊,奇臺縣也出現了批量的安南古錢。烏魯木齊集市發現的安南錢幣,景興、永壽、永盛等錢幣都鑄造、流通在黃公纘流放新疆之前,無疑出自他們出關攜帶的行囊。只有“嘉隆通寶”始鑄于清嘉慶二年(公元1797年),時在黃公纘等流放烏魯木齊三十余年后。他們安家置業,落地生根了,第一代在烏魯木齊出生的安南籍墾殖者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齡,也許又有新的難民鄉親投奔安南工村,并帶來了家鄉戰亂頻仍的信息吧。
從不同角度弄清楚了基本史實,我多次前往安南工實地調研。現在安南工村(三坪農場一隊)的居民,都是回族,是近百年間遷居于此的,再早的老戶或其后裔均不存在。安南工村附近的農田,原有個占地數畝的正方形墳圈子,墳圈子里一大一小兩座墳丘相連,大的前面立著一塊石碑。老輩人稱那一帶叫“石碑子”。1958年“大躍進”平整土地,拖拉機把墳頭墳圈都平了,石碑下落不明,據說有人在建房時挖出了“寶貝”,后來追查,只見到陶罐、銅錢。在2000年調研過程中,找到了石碑,已經作為水渠上的小橋。以上內容,不但載入考察紀實《烏魯木齊四季》,新疆電視臺還拍攝了電視專題片《天山之子》,《中國邊疆史地研究》則發表了我的論文《清代新疆屯戍與越南人》。
據《清實錄》記載,到達烏魯木齊的頭屯所僅六年,黃公纘就去世了。那一大一小兩個墳,無疑就是黃公纘夫妻墓地。乾隆四十二年十二月,烏魯木齊都統索諾木策凌奏報了黃公纘死訊,并就后事請旨。
乾隆四十二年十二月乙未,乾隆下達諭旨:
黃公纘等內附,安插該處,本與齊民無異。但伊有眷屬一百余人,如其平日尚有頭人名色,藉以約束,而所屬仍有盼其子孫為頭人之心,索諾木策凌不妨就近查明伊子,再襲頭人一次,以資約束。如其屬下不欲必得頭人管約,即可無庸辦及。
乾隆帝就這個極具體、細微的事件作了詳盡指示,這更激起我想弄清烏魯木齊聚落城市后的新墾地安南工開墾者下落的決心。
據當地老戶介紹:清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安集延”入侵(指阿古柏入侵與索煥章等叛亂),越南后裔和頭屯其他屯戍者合力死守頭屯,與烏魯木齊、瑪納斯相互支援。由于勢單力孤,守不住村寨,便舉族到瑪納斯避難。劉爵帥(指劉錦棠,他受封為侯爵,故稱“爵帥”)入疆打跑了“安集延”,在安南工建了回屯,召來十幾戶回族,發給牛、種子,新墾殖者便安居于此。
從此,安南工原住民——越南黃氏難民便下落不明。實際上我曾希望,他們在越南的親族與他們應該有聯系,也許會知道他們的下落。
……
黃中堅告訴我:目前越南的黃氏家族,是黃公纘直系后裔。自離開越南后,由于信息阻斷,在家族族譜中黃公纘便下落不明,新建的家廟中不得不虛位以待。通過《烏魯木齊四季》,了解到我對黃公纘與族人的關注,特別是知道了黃公纘去世地點,以及黃氏這一支在中國烏魯木齊的始末,希望能去黃公纘的去世地——烏魯木齊安南工祭奠。同時,希望了解黃氏二十二戶族人離開安南工后的處境與遭際。
同治三年六月十二日,烏魯木齊漢城(迪化)失陷,清軍坐困滿城(鞏寧)。六月十四日,綏來(即今瑪納斯)南城陷落。清軍在民團協助下,死守綏來北城,曾得到附近墾地的流放犯、墾殖者的援助,堅守到九月三日,烏魯木齊四鄉新墾地的群眾雖屢次被劫,仍為烏魯木齊守軍“輸挽未絕”。九月三日,烏魯木齊滿城失陷。
烏魯木齊及附近州縣一一傾覆后,全靠以當地原始居民、原流放犯、內地實邊墾殖的民戶及其后裔組成的民團,為漢、滿、蒙等民族(包括越南籍難民)百姓提供庇護。除趙興體、李兆熊,最有名的還有活動在南山的徐學功及孔才民團。同治九年,民團又與當地回民講和,開始共同抵御阿古柏占領軍。直到光緒二年(公元1876年),左宗棠部將劉錦棠收復烏魯木齊及附近州縣,情況得到改變。
在《烏魯木齊四季》中,我曾說:
安南工的創立者和墾殖者們雖然沒有回到安南工,我也失去了有關他們下落的線索,但他們無疑已經與付出過汗水、淚水及鮮血的西域大地融為一體。他們被迫離開家鄉、祖國,在第二故鄉耕耘收獲、休養生息了幾代人,得到了應該得到的:為當地居民認同,保有勞動、生活、生息的權利。也付出了必須付出的:他們墾殖已久的熱土又一次荒蕪了,挖掘的引水工程——僅以“安南渠”留名地方文獻,家園在犁庭掃穴式的戰火中毀壞殆盡。今天重新提起他們,是到了在歷史上記上一筆的時候了。
我相信,我奢望,我會找到安南工創建者的后裔。只要有這一天,我一定能夠寫出新疆的《飄》。
——那是我欠讀者的,那是我對自己良心的許諾!
結識了黃中堅,我決心為安南工創建者在烏魯木齊與昌吉的生活樹碑立傳。據史籍提供的背景,使我領悟到安南工的越南難民和當地人——回、漢等民族融為一體,有共同命運、共同處境。趙興體、徐學功等民團能經歷戰亂而立于不敗之地,其中包含有安南工民眾為保衛家園及親眷獻出的汗水、淚水與血水。
利用到烏魯木齊工作的機會,我兩次去昌吉追蹤有關線索。
2011年7月29日,《回族文學》雜志社安排車輛,接我前往呼圖壁,尋找越南難民下落。在馬橋古城,重訪了遺跡。這應該是新疆面積最大的“古城”,古城的結構相當特殊:實際上分成了若干居住區,來自不同區域的難民仿佛居住在原來的村鎮,但受到同一座城墻的屏護。古城因穿城而過的馬橋河得名。
前往馬橋古城時,道路曲折,幾乎迷路,路邊的瓜農(來自河南駐馬店)主動為我們帶路,而且說什么也不要報酬。回到他的瓜地,我們買了西瓜,我切了一牙,送給在路邊休息的幾個回族婦女。他們帶了一個孩子,我問多大了,說“一歲兩個月,只會說兩句話:爸爸、媽媽”。看著我,孩子突然脫口而出:“爺爺!”他奶奶高興地說:“看!會說第三句話了!”孩子雖然小,但是對大人們的關愛有與生俱來的感悟和期盼。通過此行,可知徐學功保護的各民族百姓及其后裔基本落戶在芳草湖區域。徐學功其人將是我的新題目:保境安民,以實力棄絕戰亂,意義深遠。
在馬橋古城,我的直覺是:黃公纘族人還在。
2011年12月16日,在昌吉市調研,《回族文學》主編買玲、副主編王勇和我一同前往二六工鎮。在一個老住戶家訪談,據他所知,二六工鎮沒有黃姓家族或來自廣東的家族。午后,前往奇臺,參加了與奇臺文化人的座談。當地的錢幣收藏家邱德美說,他有幾十種越南古錢。它們的來歷顯然與烏魯木齊的開發者、墾殖者越南黃氏有關。
12月17日,上午,在奇臺調研,前往離縣城不遠的碧流河鄉。這里有個村落,名叫“黃村”。參觀鄉史館時,“土著漢族文化”使我深受感動。一幅相片,是盛氏家族老宅正門,如同山西、陜西的老宅(“大院”)的門戶。人們說,這個老宅還保存著原狀。我要求去看看,路不遠,幾乎就在同村。見到老宅住戶盛氏(族長)夫妻,宅門依舊,便于遠近前來認祖歸根的族人留下深刻記憶。還立有“盛氏老宅”(“盛家大院”)碑志。每年10月4日這一天,遠至昌吉市、烏魯木齊市的盛氏后裔,紛紛前來祭祖,今年有三百多人。這恐怕是新疆僅有的。在奇臺,沒有發現黃姓與越南人有關聯。“黃村”之名,來源是“黃土之村”。但“盛家大院”是社會和諧、人情豐厚的例證。
這兩次調研,盡管沒有找到越南黃氏下落,但每次都有相當大的收獲。結合到2007年以來在昌吉十次調研,我真切感受到,昌吉回族自治州是綠洲墾殖者、絲路經行者、草原牧場的游牧者的共同家園。回族、漢族、維吾爾族、蒙古族、哈薩克族……善良誠懇,友好相處,是銜接過去、現在與將來的堅實基礎。即便由于個人眼界與經歷所限,一時找不到黃氏明確的線索,但天山腳下是我廣闊的課堂,從1968年開始,我是名副其實的“天山之子”,各民族之間的和諧包容,是天山的證詞。
目前,我正在整理行裝,即將再次前往昌吉回族自治州的瑪納斯、呼圖壁、吉木薩爾等地尋找來自越南的黃氏家族遺屬。我將再次感受和諧包容的風土民情,相信我能在天山腳下,與黃公纘族人相逢。遷徙、戰亂、期待、企盼成為歷史,與昌吉各民族共同創建美好新家園的過程中,他們的收獲遠遠超過付出。關愛家鄉親族的越南黃中堅兄弟們不會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