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跤名師花蝴蝶

河北保定市清真寺街是具有尚武傳統的回族人聚居區，擁有一千兩百余戶回民，約三千四百余人。此坊的文化積淀頗為深厚，人文、民俗、飲食、胡同文化都頗具回族特色。閑暇時，男孩們喜歡扔沙袋、舞槍弄棒、摔跤、踢毽子。習武人員組織了“少林會”，每遇年節，高舉著旗幟，敲鑼打鼓，扛著長矛、棍棒，挎著大刀，威風凜凜地列隊在市區城隍廟街廣場、總督署門前等處進行精彩武術表演。這里人才濟濟，是藏龍臥虎之地，尤其此坊的保定快跤國內外馳名。清末民初出現了幾代武術摔跤名人，如大師平敬一及其徒弟張鳳巖等八大弟子等。其中，有許多人多次參加全運會并獲得大獎。這里曾是摔跤冠軍的搖籃。

這些跤手中名望最大的當屬被稱為“現代摔跤之父”的常東升。常東升（1910—1986），字曼天，畢業于黃埔軍校，少將。八歲隨父親常洛蘭習練摔跤基本功，十歲拜張鳳言為師，成為張鳳言的關門弟子之一。由于他體格強健，天資聰穎，又能刻苦練功，練成“得合”、“度花擺”等絕招。他摔跤時，手舞身擺，動作瀟灑、飄逸，像蝴蝶一樣飛舞，所以人們送他美譽“花蝴蝶”。民國初，他戰勝了保定所有摔跤名手，成為保定第一摔跤高手。在天津摔倒“蓋河北”鄒井昆，到南京又摔倒中央國術館摔跤大賽中奪魁的一等教官楊發武，隨之又得到館內武術家、摔跤家馬英圖、馬裕甫名家的指點，技藝更加精湛。“七七事變”前，曾摔倒日軍第一勇將、九段高手森田直。1937年，赴廣西桂林任國民黨軍官培訓團武術教官，1940年任國民黨警官學校教官。

由于他久在外地，人們漸漸淡忘了他。在保定城隍廟旁，有一個“永源”號小酒館，館內擺設有兩個一米多高的酒缸，店主高大威武，平日喜歡習武摔跤，練了一身好武藝。因店主長相渾如水甕，人們送他個綽號“大酒缸”。此人好大喜功，在跤場上稱雄，夸出海口說，就是回回花蝴蝶來了，我也把他放平！

城隍廟街如北京“天橋”般熱鬧，商家遍布，廟臺拾階而上有個大廣場。此地是變戲法、打把勢賣藝、耍叉打鼓兒撩挑兒的地方，熱鬧非凡。

民國年間，有一次常東升榮歸故里回保定省親，消息傳到大酒缸店內，好奇的人鼓動他下戰書挑戰“跤王”。大酒缸自以為常東升在外做官，摔跤技藝肯定有退，心想何不將他摔敗榮獲保定“跤王”的美稱。早有中間人給過常東升話兒，常東升本不想理會他的挑戰。為了不辱教門、回民的尊嚴，他還是應戰了。雙方定了比賽時間，“三天后城隍廟廣場見”。

三天轉眼到了，古城保定如同過年，人流擁向城隍廟街，廟臺廣場上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圈外的人踩著板凳才看得到。場外彩旗飄揚，清真寺街的大鼓隊雙鼓助興。“咚——咚——”鼓聲直震得房頂上落塵、廟臺上石獅發顫。大鼓聲容不得束縛，容不得羈絆，容不得閉塞，是掙脫了、沖破了、捶開了的那么一股勁兒，好一個震撼山河的大鼓。看大師表演實在是振奮、鼓舞，半個城都沸騰了。

清真寺街的跤術特點是剛柔相濟、靈活巧妙、快速多變。把摔跤的扳法同拳術中的身法相結合，鑄就了保定快跤風格。當年摔跤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則，雙方一齊跌倒算平跤；勝跤要保持雙腿站立姿勢；手扶地、膝著地以及先倒地為輸跤；三局二勝，平局再加摔一、二跤。運動員講武德，在對手不支時點到為止，不得傷人。會摔跤的人在倒地時抱頭翻滾，背貼地，掌握好慣性免受傷。戰術不急不躁，識破對手，繞、閃、旋轉、撩撥，刺激對方，給對方以激情忘智或迷惑、消耗對方體力，施緩兵之計……好跤手上場招數變化多端，步法穩中有虛，巧借力“四兩撥千斤”。招數變化之快，令人應接不暇，對手略一遲疑立分勝負，人倒地都不知道是怎么倒下的。人們贊譽保定快跤“打閃紉針”，也是摔跤的一個看點。

賽前大酒缸雄心勃勃，表示如果被摔敗愿把酒館奉上。三通大鼓過后比賽開始，只見花蝴蝶常東升頭戴禮拜帽，跤衣、褡褳如著盔甲，燈籠褲、功夫鞋無不透出精明強悍，英武之氣在眉宇間，真乃是干凈利落的教門習武人。大酒缸鐵塔一般，其志在必得，舍我其誰！大酒缸見對手身體單薄，不以正眼相看，搖頭擺尾一副熊態。人群中走出花蝴蝶，一片吶喊聲。他雙拳一握，鞠上一躬，首先答謝父老鄉親的關愛，然后表演上場式，手舞身擺，如款款而飛的花蝴蝶，飄逸、瀟灑，美如其名。好！一片叫好聲、掌聲，常東升轉了一圈站定。

一個身小，一個塊兒大，明顯不是一個量級。第一回合，大酒缸欲施下馬威，想從氣勢上先聲奪人。換把撕開，大酒缸抓上把小袖褡褳門，花蝴蝶盯住下把腰帶。大酒缸上把一個旱地拔蔥拎起，花蝴蝶卻紋絲不動，腿如扎根。花蝴蝶拽他、轉他，讓其動起來，在其盲目跟進時，花蝴蝶落定之處只一捅腰眼，一吸氣隨之上步雙手擎起大酒缸過頭繞場一圈，輕輕放地。這一“擎”如力拔山兮，氣蓋世。人們看呆了，直眼了，老半天才叫好聲、掌聲一片，此起彼伏，大鼓又震天響，那叫一個過癮。第二跤，轉了不到一圈，大酒缸等不及想挽回局面，接著“花蝴蝶翻飛”，“大酒缸雄鷹翱翔”，各自施展撕、繃、捅絕招。花蝴蝶上把把位占先，下把既堅實又靈活，重腰腿功。躥蹦跳躍，舒展大方，紫燕斜飛，好計連珠。他在演出一幕精彩表演，以此答謝保定的父老鄉親。大酒缸抓定花蝴蝶的肩頭，花蝴蝶右手接住一扭身，腿別其膝，只聽“撲通”一聲，大酒缸應聲倒地，花蝴蝶又一個漂亮的造型站定。又是鼓聲、叫好聲，聲聲入耳。第三跤大酒缸大勢已去，想來幾個漂亮的“絆兒”使使，然而力已盡、喘如牛、汗如雨，明顯已處于下風。大酒缸想使絕招兒“沾”結束比賽。大酒缸要哪兒花蝴蝶給哪兒，任其沾。大酒缸用腳叉住花蝴蝶腳脖子往上挑，想使對手失去重心；花蝴蝶亮開門戶，任其挑。相持中，花蝴蝶忽抽腳反沾，疾如閃電，大酒缸仰面倒地。花蝴蝶順勢膝點地一滾來了個平局，給大酒缸一個臺階下。花蝴蝶看重武德，大酒缸服輸非立文書交出酒館，常東升謝過，表示雙方只是切磋技藝，絕非賭博。

1948年常東升在上海舉行的第七屆全運會中，獲摔跤中量級冠軍。不久隨警校到臺灣任教，先后在中央警官學校、中央政治大學、美國德州大學、俄亥俄州大學、日本等地傳授摔跤術數十年。1976年退休后曾到摩洛哥、新加坡、西德、瑞典、墨西哥、美國等國講學和表演，被譽為“中國跤王”。后客居美國，在芝加哥和紐約兩地教授中國跤術。1982年組織世界摔跤協會，任會長，著有《摔跤術》《世界摔跤協會手冊》，錄有常門錄像帶，被尊奉為“現代摔跤之父”。1986年病故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