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在一次家電下鄉的活動上,我的肩膀突然被人輕輕拍了幾下。我轉過身,看到一張笑出了一口白牙的老黑臉,頭上戴著干凈整潔的白帽子,一捧漂亮的美髯抖動著,是馬老漢。
“又下來調查呀!”
“是呢,大伯精神不錯。”
“高興嘛,買家電,政府貼錢,兒女們嚷著買個冰箱呢。你也知道我們那旮旯,熱得很。”
馬老漢選好冰箱,他兒子馬占清立即抬上拖拉機。一看到這個年輕光潔的小伙子,我想起第一次到他家的情狀來。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我第一次上馬老漢家。他家位于當年苦甲天下的西海固的大山之中。山路上一拃厚的塵土,摩托車沖進去,轱轆打滑,飛揚的塵土埋了人,根本沒法行進。我們就步行上山。一進家門,馬老漢大聲吆喝著:“舀水,舀一大盆子!”一個平頭小孩麻利地端了小半盆清亮的水,放在我面前,以立正的姿勢,站在一旁。他應該五六歲了,我沖他笑了笑,幾把洗完臉,順便把頭塞進洗臉盆里,脖子頭上都沖洗了幾把。
因為滿頭滿臉是土,我一番擦洗后,盆子里頓時渾濁不堪了。小孩遞上毛巾,然后把水端走。我以為他要端出去倒掉呢,沒想到,他端到了馬老漢面前。馬老漢毫不遲疑地蹲下身子,捧起我洗過的臟水,念了句感恩的話,洗起自己的臉和脖子。我頓時不自在起來。
兩個人洗過的那盆水,已經看不清水本來的面目了,盆底晃蕩的全是泥漿了,那小孩卻不倒掉,而是讓水慢慢澄清,然后把上面清亮的一層水倒進一方石糟里,旁邊拴著一頭老黃牛。那牛,也不管水的好壞,鼻子里呼著粗氣,往水槽里一杵,一口氣把水吸干,還伸出大舌頭,像把大刷子,在盆子里舔舐,舔得一滴水都沒剩。
小半盆水被這么充分利用,我才意識到,這里的水的確比油貴。
吃過一碗粉湯面片,已經下午五六點了,我出外轉了轉。整個村子也就三四十戶人家,大多坐落在半山腰,土墻都有豁口,一種滄桑的歷史感。綿延向下的山路越來越窄,像一張網似的張開。而那山溝底處,有一縷炊煙,像有根的云一樣端端地直上天空。朝上看,右上方有幾孔窯洞,黑幽幽的,不時有身影出入。
山對面,依稀有幾戶人家,在山的懷抱里,恬靜如處子。
一串接一串的鈴聲傳入耳中,村背后的山路上冒出一些人和牲口來。其中有馬老漢,依舊是翻毛羊皮的大衣,趕著自家老黃牛,跟在幾個拉騾子的村民后面。老黃牛閉著眼睛走路,似乎對這條路熟得不能再熟,閉著眼也能走下去。我發現,老黃牛背上赫然多了兩只橢圓形的大木桶,一邊一只。
“沒水了,得趕緊去馱,不然晚上吃不了飯!”馬老漢老遠地喊著。
我走過去,發現木桶是用一塊一塊長板子拼接成的。每塊長板子又榫在底板里,三道鐵皮上中下繞著箍著,顯得十分結實。
“好大的水桶,能裝多少斤水呢?”
“三四百斤吧。”
“也就能吃一兩天,今天時間緊,先去馱一趟,明天中午,得用架子車拉一趟。”
這時,木桶里冒出個小孩頭來,一張笑臉跟紅太陽一般,喊了一聲“叔叔!”
我一驚,原來是今天給我打水的小孩。
我給了小孩一個泡泡糖。馬老漢讓他小心,別掉下來滾到溝底了。可小孩一路沒閑著,從這個木桶出來,翻過牛背,鉆進另一個桶里,還不斷跟我做鬼臉,炫耀他在牛背上的技能。那么陡的坡,他一點兒也沒覺得會一跟頭栽到溝底里,相反,他跟牛皮糖一樣黏附在牛背上。
我看小孩翻過來倒過去,覺得夠為難老黃牛的。可細細瞧,老黃牛眨巴著眼睛,腳步卻一直那么勻和,甚至不忘走一陣大舌頭伸出去攬幾口青草來吃。
山路近乎筆直地插下去,兩邊是高高低低凸凹不平的梯田,在斜陽中泛著金光,跟油畫差不多。馬老漢們走在這樣的羊腸小道中,如履平地一般。可我老感覺,稍不小心,一頭栽倒,肯定會一氣兒滾到山溝里的。我一步一小心,不時落在后面,得讓他們等上一陣。下山一個多小時,在泉邊排隊等候兩個多小時,回來時,天已大黑。
這么遠得來的水,難怪用起來萬分細致!
第二天早上,我們又去拉水。一輛架子車,車上裝滿了水桶,用繩子捆綁得緊緊的。其中一個最大的鐵桶,好家伙,有兩抱粗,高度快趕上我了,上面墨綠色的油漆斑駁,似乎是工廠里淘汰下來的。另外有鐵桶、木桶、皮桶,共六只,大大小小擠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樣。還有幾只塑料壺,能裝五斤十斤的,塞在桶與桶的空隙里。馬老漢拉車,他兒子——就是那個小孩,叫馬占清——在車前趕牛。
山泉上面蓋一塊大石頭,四圍也用石頭堵了。清冽的泉水,捧一口喝進去,苦澀后有點兒回甜,實在沁人心脾。因為來得早,沒人,馬老漢很快用小桶舀滿了幾個大桶,灌足了塑料壺后,架上牛車開始往回走。
小孩在前面牽牛,牛拉車,馬老漢掌轅,我推車,這樣走走停停用了兩個小時。
一路上,大鐵桶里的水,晃動中溢出了不少。馬老漢怕水灑多了,不時停下來,用布條將幾個水桶蓋子綁了再綁,希望一滴水都不要漏掉。
從那個時候起,我知道了如何去珍惜每一滴水。
不知道是因為水珍貴才好喝,還是那里的山泉本身就好喝,反正在馬老漢家三天兩夜里,我喝到的水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喝的水了。
接下來,有一年固原大旱,山泉枯竭,莊稼受災。我跟隨消防官兵,朝固原山區送水。消防水罐車克服了重重困難,停到馬老漢所在的山村。全村人都蜂擁而來,排了長長的隊。婦女戴著蓋頭,男子戴著白帽子,一張張面孔都被西北的風霜掠得糙紅。每個人接水前,先用手一捧,喝個飽,再朝桶里灌。我有意識地搜尋馬老漢時,兩只粗笨的鐵桶之間,有一雙手在揮動著,一個戴白帽的老者正是他。我走到他身邊,他抹了臉上的汗,黑紅的面頰上寫滿感恩,提了提大鐵桶說:“救命水,真是救命水,我都半個月沒洗臉了。沒水,家里的牲口開始喝尿了。”
寒暄一陣子,我看了看那兩只鐵桶,粗壯,但很矮。我問是否是當年那只巨型的鐵桶。他說是,不過中間銹爛了,他就鋸成兩半,上面做了個蓋子,盛水用。
“這桶容積大。”他給我用了一個物理學的概念,指著前面排隊的一個穿校服的學生說,“那是占清,你見過的,等會兒我跟他抬著回,一個人可提不動。”
他家有很好吃的攪團飯,我獨自去叨擾了一頓,吃得實在撐不下了,才不情愿地放下筷子。臨走時,馬老漢又給我裝了幾大塊涼攪團,還給拌上了調料,總共一大包,讓我帶給那些官兵們吃。
三年前去固原有事,專門去看馬老漢,給他帶了件羽絨服,他高興極了。我發現他家換新房了,那兩只被截開的高矮不一的大鐵桶被分開使用了。一只高的,擺放在灶房里,蓋著大木蓋,主要是用來盛水;而另外一只矮一點的,放在羊圈里,給幾只羊喝水用。那兩只大木桶,也盛了滿滿的水,怕的是萬一斷水,有個救急的。我問吃水還那么困難嗎,他呵呵呵笑了,說:“走,看看去。”他搖著了拖拉機,讓我坐到車廂里。車廂里早固定了六七只嶄新的白色塑料桶,能盛一百斤的那種,一條黑色的塑料管盤成一團放在拐角。
拖拉機開出十來分鐘,已經到水房了。馬老漢說不遠處建了一座水庫,直接通過管道,把水輸送到村里。
這次再踏進馬老漢家,我不禁有些好奇,想知道他家又有怎樣的變化。果不其然,一進門,看到院子中間修了一個小花圃,里面幾朵大麗花開得晃眼呢。那高一點的大鐵桶,已經看不出漆的顏色了,在花圃旁的一個水龍頭下面接水呢。白花花的水流,跟一道道銀光一樣。鐵桶里清亮的水花像孩子的笑臉,說不出地歡快。一個年輕的媳婦從上房里出來,一看到有陌生人來了,立即羞答答地鉆進灶房。而馬老漢的老婆,抱著一個兩歲的孫子沖出來,認出我,拉著袖子高興地說:“看看,這是占清的娃娃,準備給他洗澡呢。”
我們坐在炕上喝八寶茶時,看到馬老漢的兒媳婦把孩子放到大鐵桶里,抹著香皂細細地擦洗起來。那小孩,跟當年的馬占清一樣,閑不住,不時光著小身板跑出來,拿上個玩具到水桶里玩。
馬老漢捋著白發胡須說:“我活一輩子,看到子孫們吃上順心水,就知感了。這幾年政府組織勞務輸出,占清外出打工也掙了一點錢,吃飽穿暖不愁了。不過我家里,還是原來的習慣,一桶水,人先用,用了牛羊用,牛羊用不了的,再澄清了,澆到莊稼地里。你看,那只鐵桶,就是用來澄水的。”
我順著馬老漢的指向,看到小菜園里的那矮一點的鐵桶,圓圓粗粗的,雖然有些豁口了,但還是那么威武地承擔著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