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上的一段紅色記憶

素有“塞上江南”、“中國雪梨之鄉”、“古東女國”之美譽的四川省金川縣（原綏靖縣），地處青藏高原東部邊緣，大渡河上游，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西南部。境內有大金川河，因沿河諸山盛產黃金而得名金川。據史料記載，乾隆皇帝曾兩次出兵金川，前后耗時十五年，用兵二十余萬，耗費庫銀九千萬兩。另據金川縣《縣志》記載：“清乾隆三十六年（公元1771年）第二次金川之戰時，從陜西渭南調來清軍，其中有不少回民，戰后留下戍守屯墾，此為移居金川縣內最早的回族。”就是這批從渭南來的回族士兵于乾隆五十九年（公元1794年），與后來從各地遷來的回族老百姓一起出資修建了金川歷史上第一座清真寺，即著名的金川清真寺。

說到金川清真寺，不得不提及與這座清真寺息息相關的金川老街，以及街道上古老的建筑。走進金川老街，只見幽長的青石小巷里人來人往，古色古香的舊式建筑鱗次櫛比，尤其是街道兩旁的幢幢木結構房屋，在喧囂的鋼筋水泥堆積的城市環境里，默默地展示著中國民間傳統建筑藝術的風姿。據當地老人講述，金川老街原來有東、西、南石城門各一座，縣城里還有復興街、中和街、半邊街、育才巷、箭道子、石梯子等街巷多條，街道中心在燈桿壩（栽有一燈桿，上置白鶴），那里是當地老百姓結社、集會、貿易的場所。如今，只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個小巷子，已經很難讓人聯想到過去的繁榮景象了。

拐進一個陰暗狹窄的小巷子，只見一座中阿結合的伊斯蘭風格建筑矗立在一棟米黃色大樓旁邊。跟現代化的大樓相比較，這座具有民族特色的建筑顯得很古老，很有韻味。稍有一點常識的人都知道，在中國大地上看到這樣的建筑，那一定是清真寺。而通過此前對金川回族歷史的了解，看到這個位于大山腳下、古老街道深處的清真寺，那一定就是著名的金川清真寺。清真寺及其附屬建筑的外墻，大部分是以綠、白為主色調的瓷磚鑲嵌著，大門兩邊的墻壁上掛有四川省人民政府頒發的“文物保護單位”、“青少年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和中國伊斯蘭教協會頒發的“模范清真寺”等匾牌。從外面看上去，綠色琉璃瓦裝扮的頂部格外耀眼，那個泛著銀光的熟悉的新月伴著一個五角星，高高地矗立在綠色的穹頂上。來到院子里，面對這個綠色穹頂，只見“金川清真寺”五個金色大字懸在斑斑駁駁的門楣處，好像在歡迎著每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懸掛有楹聯的四根紅色木柱支撐著整個房檐，正對大門的兩根柱子上分別寫著“和平本教義友誼滿天涯”和“民族大團結振興大中華”，這其中飽含著回族愛國愛教的傳統美德。再看禮拜大殿正面，木質結構的大門被漆成朱紅色，門楣上懸掛著漢語和阿語書法牌匾。

始建于乾隆年間的金川清真寺，曾歷經風雨滄桑，尤其是發生在1989年、1990年和2008年的三次大地震，曾讓這座歷史悠久的清真寺飽受煎熬。如今，展現在我們面前的這座占地面積一千六百多平方米、建筑面積一千二百平方米、禮拜大殿建筑面積一百五十平方米的清真寺，是在社會各界力量的援助下，不斷翻新修葺才有了今天的容顏。

進入大殿，第一感覺是歷史悠久。墻上，彩色的“克爾白”掛圖是清真寺里的必備裝飾。造型優美的宮燈吊在空中，點綴著這個宗教氛圍極其濃厚的小世界。地上井井有條地鋪著當地回族老百姓舍散的各種顏色的拜毯。這些都無疑給莊嚴肅穆的禮拜大殿平添了幾分溫馨。高懸在大殿正中的那塊經文匾是最吸引人的，那是這座清真寺的重量級文物。據說，清真寺內原有清朝和民國時期社會各界知名人士饋贈的漢文匾額四十四塊、阿文匾額五塊。經過戰亂和各種運動的破壞，現漢文匾額僅存十四塊，而五塊阿文匾則幸運地保存了下來。其中以清嘉慶八年（公元1803年）的“潔凈精微”貼金匾額時代最早，可謂是金川清真寺最有歷史價值的古董。

據當地一位有文化的回族老人講述，從抗日戰爭到解放初期，金川清真寺不僅宗教活動開展得有聲有色，在阿訇和社會各界的努力下，這里還開辦了中阿小學（后更名清真小學），為當地培養出了許多回族人才。尤其是《古蘭經分類選譯》的作者楊品三阿訇、用阿語翻譯《毛澤東選集》的虎俊丞阿訇等人的到來，給這座川地回族清真寺帶來了新的氣象。

像我們見到的絕大多數清真寺一樣，金川清真寺內也有宣禮塔、教長室、沐浴室、廂房等；但跟絕大多數清真寺不一樣的是，金川清真寺還有貴賓室、穆斯林服務部、埋體房和歷史文物陳列室等。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這里的歷史文物陳列室。歷史文物陳列室占去了一棟二層小樓的整整一層，可見其分量之重。來到門口，兩邊白色的墻壁上，“四川省綏靖縣回民蘇維埃政府成立大會會址”和“中國工農紅軍（33軍）綏靖回民獨立連連部遺址”的標牌分別掛在大門兩側的墻上，格外引人注目。進入室內，“金川縣回族老紅軍風采”、“紅軍發布的宗教信仰自由文告”、“紅軍在金川的革命遺跡”等文字介紹和圖片默默地訴說著金川回族與紅軍的歷史，這些資料和物件看上去雖然有些陳舊和簡陋，但被管理人員擺放得很有條理。墻壁上，紅軍烈士的照片、烈士證明書、烈士的英勇事跡文本和清真寺歷年的宗教活動圖片排列有序。據介紹，金川清真寺除開展宗教活動外，有時也舉辦各種畫展、攝影展，更難能可貴的是，還舉辦紀念抗日戰爭勝利、長征勝利、鄧小平同志百年誕辰等大型活動。這在我國的清真寺這一宗教活動場所是不多見的。那么，作為一個宗教活動場所，金川清真寺為何會舉辦這些具有歷史紀念意義的活動呢?原來，金川縣曾是川西北革命根據地的腹心之地，而作為該縣的第一座清真寺——金川清真寺，曾經又跟紅軍長征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更重要的是金川清真寺里曾經誕生了中國革命史上第一個縣級回民蘇維埃政權。

1935年4月初，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強渡嘉陵江，迅猛西進。4月13日，紅軍進入了北川縣陳家壩。因為在此之前，北川一帶很多人聽信了污蔑紅軍的謠言，紛紛逃向深山老林，幾乎給紅軍留下了一座“空城”。謠言所造成的負面影響不僅給紅軍長征帶來了困難，還影響了紅軍乃至中國共產黨的形象。路經此區域的紅軍正在為此發愁時，是當地回族老百姓讓他們看到了希望。這其中，貢獻最大的要數肖福禎阿訇。

肖福禎，回族，1897年出生于四川成都市西華門街一個家境貧寒的回族阿訇世家。童年時由家族親人供給就讀于成都清真西寺，學習阿拉伯語和伊斯蘭教經典，經過多年苦讀后終于穿衣掛帳，并經成都當時極富聲望的老阿訇九乘馬介紹，受聘于成都清真東寺。1923年被搬請到中壩清真寺當阿訇。為了能照顧到家人，遂將家遷移到了中壩。

肖福禎阿訇平時除了做好阿訇應做的工作外，還喜歡閱讀各種報刊書籍，與各界有志之士常有來往，故見聞廣博。就在紅軍到達北川縣這幾天，肖福禎阿訇正好帶著妻子和女兒在北川縣陳家壩探親。他早就聽說共產黨是窮人的政黨，紅軍是老百姓的隊伍。這幾天又親眼目睹了這支仁義之師懲惡揚善，一心為民的壯舉。所以他不僅未隨其他老百姓一道逃離，反而在紅軍到來之后，悄悄為革命事業作著各種各樣的努力，并主動請求參加紅軍的隊伍。

加入紅軍后的肖福禎阿訇，為革命工作四處奔波。經過他的積極周旋，陳家壩先后有馬文常（肖福禎阿訇的親戚）、周學明等回族進步人士參加了紅軍，被編在紅九軍二十五師七十三團。肖福禎阿訇雖然不是當地人，但他通過馬文常進一步做當地群眾的動員工作，相繼又有蘭玉龍、王愿新、張承遠、尹大林、馬正英等二十余名青壯年參加了紅軍。不僅如此，肖福禎阿訇還帶領工作隊深入深山老林，向因受蒙蔽而躲藏起來的老百姓宣傳紅軍的愛民行為，動員老百姓早日返鄉回家。經過肖福禎阿訇的勸說，廣大老百姓漸漸明白了真相，紛紛返回家并逐漸恢復了生產生活。這些人在紅軍的組織和指導下，熱火朝天地開展起了土地革命，紛紛翻身做主。

肖福禎阿訇體格健壯，諳熟經文，又有阿訇這樣一個特殊身份，被安排在紅四方面軍總政治部擔任翻譯和宣傳工作。肖福禎阿訇根據當地老百姓的理解能力和認知水平，參與擬定并翻譯印發了不少有關民族政策的通俗標語，如“紅軍是窮苦回民的親人”、“紅軍愛窮人，歡迎窮人參加紅軍”、“回人信教自由”、“回人用回人的文字”等，并把這些標語張貼在大街小巷、過道院落，在當地營造了非常良好的革命氛圍，為紅軍繼續北上奠定了堅實基礎。

當紅軍主力進駐茂縣時，由于茂縣是回、羌、藏、漢等多種民族聚居的地區，加之反動勢力大肆造謠破壞。因此，做好群眾的思想工作，則顯得尤為重要。肖福禎阿訇利用自己既是阿訇又是紅軍的雙重身份，積極投入宣傳工作，并根據當地的實際情況建言獻策。紅軍從而制定并發布了一系列文告，如《紅軍對番民十大約法》《共產黨紅軍對番民主張》《告回番民眾》《回民斗爭綱領》等。

1935年5月22日，茂縣清真寺舉行“圣紀”，肖福禎阿訇看到周圍各坊民眾都前來參加“圣紀”，人數眾多，就抓住這個機會，在清真寺宣傳中國共產黨的宗教政策，宣讀“回民斗爭綱領”，并提出“實行回民自決”的口號，號召回族民眾支援紅軍，建立蘇維埃政權。

在肖福禎阿訇和當地群眾的共同努力下，眼看著建立區級（相當于現在的鄉鎮一級）回族蘇維埃政府的時機基本成熟。肖福禎阿訇就上報紅軍領導，并獲得了批準。隨后，肖福禎阿訇就幫助茂縣回族在縣城清真寺建立了區級回民蘇維埃政府，管轄茂縣境內岷江東岸和土門河沿岸回民聚居村寨。區級回民蘇維埃政府主席余登科、秘書許季倫、土地委員蘭正華，均系當地回族人。雖然成立的僅僅是區級回民蘇維埃政府，但在中國回族革命史上，卻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1935年10月，肖福禎阿訇隨紅軍從阿壩南下馬爾康等地，到了綏靖（今金川）縣，在部隊仍然從事翻譯、宣傳和協調工作，并負責當地各少數民族的統戰工作。同年11月12日，中共大金省委和蘇維埃聯邦政府決定成立回民委員會，廣泛開展回民工作。肖福禎阿訇作為回民委員會負責人，批文案，搞翻譯，在綏靖領導回民蘇維埃運動。肖福禎阿訇親自帶來工作組深入村寨，向回民宣傳紅軍關于各民族平等、尊重宗教信仰、保護清真寺、窮人翻身謀解放等各項主張和政策。在紅軍駐留綏靖的九個月里，根據地內的所有清真寺都完好無損，宗教活動正常進行。由于紅軍紀律嚴明，體恤老百姓，加之肖福禎阿訇的宣傳教育，使紅軍深得當地回民的信任，許多回民村寨都成了紅軍領導機關的駐地，革命形勢一片大好。肖福禎阿訇認為建立更高一級的回民蘇維埃政府——縣級回民蘇維埃政府的時機已經成熟。

在肖福禎阿訇和廣大回族民眾的共同努力下，在紅軍的幫助下，1935年12月初，中國革命史上第一個縣級回民蘇維埃政府——綏靖回民蘇維埃政府成立，駐地就在綏靖城關清真寺，即金川清真寺。肖福禎阿訇擔任綏靖回民蘇維埃政府第一任主席，周阿訇任副主席，土地、宣傳、婦女、糧食等方面的委員都是當地回民。

綏靖回民蘇維埃政府成立后，在為紅軍籌糧，實行土地革命等方面的工作上都作出了巨大貢獻。與此同時，紅三十三軍還組建了一支以回族青壯年為主體的蘇維埃武裝“回民獨立連”， 連部同樣設在綏靖城關清真寺內，連長為金川縣回民馬善全。這支一百二十人的隊伍在金川地區配合紅軍作戰多次，許多戰士流血犧牲。也就是在這個時期，肖福禎阿訇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成為了一名堅定的紅軍戰士。在回族阿訇這個特殊的群體里，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黨員的人少之又少，而肖福禎阿訇就是這一特殊年代的特殊代表。肖福禎阿訇參加紅軍，從事革命工作的事跡直到今天仍然被當地各族老百姓口口相傳。

據當地老百姓講述，朱德、賀龍、任弼時、徐向前、劉伯承、李先念、王震等老一輩革命家和廣大紅軍指戰員曾到過綏靖，他們與當地回族老百姓相處得很融洽。在那個艱苦的歲月里，紅軍隊伍還與回族群眾一起過古爾邦節，過圣紀。紅軍在長征路上的這種尊重少數民族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不僅贏得了各族民眾的信任和支持，而且對紅軍長征的勝利都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值得一提的是，在當時那樣的環境里，綏靖回民蘇維埃政府倡導、支持回族婦女從事革命工作。綏靖回民蘇維埃政府的十名領導成員中，回族婦女就有四人，她們大多擔任分管宣傳工作和婦女工作的部長、委員等重要職務。這些回族婦女干部走家串戶，召開群眾大會，宣傳紅軍的政策，不僅安撫了躁動的民心，更重要的是發展了生產，為紅軍長征籌備了足夠的糧食和衣物。在打土豪、分田地方面，回族婦女干部毫不示弱，將地主老財的糧食分給窮苦人。這些回族婦女干部還動員其他青年男女參加紅軍，為紅軍帶路，投入武裝斗爭。據記載，綏靖回民蘇維埃政府宣傳部長馬顯瓊到咯爾鄉動員青年參軍，在復興村僅一天就動員該村四位不滿二十歲的農村姑娘參加了紅軍，為紅軍五軍團增添了四名女戰士，給革命隊伍輸入了新鮮血液。

1936年春天，在綏靖照壁山戰斗中，回民獨立連為掩護紅軍，英勇戰斗，馬善全等四十二名回族戰士壯烈犧牲。同年7月，紅軍組成右路縱隊北上，肖福禎阿訇率領所部一同北上。8月20日，行至馬塘附近的梭磨河畔時，遭遇反動武裝襲擊，經一場惡戰，終因寡不敵眾而陷入絕境。當敵人要活捉肖福禎阿訇時，肖福禎阿訇不愿被俘，便策馬縱身跳進激流中，最終為革命事業獻出了寶貴的生命，時年四十九歲。

綏靖回族人民與中國工農紅軍生死與共、風雨同舟，為紅軍長征作出了巨大犧牲。而作為中國革命史上第一個縣級回民蘇維埃政府——綏靖回民蘇維埃政府和其武裝力量——綏靖回民獨立連，在支援紅軍、推動中國革命事業上，發揮了重要作用，書寫了光輝燦爛的篇章，將永載史冊。

新中國建立后，中共江油縣委于1957年發給肖福禎阿訇的家屬撫恤金四百元。1983年，經國家民政部批準，追認肖福禎阿訇為“革命烈士”，正式授予革命烈士證書。金川清真寺通過各種渠道，已經搜集到了肖福禎阿訇曾經使用過的眼鏡、糧柜等遺物。這些具有紀念意義的物品如今就保存在金川清真寺的歷史文物陳列室。這些已成為后人追思肖福禎阿訇和綏靖回民蘇維埃政府的重要文物了。為了不讓后人忘記這段歷史，金川清真寺已被確認為革命紀念遺址、紅軍長征革命歷史文物保護單位。2011年又被國家宗教局命名為首批宗教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等中央領導在紅軍長征時，曾進駐過的土司官寨——卓克基土司官寨后面，至今還遺留著肖福禎阿訇用阿拉伯文和漢文書寫的石刻標語，這些無聲的語言默默地記錄著綏靖回民蘇維埃政府的光榮歷史。

行文至此，筆者想到了成立于1936年5月的陜甘寧邊區豫海縣回民自治政府，這是紅軍長征途中取得階段性勝利的產物，其成立地點在寧夏同心清真大寺；而成立于1935年12月的綏靖回民蘇維埃政府也是紅軍長征時期取得階段性勝利的產物，其成立地點同樣在清真寺。中國革命史上誕生的這兩個有著特殊意義的政權，其成立背景是相同的，后來歷經的磨難又是那般相似。更重要的是，這兩個回民政權的主要負責人，都先后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之后又為革命事業赴湯蹈火，進而作出犧牲。這些斑駁的歷史成為了二十世紀中國回族史上閃光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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