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

阿平不想死。

她才三十來歲，生命之花正綻放得如火如荼呢。可是，不想死卻由不得她。醫生明白無誤地斷言：癌細胞在她的身體里肆虐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她的生命還剩最后三個月。起初，阿平的丈夫阿建不想讓她知道真實病情，想方設法地隱瞞、欺騙，裝得跟個沒事兒人似的。可是，病就長在阿平的身上，怎么能瞞得住呢?瞞不住就不瞞了。

阿建把阿平摟在懷里說，阿平，告訴我，你想吃什么?想吃什么呢?阿平歪著腦袋認真地想著，卻什么都想不出來。不是這世界上沒有好東西，是自己沒有那份心緒和胃口了。阿建拿眼睛熱切地望著她，目光里充滿憐愛和悲憫。她不想讓丈夫失望，心想，就讓他多替自己做些事情吧，也就是三個月的工夫。多做一些事情，自己死后他就不虧心了。不虧心，他就會活得好一些。于是便說，我想吃櫻桃。

櫻桃曾經是阿平的最愛。她小時候生活在農村，她家的后院里就種著兩棵櫻桃樹。每年農歷四月小陽春的時候，樹上的櫻桃果就會像瑪瑙一樣紅遍枝頭。等到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瑪瑙紅到發紫透黑的時候，摘一顆送進唇齒間，那濃醇的綿甜就會一直醉到心里去，想趕都趕不走呢。后來，念了書，進了城，她也多次吃到過櫻桃果。可是，小時候那種沁透心腑的櫻桃果卻是再也不曾遇到過。沒遇到她也不著急，心想，往后的日子長著呢，終有一天，自己會在不知什么地方與那兒時的櫻桃果相遇，就像在異地他鄉邂逅久違的親人那樣。誰知，卻是生了癌，卻是要死了呢，再不吃，怕是今生今世就要永遠地與它擦肩而過了。

櫻桃也不是啥稀罕物，春天的時候，哪里都有的賣。可此刻恰恰不是春天，是北方刪繁就簡、涼意漸濃的深秋時節，離春天還有整整五個月呢。五個月的光景，也就是轉眼的工夫，可對此刻的阿平來說，卻是遙不可及了。

她說了想吃櫻桃，阿建就一定要讓她吃上。五個月的時差難不倒他，北方的十月秋風蕭瑟，南方卻正姹紫嫣紅、鳥語花香呢。阿建買一張機票就直飛南方的春天去了。

三天以后，阿建帶著一小籃子櫻桃果回來了。

那櫻桃果每一顆都又大又紅，閃耀著寶器內斂的幽微暗光，跟珍珠似的灼灼奪目。阿平一顆一顆地吃著，嘴里卻不知道是啥滋味。不知道是啥滋味也還是很賣勁兒地吃。她一顆一顆地吃著，阿建一眼一眼地看著。吃了一會兒，阿平就吃不下去了，說，真想永遠這么吃下去啊，吃成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阿建也忍不住說，真想永遠這么看下去啊，看成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子。說完這句話，兩個人就都沉默了。嘴上沉默了，心里卻還在說話。阿平說，吃了這一次，就永遠都吃不成了。我還沒吃足呢。阿建說，看了這一回，就永遠都看不上了。我還沒看夠呢。

阿平沒有把這話說出口來，阿建也沒有把這話說出口來。他們都沉默著，沉默得久了，心里都不是滋味。于是，又接著再吃櫻桃果。仿佛這世界上只有兩個人，就是阿平和阿建；仿佛這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就是那觸目驚心的櫻桃果；仿佛這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好做，就是兩個人一起默默地吃櫻桃。

吃著吃著，兩個人的眼里就都淌出淚來了。被淚珠子打濕的櫻桃果，看上去詭譎而又慘烈，令人聯想到薄命的紅顏。兩個人的心里都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大叢一大叢野草般紛披雜沓的荒涼和凄愴。

阿建伸出手來把阿平攬進懷里，像慈祥的父親摟著他最心愛的女兒那樣，一邊摩挲著她的頭發，一邊喃喃地說著，告訴我，阿平。告訴我你想要什么。但凡你想要的，我都會盡量滿足你。自從病情對阿平來說已不再是秘密以后，阿建問過她好多次了。既然死是注定的宿命，那么就只能讓她走得盡量從容、圓滿一些了。除此之外，阿建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他們你看著我，我望著你，仿佛誰都不認識誰似的。望著望著，阿建就覺出來了，阿平的眼神里有一種自己非常陌生的東西，那陌生的東西里有矛盾，有掙扎，有無奈，還有煎熬。阿建疑惑了：莫非她還有什么難言的心事未曾了卻?阿建試探地問了好一陣子，阿平卻吞吞吐吐不肯說。她究竟有什么事情藏在心里頭呢?阿建想不出來。想不出來，就禁不住流了淚。他一邊流著淚一邊傷心地說，阿平啊阿平，我這樣待你，你咋就不理解我呢?我恨不得把心掏給你看呢，你心里有事卻藏著掖著。你跟我這樣生分，哪里像是夫妻呢?

哭紅了眼的阿平哽咽著聲音開口道，阿建，看在我不久于人世的份兒上，你什么事情都肯依我，是不是?阿建答，是。頓了頓，阿平又囁嚅著小聲問道，我要什么，你都肯給我，是不是?阿建急了，反問道，這還用問嗎?

阿平又頓了頓，然后才慢慢地說，阿建，能夠做你的妻子，是我幾生幾世修來的福分。你要是真疼我，就再答應我一件事吧。今生今世我只求你這最后一件事。阿建望著阿平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說，說吧，阿平，我什么都答應你。阿平沉默良久，然后輕輕說道，那你就給我一周的時間吧。我從二十歲嫁給你，伴你度過了十個年頭。現在，我的時間不多了，你就給我自己一周時間吧。我只要七天七夜，多一分鐘也不要。

阿建聽了，疑惑地說，阿平，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阿平避開阿建的目光說，阿建，我從來不曾對你撒過謊。現在快要死了，仍然不想對你撒謊。我要一周的時間是想去找海。海和我從小就在一起，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后來，一件偶然的事情把我倆分開了。我們相愛多年，卻是清清白白的。我嫁給你，做了你的妻子，可我總想著，如果有來生的話，我要跟他做一回夫妻，哪怕廝守著度過一天也好。現在，我不想再拿來世的虛幻來蒙蔽自己。人只有此生此世。這一輩子實現不了的愿望，就永遠都沒有機會實現了。而我這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跟海一起到一個清靜的地方，好好地廝守幾日。你答應我，就是給了我來生來世。你讓我活了兩輩子，到了地下，我會天天替你祈禱，讓你遇到一個比我好的女人，相親相伴著度過后半生。

聽了阿平的話，阿建沉默了。

沉默了一天一夜以后，他對阿平點了頭。點了頭以后，他的心就碎了。碎了的心疼痛難忍，可他還是微笑著給阿平打點好行裝，送她上了火車。

阿平如愿以償。在一個湖濱小島上，她和海度過了柔情蜜意的七天。阿平覺得，為自己活過了這七天，她已經對得起自己的生命，可以死而無憾了。

七天以后，阿平如約而歸。阿建一如既往地照顧她，呵護她，對她百般地關愛和體恤。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許多個日子過去了，阿平卻沒有像醫生所預言的那樣，在三個月以后死去。相反，她的氣色一天比一天

好起來。CT機證明，癌細胞居然奇跡般消失不見了。她才三十來歲，再活幾十年怕是沒問題。

阿平對自己的“死而復生”感到欣喜若狂，阿建也為阿平的康復萬分激動。然而，隨著時光的流逝，阿建卻是一天比一天無法面對阿平了。他們兩個都小心翼翼的，誰都閉口不去提那七天。可是，愈不提，心里的疙瘩愈多愈大，像結了子的石榴果一樣。那曾經的七天，仿佛一個邪惡的種子、孽生的胎兒，孕育在他們的日子里，一天天茁壯成長著。他們一樣地吃飯，一樣地微笑，話卻是愈來愈少，怎么著都感覺別扭。

阿平知道，這種別別扭扭的日子恐怕維持不了多久了，可她還是想盡量維持。對她來說，阿建仿佛整個天空，而海是她生命天空里一道炫目的彩虹。失去了天空，彩虹又有什么意義呢?有些事情，如果不去做的話，會遺憾一輩子；做了的話，又會后悔一輩子。她進而想，也許自己當初應該對阿建撒個善意的謊，想辦法掩飾過去那七天。不知道就等于不存在吧。但此刻已經遲了，那七天在他們的日子里種下的癌細胞瘋狂滋長，他們的婚姻患上了不可救藥的絕癥。

終于有一天，阿建平靜地說，阿平，我們離婚吧。雖然早有預料，聽到這話，阿平還是忍不住雙目淚流。她緊緊地摟著阿建說，阿建，你不再愛我了嗎?

阿建是打定了主意要離婚的，他已經不能再面對阿平了。一看到阿平他就會想到那七天，一想到那七天，他就仿佛看到了海那個男人。那短短的七天毀了他整整的一生。退一步說，要是阿平不讓他知道這件事情，將另當別論。可是現在他知道了。既然知道，便沒有了退路，就像熟飯沒有辦法再變回生米一樣。也是在那一刻里，他才意識到，男人有時候竟是需要被欺哄和蒙蔽的。

阿平見他沉默著不說話，便又問了一遍，阿建，你是真的不愛我了嗎?這一次，阿建用力點了點頭。點了頭，兩個人便離了婚。

離婚以后，阿平做了海的妻子。她想，權當是又活了一回，開始過來世另生的下一輩子了吧。和阿平結婚以前，海一直沒有結婚。不知道是在等阿平，還是有別的什么緣故。阿平沒有問，海也沒有說。經受過一次死亡的預演和歷練，阿平已經不想知道太多的事情，也不想對什么事情都刨根究底了。

婚后的日子很平常，跟“上一輩子”似乎也沒有多大的分別。一樣的日日夜夜，一樣的柴米油鹽，甚至一樣的吵架拌嘴、賭氣冷戰，跟“上一輩子”竟是驚人般地相似。阿平就想，人人都想要“下一輩子”，人人都這山望著那山高地認為“下一輩子”會別開生面、峰回路轉。誰知竟是這樣地平淡無奇、別無二致呢。就像她，跟自己的母親、母親的母親、母親的母親的母親，把女人活得真有什么本真的不同嗎?不過是長長短短、高高低低、多多少少而已。如此這般，即便過上十輩子，又當如何?這樣想著，那心里便生出了茫茫雪原一般無邊無際的空渺之感。那空渺之感像一千只蠶，一口一口不動聲色地嚙咬著她，把她那看似滴水不漏的心嚙食得百孔千瘡。想要趕走那蠶食桑葉一樣無聲無息又堅不可摧的空渺感，也只有在一飯一蔬

上精心精意地下工夫了。哪怕是拿一把青菜兩棵蔥，阿平也要努力把日子烹調得活色生香。仿佛是，她攢足了氣力，要把一天的日子抻長到一輩子來細品慢嚼；或者是，要把一輩子的日子濃縮到一天來過足過夠；又似乎是，她要竭盡全力在生命空渺的雪原上劃出一道道盡可能深的印痕，來著意地證明自己活著。

男人是好男人，日子也是好日子，命卻是薄命。跟海過了三年以后，阿平紅潤起來的臉龐又一點一點地憔悴了下去。癌細胞再一次卷土重來，而且來勢兇猛、勢不可擋。

阿平知道，這一次，自己在劫難逃。她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哀痛，像幼兒園里乖順的孩子等待老師分發糖果那樣，從容不迫地等待著死神的蒞臨。已經活了“兩輩子”，再活下去又能怎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死神的腳步一寸一寸地逼近著。阿平像個無助的嬰兒那樣，靜靜地躺在床上，不言不語、無聲無息。眼睛卻一直都睜著，看上去目有所待、心有所愿。海問她想吃什么，她搖搖頭。問她想要什么，她還是搖搖頭。海其實知道她的心事，于是，鼓了勇氣直截了當地問，你想見阿建，是不是?阿平點點頭。

你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阿建，是不是?阿平又點點頭。

阿平表面上點頭，心里卻在搖頭。海說的不錯，但要緊的一點他卻不知。自己想見阿建，是要對他說一句話，無關情愛。情愛是什么?櫻桃果上的一抹紅而已。她不會，也沒有機會再為此而糾結了。

阿平點了兩次頭以后，海直截了當去找了阿建。海還沒有開口，阿建已經知道，阿平要走了。分別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他確實想見阿平。阿平如同他臆想中的一個夢，誰沒有做過夢呢?他明白，不見，還有。見了，便什么都沒有了。

他買了一籃子櫻桃果，讓海給阿平帶了回去。

那櫻桃果又大又紅，紅得魂飛魄散，看上去令人恐懼而又絕望。阿平癡癡地望著那慘烈而又悲壯決絕地紅著的櫻桃果，卻是一顆都不去碰。她幾乎陷入彌留之際了，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感覺也變得懵懵懂懂、昏昏昧昧。那櫻桃果在她朦朧昏昧的目光里時而碩大無比，時而奇形怪狀；有時候像太陽，有時候像月亮；一會兒像一顆怦怦跳動的心臟，一會兒又像是一只灼灼奪目的紅燈籠。她就那么癡癡地望著，眼睛連眨都不眨，仿佛要把那“紅”一點一點看退下去，直退到她的嘴唇那般地慘白如紙。她覺得，那櫻桃果紅得萬分可恨，讓她憤怒和痛恨到忍無可忍。它為什么那樣紅呢?是因為吮吸了她的鮮血，汲取了她的情愛嗎?自己的生命亦曾如這櫻桃果般地紅潤豐沛、灼灼其華。然而，轉瞬之間，“兩輩子”過去，她竟是這般迅疾地枯寡成了一張慘白的薄紙，櫻桃果卻還在那里沒心沒肺地紅著。她覺得，自己望著的其實就是她自己行將凋萎的生命。她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頹敗衰萎。她屏息靜氣，用目光把自己凝縮、熔煉成了一顆櫻桃果。

籃子里的櫻桃果剛開始的時候紅得光彩奪目、熠熠生輝，隨后便慢慢地黯淡。剛開始是一天一個樣，后來是一個小時一個樣，再后來，簡直是一分鐘一個樣。當櫻桃果失去最后一抹光彩，頹萎成杜鵑啼血般的一籃慘烈時，阿平走了。她是睜著眼睛去的，她終究沒有了卻自己的最后一樁心愿，臉上卻帶著洞察天地的舒朗和微笑。

（插圖：馬仲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