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蓮

雪蓮

那天，我們去登天山上的一號冰川。

一路上尾隨的云團，在接近頂峰時，仿佛在一聲哨音下，嘩然散開，騰出整個冰川，任太陽盡情地照徹。于是，四周的冰凌像無數面鏡子，反射得四面八方全是我，千千萬萬個我，我仿佛是站在了世界的中心，壯觀得動魄驚心。

那四顧皆我的情景，使我一下子想起希臘神話中那個美少年——納西索斯。都說他是因為愛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終日徘徊水邊，落水致死。在他倒下的水濱，仙女們只見到一株潔白的香氣四溢的花。仙女們就把這株死亡之花叫做水仙。

這則故事，默默地告誡我，要在雪原上逃避這樣的命運，逃避自戀，逃避四顧皆我，逃避無數面的鏡子……但我相信：他愛上的絕不是自己，而是水中之“像”。只是，那被水的波紋所扭曲了的，被凝視的目光所改變了的“像”，究竟是什么呢？是一張正在消失的臉嗎？

每朵花都有自己的面目，一掉進神話里，就再也打撈不起來了。

我以為，年年歲歲，自生自滅，開放在冰川的雪蓮，只是在科屬上屬菊，而在品性上當屬仙。我于是開始把冰川上的雪蓮當成雪仙。心想，既然有水仙，當然也應該有露仙，有霜仙，有冰仙，有雪仙……

雪蓮之所以長在冰川，還有一則神話，是一則哈

薩克族神話。說在雪山頂上守護雪蓮的仙女被前來摘花的哈薩克族青年所講述的愛情故事感動了，破例允許他帶走一朵，自己卻因此而觸犯了天條，被鎖在山頂不得動彈。仙女常年不止的淚水就流成了一道道冰川。

雪蓮生長在雪線以下的懸崖上、碎石間。在這樣的環境中，一般植物難以生長，所以，能與雪蓮伴生的，只有極少數耐寒的苔蘚類植物。這片地域氣候多變，冷熱無常，雨雪交替，狂暴肆虐。雪蓮得像一個極有耐性的孩子，去不斷地適應生身父母的喜怒無常。

所有高貴的東西都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口氣兒地瘋長。在冰雪之下，雪蓮那精致的幼芽，在雪中等待著，緩緩地正在成形。它的幼苗要經受零下二十多度的嚴寒，所以種子的發芽率低，繁殖非常困難，生長更是緩慢，要在雪中等待五年才得以開花。這種生長規律驗證了一句話：所有的好東西都需要一個條件——慢。

在經過了漫長的雪中蟄伏期后，雪蓮務必在很短的生長期內，迅速發芽，迅速生長，迅速開花，再迅速地結果。這種表現在生物學上相當獨特。

雪蓮因高寒而稀少，因稀少而名貴，是一種高療效的藥用植物。清代趙學敏著的《本草綱目拾遺》中有“大寒之地積雪，春夏不散，雪間有草，類荷花獨莖，婷婷雪間可愛”和“其地有天山，冬夏積雪，雪中有蓮，以天山峰頂者為第一”的記載，并以天池一帶的博格達峰所產的雪蓮為正品。哈薩克族傳說中，雪蓮是王母到天池洗澡時由仙女們撒下來的，飲過它苞葉上的露珠，可延年益壽。高山上的牧民若在放牧時遇到雪蓮，是吉兆。

雪蓮根黑、葉綠、苞白、花紅，似神話中紅盔素鎧、綠甲皂靴的白娘子，立于冰峰懸崖。

雪蓮可治傷療痛。傳說一條帶傷的大蛇，繞著一棵小草轉悠，使勁兒把傷口往草棵上擦去。那蛇每游動一次，傷口就愈合幾分，不一會兒，傷口就沒縫了。

在我看來，雪蓮簡直就是一朵盛滿精神的、空空的在野之花，傳達出上蒼的一番美意。

雪蓮是無人觀賞的花，也是觀賞不到的花。紀曉嵐在他的《閱微草堂筆記》里記載了雪蓮最神奇的一個特性：“塞外有雪蓮，生崇山積雪中……凡望見此花，默往探之則獲。如指以相告，則縮入雪中，杳無痕跡……土人曰，山神惜之，其獲然歟！”因為，指點之間它會立馬縮回雪中。你不能指著一朵雪蓮。這是因為，軀體哪能觸到只有精神才能觸到的花朵？雪蓮幽香縈繞，白蓮朝天，從未走進任何人，哪怕是阿波羅的花園。

在藥店看到干了的雪蓮，帶著薄如蟬翼的透明，不由得由蓮而憐，心想，你為什么不像紀曉嵐說的那樣，“縮入雪中，杳無痕跡”，卻零落成我手中的一件蟬衣？這件零落的蟬衣，恰像了泰戈爾的詩：我想去把握美，它躲開我；只有軀體留在我的手里。

因為熱愛雪蓮，對于出產雪蓮的天山北坡，我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歸屬。你只有與事物在同一個緯度、同一個溫度、同一個調頻上，才有可能與它聽到同樣的東西，看到同樣的東西，保持同樣的形狀，并且擁有同一個想法，采取同一個做法。

一千多年前，在天山北坡生活了六年的唐代邊塞詩人岑參在《優缽羅花序歌》里，一步到位地抓住了雪蓮的魂魄。

恥與眾草之為伍，何亭亭而獨芳！

何不為人之所賞兮，深山窮谷委嚴霜。

吾竊悲陽關道路長，曾不得獻于君王。

岑參所說的優缽羅花，今稱雪蓮。因此花清凈香潔，多取以喻佛。佛視此蓮當是天上物，萬不得已開在塵世，又不愿沾染污濁，只好開在雪中。

我無聲地贊嘆雪蓮本身不知其美的美。為什么在沒有君王、沒有法律、沒有人群的地方，開得這么一絲不茍？不由得讓人推想：倘若冰雪真像看上去那樣嚴酷，沒有內在的美，內在的力，內在的熱烈，怎么能促成這樣絕塵的花朵？

人們喜歡在瓜果飄香的時節去新疆，但我以為一定得趕一個冰天雪地的日子。在冬天，深入天山，不是嚴寒，而是那莊嚴的寧靜令人寒噤，那冰清玉潔的世界，讓人舍不得踩下腳去。

攀爬一號冰川那天，正是如此。那天的雪很好，不粘腳，藍盈盈的。我踏著粉狀的干雪攀登。不知爬了多久，忽然就被前方一朵雪蓮所打開的那一臉素素的笑給定住了。

像人們發現財寶時得保持緘默一樣，我蹲下，保持了緘默。四面雪山都在雪中入定。

雪蓮富饒得好似穿了一層一層的絲綢衣衫，每一層都裹著純光。它仿佛由純光構成，我被它內界的光芒照徹。往它身邊一坐，與雪蓮相伴，做一小時的雪中皇后。

一位花販說，所有的白花都很香，愈是顏色艷麗的花愈是缺乏芬芳。人也一樣，愈是樸素單純的人，愈有內在的芳香。雪蓮配得上一切正派的人。

在遇到雪蓮之前，一直不知道生命可以像雪蓮那樣在碎石間開花，在懸崖上開花，雪蓮是盛開的美學，而美的存在，美的閃現，常常是困境中人活下去并活出質量的支點。

年復一年，所有在新疆的日子，雪蓮都帶著音樂和香味從我身邊經過。如果有一天我能夠得到花冠，那一定是雪蓮，一定是開放在原地。無論是誰，我不會送給你雪蓮，它得在自己的高度上保持一種野外生存者的風味。

直到告別冰川，告別天山，告別新疆，雪蓮都是我一張舍不下的臉。

朱光潛說：“陶淵明何以愛菊？因為他在傲霜殘枝中見出孤臣的勁節；林和靖何以愛梅？因為他在暗香疏影中見出了隱者的高標。”

我想，我之厚愛雪蓮，是因為它一任外界“牡丹價重，芙蓉譽高”，甘做僻處的隱者，在高處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