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深處,讓昆明永世不朽的是元朝時代的一個“外族人”或“外來者”。這就是回族政治家賽典赤#8226;贍思丁。他的祖籍不在昆明,但我卻堅定地認為,他才是真正的昆明人。他的人生在厚重而斑斕的“昆明史”上保持著極為豐富的意義。
對于我們今天的人來說,“昆明”或“昆彌”是一個很奇怪的地名,很難說清它究竟有何意思。據專家考證,它通常被認為是古羌語,是“雪山人”的意思,即遠古時一個“氐羌”部族的名稱,他們屬于滇池地區最早的土著人。雖然在司馬遷的《史記》中已出現“昆明”一詞,但那時的“昆明人”是指一群游牧在大理洱海地區的“氐”、“羌”兩個部族的后裔。他們曾阻止過漢武帝的使者,使其沒能順便地通往“身毒”(今印度)。后來,這群“昆明人”的一部分向東遷移,進入滇池地區。
1253年,元世祖忽必烈率蒙古大軍南下,乘革囊渡過金沙江,大理國王段興智見勢不妙,逃往鄯闡(古代昆明一帶的一個舊稱)城。蒙古大軍順利進入大理城。第二年,忽必烈北上,留下大將兀良合臺繼續率兵東進,準備攻取大理國的“陪都”——鄯闡城。誰知鄯闡城“城際滇池,三面臨水,既險且堅”,段興智在里面指揮守軍英勇作戰,頑強抵抗,多次擊退了元軍的進攻。當時,無論元軍采用炮轟還是火攻,都無濟于事。兀良合臺明白,他們遇到了入滇以來最強大的敵人。他們因此改變了戰術,不再強攻。兀良合臺命令將士們在鼓鉦敲響時,一起拼命沖向城池的某一方向,讓城中守軍驚恐萬分,膽戰心驚。但在剛剛接近對方的射程時,鼓鉦頓息,立即停止進攻,撤回原地。不一會兒,鼓鉦又突然大響,元軍又拼命沖向城池的另一個方向,忽而又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收兵回營。如是幾次,城中守軍已被搞得暈頭轉向,精疲力竭,困倦至極。直至后來,對元軍的鼓聲置若罔聞,對元軍的進攻視若無睹。第七天,兀良合臺叫他的兒子率兵悄然摸到城邊,攀上城墻,把夢中的守兵一一砍殺,然后打開城門,元軍像洪水一樣,破城而入,迅速攻占了全城。段興智在混亂中棄城而逃,被元軍追至昆澤(今宜良)而擒獲。大理國至此徹底滅亡。元軍并沒像以往一樣對鄯闡進行屠城,也沒有殺掉段興智,反而封他為“摩訶羅嵯”(印度語,大王之意),讓他回到大理,任那里的總管,并可世襲。
此后二十年,元朝政府對云南采取“分權制”的統治方式,仍將政治中心保留在大理,讓歸附元朝的段興智繼續管理原屬各部,并擁有一定的實權。元朝政府這樣做的目的是想借助段氏家族的力量來加強自己在云南的統治,這的確也起到了某種立竿見影的作用。當然,忽必烈還封皇子忽哥赤為“云南王”,以便“干預”云南政局。在忽哥赤被害身亡后,又改封皇孫甘麻剌為世封“梁王”,作為元朝在云南的最高統治者,世守云南。同時,元朝政府還在大理設置元帥府,由大元帥統領“萬戶所”,都元帥統領“千戶所”。那時,在鄯闡城就曾設置了兩個“昆明千戶所”,可以說這是第一次正式使用來自少數民族的語言“昆明”,為滇池地區命名。到了元代至元十一年(公元1274年),坐在皇帝寶座上的忽必烈在某一天下午,突然感到云南政權“山頭林立”,矛盾重重,一片混亂,所以當即決定在云南設立“行省”,并選派朝中那個最“忠愛”國家和自己的回回人賽典赤#8226;贍思丁去云南行省任平章正事(相當于今天的省長)。這是一個神奇而非凡的來自中亞的貴族,他的名字里包含著“榮耀的圣裔”和“宗教的太陽”之意。他出生于中亞伊斯蘭文化重鎮不花剌(今布哈拉)。在十三世紀初,蒙古軍攻占了不花剌之后,他隨父親率騎兵一千多人,帶著“文豹”、“白鶻”之類的珍禽異獸前來歸附成吉思汗,獲得了成吉思汗的信任和厚愛,從而在青年時代就擔任了成吉思汗的帳前侍衛,隨軍征伐,最后來到了中國。
當忽必烈把治理云南的重任托付給他的時候,他已六十三歲,他完全有充分的理由拒絕這一使命而留守在大都里頤養天年。但是他沒有拒絕,冥冥之中他似乎聽到了某種急切的召喚,那種聲音讓他立即愛上了那個遙遠得像一個夢的“彩云之南”。當然,他非常明白那是一個非常混亂和危險的地方,地處邊陲,交通閉塞,生產落后,民族關系錯綜復雜,局勢動蕩不安,地方政權機構還沒有明確的建制。
實事求是地說,賽典赤#8226;贍思丁是一個和藹、坦誠、善良、勇敢而絕不怕冒險的人,在他的大半生里,他什么險沒冒過?但他從沒想過要到云南去當一個“冒險家”。所以在他奔赴云南之前,就四處尋訪熟悉云南地理民情之士,將云南的山川城郭、驛舍、軍屯和民族等情況弄得一清二楚,并繪制成一幅透視般的地圖,揣在他的懷里。
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早上,忽必烈為他們舉行盛宴壯行之后,他和一群官吏、學者、軍匠、炮手、士兵、商人、工匠們便紛紛上路了。他們將去一個高遠莫測而又美妙無比的地方“主政”一年、數年,或是一生?誰也說不清楚。他們的感覺一定很奇怪,很復雜,帶著光榮、孤獨、憂慮、雄心勃勃、思戀親人的思想情感,離開了繁盛的大都。
應該說,忽必烈的“偉大”和“正確”在那個時候就顯示出來了。因為云南人從此看到了忽必烈派來的那個身材魁偉、濃眉尖鼻、目光清澈的“少數民族”的美男子,開始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智慧,改變著這塊邊地的命運。他毫不動搖地依照內地的行政建制,把各個世襲酋長轄區改為路、府、州、縣,路設總管、府設知府、州設知州、縣設知縣,把云南的行政體制同內地的行政體制統一起來,從此結束了云南自南詔至大理國五百年來封閉、割據的政治局面。他所設立的州縣建制,明清兩代大都保留,直到新中國成立前夕,在云南全省一百零八個縣中,還有五十七個與他生前所置的建制基本一致。在行政體制改革中,他當機立斷地把當時云南的政治中心從大理遷到鄯闡城,把當時滇池地區的行政機構“中慶路”設置在鄯闡城中,所以鄯闡城也被稱為“中慶城”;而作為中慶城的附屬縣名的昆明,也在這時出現了。這是一件影響深遠的歷史事件,它真正改變了“云南”及“昆明”的歷史地位。從那時起,“云南”正式成為元朝的十一個行省之一,“昆明”一躍成為云南名副其實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賽典赤#8226;贍思丁也成了云南第一個外來的“王者”,他代表元朝中央在這里主政,在這里發號施令,但他不是獨霸一方的“云南王”,只是一個親和而智慧的云南的管理者和守衛者。
據說,在賽典赤#8226;贍思丁正準備到云南的時候,世守在那里的真正的“云南王”——忽必烈的皇室宗親陀忽魯宗王,非常擔心賽典赤#8226;贍思丁來云南奪了他手中的大權,威脅到他們宗室的生存,便在昆明嚴兵以待,擺出一副氣勢洶洶的陣勢,一面以防不測,一面又給賽典赤#8226;贍思丁來一個下馬威。賽典赤#8226;贍思丁沒有與陀忽魯針鋒相對,沒有以“欽命”去壓人。他派長子最先趕到云南,以禮參見陀忽魯,并說:“父王即將到云南就
任,目的是來與宗王一起共議安撫治理云南的良策,絕非替代宗王行事。父王還要我向宗王轉達,請宗王一定幫他推舉兩個親信臣子,父王已為他們準備好了‘行政斷事官’的位子,宗王一經推舉出來,父王立馬委任。”陀忽魯對此很感動,生命和靈魂如若被一陣熱風侵襲了一番,渾身冒汗。后來陀忽魯一直對賽典赤#8226;贍思丁給予鼎力相助,他對屬下說:“凡是平章政事賽典赤#8226;贍思丁發出的政令,必須不折不扣地通通施行。”
賽典赤#8226;贍思丁看上去像個使徒一樣,穿著樸素的白袍,褲子和袖子緊貼著膚身,里面沒有藏著刀劍。他來到云南后沒幾天,就只身帶著一個名叫張立道的“巡行勸農使”,一步一步走向田間地頭。他見到一個老農,便開始閑聊。他對老農說:“我想把土地分給你們,你們各家各戶自己耕種。如果沒有種子、犁耙、耕牛這些東西,也可向我借用。這樣下來,你們一年打的糧食可以交多少給官倉?”老農說:“你們做得這么好,我們當然要把一半糧食上交官糧。”賽典赤#8226;贍思丁一聽就立即覺得不對,又搖頭又擺手地說:“太重了,太重了。你們總不能年年向我借農具吧?牛死了要買,犁耙壞了要修,種子也要經常更換,這些都是要花錢的。你們卻把每年的一半收入交給了我,你們一家人的衣食還怎么維持?”老農又說:“可以三成入官倉。”賽典赤#8226;贍思丁想了想說:“你們農家歷來克勤克儉,上了三成官糧后,日子倒也可以過下去。但如果遇到災荒,或者婚喪嫁娶、生兒育女,你們沒有一點兒積蓄怎么行呢?”最后,賽典赤#8226;贍思丁決定,每畝田地只需交官糧二斗。農夫們把賽典赤#8226;贍思丁的這一偉大決定當做特大喜訊,到處傳揚。第二年,“奇怪”的事就發生了,農夫們既過上了好日子,官倉也被裝得滿滿的。這的確像個“傳說”美好而動聽,但它卻是真實無疑地在昆明一帶發生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擁護賽典赤#8226;贍思丁的各種“改革”。有一次,一些被罷免了官職的地方酋長,憤怒地跑到京城控告賽典赤#8226;贍思丁在云南犯下了累累“罪行”。忽必烈當然不相信酋長們的話,派人將他們押送回來,交給賽典赤#8226;贍思丁處置。酋長們個個嚇得面如土色,以為平章政事大人要把他們拉出去殺頭了。沒想到賽典赤#8226;贍思丁一見到他們,就與他們訴說心里話,檢討自己的過失,還根據他們各人的特長,重新委以重任。酋長們感激涕零,心悅誠服,叩頭謝恩,誓死以報。
還有一個故事,說的是賽典赤#8226;贍思丁的“體制改革”進行到紅河一帶的時候,那里的蘿磐甸土司,自恃強大,不肯接受中書省在蘿磐甸置府設縣的規定,武裝抗拒。賽典赤#8226;贍思丁派使者勸說無效,不得不親率大軍前去處理。他面帶愁容,隨從人員問他,他說:“我并不怕出征打仗,就怕你們為此無辜犧牲,還怕你們欺侮百姓,讓他們不得安寧。一旦把他們逼反了,你們又去屠殺他們。”
賽典赤#8226;贍思丁的軍隊到了蘿磐甸那兒,雖然默默地威懾了三天,但蘿磐甸土司還是拒不投降。賽典赤#8226;贍思丁的部將請求攻城,他不答應,說:“力攻不如德降。”
但是,有一天晚上,蘿磐甸土司主動挑戰,元軍忍無可忍,準備反擊。在兩軍嚴陣對峙,大戰一觸即發的時候,賽典赤#8226;贍思丁趕來了,他急令鳴金收兵,并斥責部下說:“天子命我來安撫云南,不是來殺云南人。”又說:“沒有主帥命令,擅自出兵,軍法當誅!”
賽典赤#8226;贍思丁反復向諸將申明:“敢有擅殺一人者,以殺良民之罪懲之。”部將嚇得連連叩頭。他當場下令要嚴懲“肇事”軍官。沒幾天,這件事就被蘿磐甸土司聽到了,十分感動,說:“賽平章是這樣寬厚,我若再抗命,會是不吉祥的。”于是,蘿磐甸土司撤出戒備,心悅誠服地迎接賽典赤#8226;贍思丁
入城,并同意在蘿磐甸境內設府。同時,蘿磐甸土司還懇求賽典赤#8226;贍思丁赦免了違令攻城的軍官。這件事發生后,蘿磐甸以西的“西南諸夷”也深受感動,都望風來歸,紛紛于第二年3月歸順元朝。當時,僅廣中(今文山地區)就有八十個州、四十多萬戶表示服從賽典赤#8226;贍思丁的命令和規定。賽典赤#8226;贍思丁處理蘿磐甸問題的態度和方式,受到了后人的崇敬和贊美。《滇云歷年傳》的作者倪蛻寫道:“賽平章視諸夷如保赤子。誠可以動天地,泣鬼神。”
賽典赤#8226;贍思丁在任六年,把他的“忠”和“愛”點點滴滴地灑在云南這片土地上。他“省徭役、招散亡、恤鰥寡、備災荒、禮賢士、汰冗官,設路食以待勞民,薄征稅以便商旅”;他大力提倡軍民屯田、興修水利、疏通河道,傳播內地先進技術,發展農業生產;也就是在這個時期,云南學子開始參加全國科舉考試,相繼有五名學子登科進士,使儒學在這里生了根,開了花,結了果;他“設驛站,修驛路”,修通了昆明至成都、重慶、貴州、緬甸、河內的驛道,使昆明成為中國西南的一個交通樞紐;他“建孔廟,辦廟學,置學田,開科舉,明經綸,購經史,修寺院”,倡導內地的禮教、文學、婚喪習俗;他還在昆明設立測景所,觀測日月星辰,推算四時節令。他設立惠民藥局,治療疾病,供給藥物,將內地醫學傳入云南。他帶來了不少的蒙古人、色目人、北方漢人、伊斯蘭教徒。這是云南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移民入滇。他鼓勵這些移民在云南屯田、放牧、運輸、經商、制香、制革、制藥、制炮、采礦、冶煉,修建佛教寺院、廟宇、清真寺,將各種科技文化融入到多元而燦爛的云南文化之中。
面對“蠻荒”的云南和“白紙”一樣的昆明,“外來者”賽典赤#8226;贍思丁,在短短的六年時間里,他所做和所要做的事太多太多了。他積勞成疾,累死在“崗位”上。也許他在離開可愛的京城踏上云南之行的那一刻,就不曾準備返回,所以他一到昆明就拼命工作,沒給自己留一條“生路”或“后路”。他一往直前,在重塑了云南,重塑了昆明之后,于1279年溘然長逝。昆明朝野各界,無不悲慟,當時的情景是“王葬之日,百姓巷哭”,祭詞中有“生我育我,慈父慈母”之語。當時,交趾(今越南)之王也派遣十二名使者,前來吊唁。忽必烈知道賽典赤#8226;贍思丁歸真后,在深深的哀思中,追封他為“咸陽王”,并詔告云南省臣盡守其成規,不得擅自更改。賽典赤#8226;贍思丁葬于昆明北郊馬耳山。后來,為了方便大家瞻仰和祭悼,昆明人又在城內五里多為他修建了衣冠冢,里面收存著他生前使用過的銅壺和浴巾。同時,昆明的老百姓又自發地在三市街上建造了一座如同豐碑一樣的“忠愛坊”,永恒地表達著人們對賽典赤#8226;贍思丁的熱愛和懷念之情。
在賽典赤#8226;贍思丁“重塑”昆明期間,中慶城(當時也稱“鴨池”、“押赤”或“雅歧”城)才真正開始發展和繁榮起來。城區范圍得到擴充,南至今土橋,北至今五華山,東至盤龍江西岸一帶,西至今福照街、雞鳴橋附近,市井繁盛,寺坊林立,大家衣食充足,安居樂業。當時主要的建筑有:云南行省署(在今威遠街口)、肅正廉潔司署(崇正門中)、梁王宮(在崇正門東)、元代文廟(在今魚課司街)、五華寺(在當時城外的五華山上)、大德寺(今雙塔寺附近)、大靈廟(今五一電影院)、清真寺(兩座,一座在崇正門內,一座在當時南門的魚市街)、奇靈寺(在當時的東門內)、圓通寺(在圓通山下)、地藏寺(在古幢公園內)、安國寺(在今報國街)、萬慶寺(即白塔寺,在今白塔巷口)、觀音寺(在今三市街)。此外,還有通濟橋、大德橋、止善坊等。
難怪世界著名的旅行家馬可#8226;波羅來到昆明后,大為驚異,他寫道:“至第五日晚上,達到省會,名雅歧,系一壯麗的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