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莊的外婆

2010年11月25日，是外婆五十周年忌日，我驅車三百多公里前往祭奠。沿著鄉村的阡陌小道，我登上貴州省興仁縣潘家莊那塊叫后山的墳地。墳塋上我和母親特意種下的狗尾草已經全部枯萎，莖稈和葉子干癟、蠟黃，就像隨地亂扔的一張張陳舊的日歷。外婆的墳就坐落在這零亂的蕭瑟里。那個青石雕琢的墓碑被風化得有些灰白，刊刻的碑文也開始有些模糊和脫落。這是幾十年的風霜雨雪殘留下的歷史記憶。唯一有些生機的是墳前那兩棵蒼老的松柏，依然青翠、蔥蘢。

外婆留給我的雖然是兒時的記憶，但是她的音容笑貌時刻在我眼前浮現，一點兒也沒有模糊。一張蒼老而皺巴巴的臉，佝僂著的背和一雙尖尖的小腳。最讓我不能忘記的是，外婆常戴著的那頂黑色金絲絨帽，兩只突出來的護耳有些像小船尖尖的船頭。唯一的裝飾是帽前用金線繡成的一朵亮閃閃的荷花。外婆謝世在那個中國歷史上的饑餓之年，雖然已經五十年了，但那個沾著厚厚塵土的故事，永遠都是我心中的傷痛。

外婆守寡時還不到三十歲。外公是一個商人，長年奔波于貴州省黃泥河（現在的興義市）和安順之間。二十世紀中葉以前，“山間鈴響馬幫來”在云貴高原是一道最亮麗的風景線。窄窄的茶馬古道上，那些不畏艱險、風餐露宿的馬幫穿梭于滇東、黔西，年復一年，月復一月地把邊疆的茶葉、藥材等物資馱往內地，換回邊疆最需要的鹽巴和棉紗。外公就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趕馬人。我們居住的小縣城興仁，就在黃泥河與安順之間，是茶馬古道的必經之地。

通往安順的是一條狹窄的只能容人和馬行走的青石板小道。那些被馬蹄和人腳掌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石板，就是一部發黃的歷史，是數百年來，無數個趕馬人風雨人生最原始的記錄。小道兩旁是比人還高的巴茅草，道路崎嶇，峭壁千仞，不少地方還是森林密布。這樣的險惡環境，給土匪藏身提供了天然屏障，嚴重威脅著來往馬幫的安全。那些常年行走在古道上的趕馬人，為了自身安全，也常常攜帶槍支，以防不測。

最危險的當數北盤江西岸的頂岸到東岸的花江地段，兩個寨子相視面對，甚至大聲呼喊都能對應。可是通往山頂的小路，就像兩根細細的繩子，彎彎曲曲地盤在隔河相對的兩山上，一上一下，步行過去，還得走三四個小時。

洶涌的北盤江水滾滾而來，把綿亙的大山劈開，形成千年奇觀的北盤江大峽谷，兩岸層巒疊嶂，峭壁林立。那些堅硬的巖石，經過江水數千年的嚙咬，變得奇形怪狀，齜牙咧嘴。盤江兩岸的山腳下，那是千年風雨的功勞。若干年前，古老的大風把巖石風化成沃土，從遙遠的地方吹來野樹的種子，順著峽谷毫不吝惜地播撒；若干年后，沿岸變成郁郁蔥蔥的原始雨林。野生動物在此找到了它們的樂園，珍貴的黔金絲猴蟄居在此，子孫繁衍，為大千世界增加了一個珍稀的物種。

為了越過兇險的北盤江，先民們利用北

盤江大峽谷兩岸的巨石拴上粗粗的鐵鏈，在鐵鏈上鋪上原木，這就是所謂的鐵索橋。雖然走在上面有些搖搖晃晃，但是它終究把一江天險變成了通途，把邊疆和內地緊緊地聯系在一起。北盤江上久遠的鐵索橋就這樣沿襲下來，直到現在，它的原始與古樸，成為少有的奇觀。也許，人類在發展過程中，總要打上自然環境的烙印。過去的蠻荒之地，在貧窮落后的封建社會，難免會生出山匪。

我的外公，那時還年輕氣盛，他不愿丟下用血汗換來的財產，在北盤江峽谷與山匪展開了槍戰。他的大侄子耀先，帶領馬幫迅速轉移，外公為了阻擊山匪，卻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山匪用裝有鐵砂的火藥槍把外公擊傷后俘獲。因為他用漢陽造讓兩個山匪命喪黃泉，殘暴的山匪用繩索把外公綁上，扔進洪流滔滔的北盤江。他的尸體隨著江水流進了珠江，飄向了大海。

年輕的外公帶著一身的英氣毅然地走了，留下年輕的外婆和三個年幼的兒女。隨馬幫逃回來的耀先大舅，就經常無私地接濟外婆孤兒寡母。但是出身大家，又知書達理的外婆非常善解人意，她把生存的希望放在自食其力上。外婆的家就住在縣城的鐘鼓樓，是一個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外婆就利用這個有利地段，靠烙清明粑養家糊口。外婆做的清明粑薄如銅錢，裹起來就像春卷，吃起來味道特別好。在積貧積弱的舊中國，一個單身的小腳女人，拖著三個年幼的孩子，并把他們培養成人，外婆承受的生活壓力是難以想象的。

1937年七七事變后，在全國各地掀起抗日運動高潮，讀過五年私塾的大舅，投身抗日大潮，到何應欽的侄兒何輯五手下當兵。在滇西的松山保衛戰時，何輯五是國軍第八軍的一個連長。1944年，二舅是清華大學物理系的一年級學生。他利用假期，只身跑到滇西，想找在第八軍當連長的哥哥，當兵打日本鬼子。事也湊巧，結果問路問到了加強團的吳連長，吳連長一聽二舅是大學生，就問他懂不懂英文，二舅老老實實地回答：“懂。”吳連長正為士兵不會使用火焰噴射器犯愁，他把火焰噴射器的使用說明書遞給二舅。二舅一邊看說明，一邊摸索擺弄，不一會兒所有機關操作自如。吳連長心中暗喜，這不是老天給我派來的技術兵嗎？吳連長承諾，等打下松山，一定親自送他到第八軍找哥哥。吳連長所屬的是第十一集團軍新編三十九師的加強團。5月11日，該團奉上級命令，在惠通橋上游搶渡成功，12日要攻取紅樹木。紅樹木是一個戰略要地，要攻占松山，首先要奪取紅樹木。指揮部為了保證戰役的順利進行，從各部抽調部分會使用火焰噴射器的官兵組成敢死隊，參加奪取紅樹木的戰斗。下午，紅樹木終于被打下，國軍也付出了沉重代價。那些農民自愿組成的擔架隊，源源不斷地把傷兵送到紅十字總會的戰地救護隊，搶救工作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在搶救室，一個身中三彈的敢死隊員頭部、腹部、腿部分別受傷，鮮血還在汩汩往外流。當時最好的止血藥只有云南白藥，醫生按現有的條件對他進行緊急處理。由于失血過多，傷者昏迷不醒，已經失去了語言表達的能力。醫生翻遍他的全身，也沒有找到血型記錄標志，迫不得已，只有馬上查血型。查血型還得送到中隊部，中隊部還在河對岸。醫生緊急抽出一管血，交給救護隊的賈隊長。賈隊長自己駕車送去中隊部，還沒有等到賈隊長回來，那位年輕的戰士就永遠閉上了眼睛。在臨咽氣的那一刻，年輕戰士那一雙失望而帶渴求的眼神，像釘子一樣深深扎進了搶救人員的心里。那個年輕的戰士就是我的二舅，他雖不是軍人，卻以軍人的悲壯殉國于抗日戰場。這本身就是一個投筆抗日的英雄壯舉，可是被一道厚厚的歷史煙塵掩埋，直到現在，二舅的靈魂還飄游在無依無靠的歷史天空。戰爭是殘酷的，這是無法改變的鐵的定律。我的大舅在另一

個戰場上，在奪取龍陵的反擊戰中，他所在的連隊死傷過半，他自己也在戰斗中不幸犧牲。

我的外婆就這樣失去了她含辛茹苦撫養成人的兩個兒子，他們都還很年輕，都還沒有享受過婚姻生活。最讓人難以理解的是，解放以后，外婆作為國民黨連以上的軍官家屬，寫過無數次的反省，遭受過無數次的批斗。我家弟兄姊妹無論在機關、學校、部隊、工廠，就因為這段歷史，沒有一個能入黨。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所謂歷史問題，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我們無法喘氣。政治上的壓迫、生活上的拮據，并沒有讓外婆失去生活的勇氣，她以自己的孱弱之軀面對困難，支撐生活。解放初，我的大哥開始念中學，外婆靠賣清明粑供給大哥必需的生活費用。直到大哥畢業后工作，父母才把外婆接到我們家里。來到我家，外婆也不是安享晚年，她還幫助母親，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她天生心靈手巧，有時還接一些針線活兒，千方百計賺錢貼補家用。

在我幼年的記憶里，外婆是講故事的能手，《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說唐》《說岳》等很多歷史小說的故事情節，外婆都是了然于心。可以說我對文學的興趣，絕對離不開外婆在我幼小心靈播下的種子。

1960年的那個年月，是中國歷史上的饑荒年代。外婆持有的是城市居民戶口，有糧食購買定量，但她盡量自己少吃，甚至有時不吃，把定量省下來給我們吃。外婆因長期缺乏營養而周身浮腫，最后被活活餓死。每當我回憶起那一幕，常常是淚水漣漣。外婆是虔誠的穆斯林，她被餓死以后，按照穆斯林的風俗習慣，讓她盡早入土為安。外婆是清早去世的，下午就得入土。

1960年11月25日，天氣有些寒冷，天空中飄著雪花。送外婆上潘家莊后山大約是在下午四點。鄉間的土路彎彎曲曲，在雪水的浸泡下變得十分松軟。我也跟著浩浩蕩蕩的送葬人群，邁著沾滿泥濘的雙腳，雙腿是那樣沉重。大人們都在傷心地哭泣，誰也顧不上我。到了墓地，我成了一個小泥猴。可大人們卻說，外婆還是有福氣的，那些掛滿雪花的樹枝，還有那些被白雪覆蓋的綿亙的山頭，都是來為外婆送葬的孝子。媽媽還告訴我，在這些送葬的人群中，一定有三個人少不了，那就是外公和兩個舅舅，他們一定會從遙遠的地方趕來，參加外婆的葬禮。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媽媽帶著我們兄妹到墓地去看外婆，并在外婆的墓前種下兩株松柏。媽媽說這最能代表外婆的一生：清清白白。之后媽媽就帶我們到漫山遍野挖狗尾草。狗尾草是長在野外的一種小草，生命力極強，不論在路邊、田野、地埂，只要有土的地方都能生長。把它叫做狗尾草，是因為到了夏末，它會結出一個像小米一樣的穗子，毛茸茸的穗子就像小狗的尾巴。媽媽說，小孩就是爹媽飼養的小狗。狗對主人最忠誠，長輩在世需要孩子守著，長輩走了也要孩子守著，這狗尾草就代表著你們。我以后走了，你們也不要忘記在我的墳前種上狗尾草，這樣我就能經常看著你們。

媽媽走了以后，我們也把她安葬在后山，和外婆在一起。遵照媽媽生前的囑咐，在墳前種上很多狗尾草。每當我到墳上看她們的時候，那些密密匝匝的狗尾草把她們的墳墓包圍著。原來這狗尾草還包含著多子多福的意思。事隔多年以后，我為媽媽這種樸素的想象叫絕。

在外婆五十周年忌日的時候，我們按照穆斯林的傳統習俗，為外婆舉行較為隆重的念經儀式。在墳地上看到那些枯萎的狗尾草，我心里有一些悲涼。不過那是在冬天，來年開春以后，那些密密匝匝的狗尾草，定會郁郁蔥蔥，蒼翠茂盛，在遼闊的大地上無窮無盡地繁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