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以來,隨著經濟全球化的深入發展,我國的城市化進程也在飛速前進。迅猛的城市化進程給中國經濟、社會、文化和精神結構帶來了強烈的沖擊。對鄉村而言,城市化使得農村的生產力結構、生產經營方式、收入水平及結構、生活方式、思維觀念等在艱難中進行著深刻的蛻變;對城市而言,大量涌入的農民工給城市帶來了充足的勞動力,同時也帶來了一系列社會問題。作為始終是社會的一面鏡子的文學,尤其是小說,對城市化進程中人(尤其是底層民眾)的生存狀態、生活困境、精神出路給予了及時的關注與書寫。
2011年,《延安文學》作為西北的一本大型純文學刊物,在小說的選取上可以說是精益求精,刊發了不少藝術性、思想性和時代性兼容并包的優秀作品,有些小說甚至在全國都引起強烈的反響。侯波的《肉爛都在鍋里》(《延安文學》2011年第4期)發表后被《小說選刊》2011年第9期全文轉載;成方的《事當大愧》(《延安文學》2011年第5期)發表后被《小說選刊》2011年第12期佳作推薦。2011年的《延安文學》刊發的小說中有大量作品反映了城市化進程給社會、文化和精神上引起沖擊,以及這種沖擊下人的生存狀態:有反映農民工進城的,有反映進城農民工思鄉的,有書寫城市底層生活的,有書寫農村現狀及留守人群的,等等。這些小說都用自己獨特的文學語言,從一個側面對城市化進程進行了深入思考和具象呈現。
2011年《延安文學》刊發的小說作品從總體上來看,其藝術性和思想價值也不盡相同,有高有低,但大致可以分成三個層面進行歸類。第一層面的作品就是如《肉爛都在鍋里》《事當大愧》等藝術精致、思想深邃和鮮活的時代感的小說作品;第二層面的作品就是較好地呈現出藝術性、思想性和時代性的小說,如《無法離開的地方》《城市來了》《我可以叫你幸福嗎》《家在城市》《橋洞人家》《鴿子》《黑夜里歌唱》《狗眼愛情》等;第三層面的作品就是那些呈現獨特價值或者獨特風格的一些小說,如《次危機》《我看見什么了》《我們的非幸福生活》《石榴的鎮街》等。
《肉爛都在鍋里》是侯波繼《上訪》后的又一篇反映農村生活的優秀小說。《肉爛都在鍋里》將藝術視角深入到城市化進程中農村人的生存處境問題,尤其是農村人的文化處境問題。小說敘述了一位村支書老杜為了給放電影的親家丙發子完成上級檢查任務,不惜花錢殺羊做羊肉來吸引村民觀看電影的故事。這篇小說充分體現出作者感悟生活的靈敏性,敏銳地捕捉到當下農村的2131電影放映工程的尷尬處境,并以此透視農村在現代化進程中的文化生活的尷尬處境。文化追求是一種超越物質享受的精神需求。但是隨著現代化不斷深入到農村的方方面面,農民的文化追求也被沖擊得七零八落,以感官享受的消費文化成為現代化城鄉文化選擇的新寵。當文化生活需要用物質誘惑來激發,當麻將娛樂輕而易舉地完勝電影放映的時候,小說《肉爛都在鍋里》留給我們關于農村文化處境一個深深的思考。同時,這篇小說在語言風格、人物塑造和敘事結構等方面也有獨特的藝術色彩。它大量采用生活化的語言,不但逼真地為讀者展現出一個生動活潑的農村世界,更對小說人物形象的立體化、情節敘述的合理化、主題意蘊的外向化起到畫龍點睛的功效。這篇小說時間跨度短,空間跨越小,集中在兩個晚上的學校操場的時空范圍內展開敘事,但是在有限的時空范圍內容納了豐富的思想內蘊和激烈的矛盾沖突,時空有限性使得矛盾沖突得到集束式爆發,對讀者的沖擊作用反而更為激烈和震撼。
成方的《事當大愧》以回鄉奔喪為小說的切入點,書寫了官場沉浮的一幕鬧劇。小說猶如一部人物眾多而又紛繁熱鬧的人物情景劇,你方唱罷我登場,好不熱鬧!有一種憋著口氣讀完全文,直到結尾才長呼一口氣的疲累之感,不光眼累,腦子也跟著高速運轉。因為你不知道下一秒又會出現什么人物,姓甚名誰,官階是何。整部小說借著一個葬禮,讓官場那些所謂的領導同志們都走了個過場,露了一下臉兒!主人公也是累得夠嗆,接待完這個又接待那個,忙得不亦樂乎。整個葬禮的過程仿佛是一個官場運作的另類展示平臺,將各方嘴臉都暴露得一覽無遺。當葬禮接近尾聲,那場換屆的戲碼也落下了帷幕。結局總是出人意表的。當一切已成定局的時候,主人公方才醒悟,他此番之行是為了奔喪,是為了給父親盡孝,但是他卻模糊了重點,于是乎發出了“事當大愧”的內心呼聲。最終他的一番忙乎,也只不過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強力推進,任何人都抵御不了大時代的浪潮,都會被城市化的浪潮裹挾著,被迫與其共舞。呂先覺的小說《狗眼愛情》就是寫了平靜的農村如何被城市化的觸角攪動的故事。小說以一個狗的視角進行敘述,將狗和主人的愛情糾葛同時展開,又相互扭結成了一條主線,取得了很好的藝術效果。小說敘寫了石桶村的一個光棍二奎喜歡上了寡婦藍梅,經常拎著兔子肉送給藍梅,甚至為了讓藍梅吃上苞谷漿饃不惜動用老母親推磨,就是這樣一種鄉村式的愛情方式逐漸贏取了藍梅的芳心。但是,隨著石桶村煤礦的開發,村長搖身一變成了老板,在村長的蠱動下藍梅當了煤礦的會計,并且誤傳二奎有亂倫之舉。藍梅在誤解和利益欲望的驅動下,毅然投身于村長的懷抱,成為村長的情婦。物質富裕了的藍梅卻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委屈和寂寞,村長占有她的同時還在外邊另找新歡。委屈的藍梅重新與二奎有了魚水之歡。事情敗露后,村長竟然給藍梅穿上了貞潔褲,氣憤之下的二奎將村長劁了。
城市化的進程如果說對一些偏遠的鄉村是一個攪動的話,那么對于城市周邊的農村則是無情的吞并。李興義的小說《城市來了》就將藝術的視角聚焦于“城市來了”后周邊農村和農民的生存境遇。當大多數村民歡呼雀躍地呼喊著“城市來了”,自己要成為城里人了時,精明人老楊頭卻感受到了“城市要把農村給吃掉了”。盡管村子擁有土地,但是村子的生產方式、經濟來源已經完全與土地無關,早已融入城市經濟發展的鏈條中了。但是,老楊頭認識到個人與時代的抗衡無疑是以卵擊石,所以要最后利用土地再賺一筆,決定在空地上蓋房領取補償。在他的帶動下,人們紛紛效仿,一時間使拆遷工作陷入困局。作品一方面呈現出城市化進程對于農村無情的擠壓同時,折射出城市化過程中人性被利益欲望等逐漸扭曲的歷程。應該說這篇小說在這里將矛盾推向了一個高潮,但是很遺憾的是小說的結局沒能將這一高潮進一步升華,而是以“救救孩子”這樣俗套的結局為故事畫上了尾聲。
城市來了,無論是周邊的農村還是偏遠的山村,都逐漸地融入這場大的潮流中。那么,被城市化的浪潮卷席進城的這些農村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入城市、融入城市呢?走入城市、融入城市對于習慣了農村生活方式、傳統的文化體系和鄉間的精神狀態的農村人來說并非易事,他們從“無法離開的地方”依依不舍地走來,成為了“橋洞人家”,不得不在“黑夜里歌唱”,最后逐漸地實現“家在城市”的愿望。
畢華勇的小說《無法離開的地方》寫了一個農村青年進城的辛酸故事。農村青年毛倉不服氣兒時的伙伴三女在城里發達后的盛氣凌人,丟掉了老镢把進了城。進城后的毛倉在親戚的介紹下到了建筑工隊當了炊事員,開始了他的打工之路。毛倉從淳樸的農村來到了燈紅酒綠、欲海沉淪的都市,眼花繚亂的同時保持著自己的那種淳樸。他看不起三女身邊的“小妖精”,鄙視掙兩個錢就去找小姐的打工仔。但是作為這個城市成千上萬打工族中的普通一員,生活的貧賤和地位的卑微使毛倉沒有鄙視人的權利,他只能受到人們的嘲諷和欺凌。具有悲劇意味的是,毛倉沒有認清自己的社會階層,不甘與這個階層為伍,心里時刻認為“你們以為你們是誰?就是豬,就是狗,誰拿正眼看你們,豬,狗……”。最終老板辭了他。而給自己發工資的恰恰是自己的兒時好友,而且在這個過程里他才發現了三女的發跡之道。既不甘躋身社會的最底層,又不愿意投身城市的游戲規則,這樣毛倉的出路只有兩條,要么離開城市,要么改造自我。這何嘗不是所有農民工進城的最終歸宿呢?
理音的小說《橋洞人家》同樣關注入城的農民工在城里謀生的經歷和他們的生活際遇。二胖如毛倉一樣在農村是一把勞動好手,為了生計進入了城市,發現“這城里也不是遍地黃金等人撿,有些城里人活得比鄉下人還艱苦。要想過得好,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最后投身到了拾荒一族。因為生活的窘迫,二胖一家住進了護城河橋下的橋洞里,過著一種貧賤而安寧的生活。可以說,二胖一家人盡管進入了城市,但是沒能融入城市,仍然在城市的邊緣地帶艱辛地努力拼搏。但是二胖沒有像毛倉一樣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而是平靜地接受這一切,默默地享受著這份寒酸的幸福。
但是理音的這種描繪多少摻雜著作者超越世俗的理想化表述,是對農民工苦難生活的詩化和美化。進城后的農民工與城市的方方面面進行著碰撞,也置身于城市各種利益的糾葛中,不可能像二胖夫妻那樣置身事外。王鳳國的《黑夜里的歌唱》就是將藝術視角探尋到了進城農民工子女的教育現狀。當下描寫底層農民工生存狀態的小說實在是太多了,讓人應接不暇,然而這部小說卻從一個全新的視角來反映農民工的生活。小說描寫了一個農民工的孩子在城市生活中所面臨的種種困境,農民工低下的社會地位,使他們的孩子也遭受到來自不同領域的不公平待遇,忍受各種流言蜚語。為了維護孩子幼小的心靈不受傷害,父親絞盡腦汁,在那黑夜的霓虹燈下為兒子創造了一個寬廣的舞臺。孩子的歌聲如一陣清風吹進了人們的耳中、心中,多少帶著點心酸與無奈。
農民工進城盡管經受了各種屈辱、各種艱辛,但是他們始終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將家安在城里,成為城里人,所以買房成了農民工奮斗的一個具體的目標。城里有了房子,就能將家安在城市,成為城里人。米原的小說《家在城市》敘寫了經過十年努力后在城里買了房子的阿山和阿芳兩口的生活狀態和情感訴求。經過辛辛苦苦地打拼,阿山和阿芳住進了屬于自己的城里新房,才開始有了其他的愿望和訴求,準備將父親接過來孝敬,準備要小孩,準備開始全新的城市生活。成為城市人的阿芳突然間也散發出了一種獨特的魅力,這種“緣于鄉村女人毫無心機的聰敏、溫順與熱情”很快就吸引了超市老板的愛情。盡管這段愛情在筆者看來,作者多少寫得有些牽強,但是阿山的殘疾使得阿芳有了一種情感抉擇的機遇。作者有效地利用這一機遇,佐以堂兄堂嫂的婚姻危機,成功把捏到農民工面臨利益、欲望、愛情、道德等多重關系扭結下的復雜情感和人性光輝。
農村人進城了,成了城里人,那么,故鄉對于他們意味著什么?是精神家園的寄托,還是痛苦生活的回憶?《鴿子》和《我可以叫你幸福嗎》都是書寫了已經成為城里人的主人公回家過年的故事,只不過《鴿子》中的鄧家樂最終沒能回鄉,只能借助一個鴿子寄托自己對故鄉的深情。同時《鴿子》借助“鴿子”來書寫城市與鄉村矛盾下的婚姻危機。鴿子在這里其實是作者故鄉的一個精神象征,看到在自家陽臺上筑巢的鴿子,便會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曾經飼養過的那只叫做“天使”的鴿子。“天使”帶著傷痛也要拼命往家的方向飛,而他卻被深深地禁錮在城市的牢籠中,迷失了家的方向。而這城市與鄉村不可調和的矛盾也暴露了他們婚姻中存在的問題。作為城市人的妻子永遠無法理解他的故鄉情懷,他雖深愛著她,也不得不感嘆他們之間存在的遙遠距離。現實的掙扎和爭吵只會讓他身心俱疲,只有在回憶里才能感受到屬于他的溫暖歸宿。
許侃的《我可以叫你幸福嗎》表面上這部小說是探討幸福的問題,敘述了韋幸福衣錦還鄉的幸福。但當他看到騾哥開著公司,開著汽車,娶了一個比自己小一半的女人,帶著一個小女兒,就認為騾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沒想到一盒偉哥的滑落暴露出了這種幸福的偽裝。從深層來看這部小說敘述的是一個回鄉的故事,提了副科、買了車的韋幸福想“衣錦還鄉”地回家過年。這是多少農村人出走發達后的愿望。但是,由于城鄉觀念和城鄉地位的差異,城市一方在家庭中占有絕對的優勢。由于城市一方的阻隔,回鄉成為了一個無法實現的愿望,這在《鴿子》中我們已經領略。即使是小說中的“衣錦還鄉”也只能在附加條件的基礎上才得到實現。小說在回鄉后仍然延續了這種矛盾,這種矛盾從親人見面就開始出現,但是作者卻在這種沖突初現端倪后戛然而止,而拐到了和騾哥探討幸福的主題上來,影響到了小說主題的深刻凸顯。
另外,2011年的《延安文學》刊發的小說作品中還有一些盡管關注的不是“城市化進程”這一文學主題,但就其藝術性、思想性和時代性而言,毫不遜色于我們前面提到的這些作品,有些甚至比前面提到的一些作品更為優秀。這些作品中有左雯姬的《次危機》、徐巖的《你看見什么了》、霍君的《我們的非幸福生活》、范懷智的《石榴的街鎮》,還有我們之前評論過的惠雁的《唯有香如故》、侯波的《婚內婚外》以及牧北的《變聲期》,只是由于篇幅和主題限制,就不再贅述。
責任編輯:魏建國 侯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