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游在中國詩壇曾經有過輝煌的一頁,六十多年前,當李季的長篇信天游體敘事詩《王貴與李香香》在《解放日報》上發表后,頓時給處在困境中的中國現代詩壇帶來了非同一般的震動,被郭沫若稱贊為“文藝翻身”的“響亮的信號”。
信天游,一種藝術的吶喊……
一、失落的傳統
幾十年來,陜北的信天游一直成為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陜北人生活的真實寫照。然而,信天游作為一種民間文藝形態,如何在現代化進程中得以繼承和發展,并參與新生活的建設,則很少受到人們的關注。霍竹山的信天游體長篇敘事詩《金雞沙》的出現,可謂是信天游在當代社會的轉型之作。
當前的詩歌發展被許多評論家甚至詩人自己認為是一種“虛假的繁榮”,對此見仁見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20世紀80年代的詩歌輝煌業已喪失,詩歌不斷走向小眾化,成為各種文學體裁中相對邊緣的文體。詩人這個身份也由一個崇高的精神象征轉向了病態的嘲諷。這當然是多種因素造成的,其中之一無疑是詩歌與生活之間關系的斷裂。當前,我們的許多詩歌過于追求敘事形式、技巧和策略,或者迷戀于詞語的玄妙組合和空間的架構,或者片面走向白話和口水詩,往往忽略了敘事的內容,失卻了詩歌所應該具有的詞語與詞語之間的審美性結構與意義,變得不知所云,難以卒讀,甚至走向庸俗、粗俗不堪的境地。
其實,詩歌永遠無法脫離生活,尤其是民間生活。自《詩經》以來,無論是創作技法,還是創作理念,我國的文學(尤其是詩歌)一直都有一種“民歌傳統”。《詩經》是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它的“風”就是主要收集了全國各地的民歌,《詩經》的目的就是為了“觀風俗,知厚薄”。漢代政府還專門設立了一個采詩機構——樂府,主要用來采集民間的詩歌。唐詩成為唐代社會交往唱和的重要內容,白居易為了讓老百姓能看懂他的詩歌,每完成一首就讀給“老嫗”聽。宋朝更是有“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的說法,可見宋詞在民間的流行。雖然今天我們閱讀唐詩宋詞稍有難度,其實它們就是當時社會的流行歌曲。元代的話本則是勾欄酒肆說書人的講稿;明清小說很多都是在元代的話本基礎上形成的。因此,從文學的歷史演變來看,一直就有一條民歌的傳統和民間敘事的資源。然而,遺憾的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詩歌這一原本根植于民間、有著良好民歌傳統的文學體裁,逐漸走出了民間,走向了四顧無人的“高處”,脫離了生活的土壤。
當我們一再喊叫現代化和全球化的時候,民間和傳統迅速從我們的文本中滑落。霍竹山的《金雞沙》的出現,讓我們眼前為之一亮。信天游是陜北重要的民間文學形態。李季的《王貴與李香香》則是信天游這一民間文學形式里程碑式的作品,也是關于“三邊”這一地理文化變遷的文學樣本。與諸如山歌、二人轉等民間文藝形式相比,曾經非常紅火的信天游的能見度如今顯得相對較低了,并不像廣西山歌、東北二人轉那樣逐漸成為大眾傳媒役使的工具。信天游是一種真正貼近生活、自在性的文學樣態,是陜北群體生活的重要擬像性文本。今天,從民間文學到失落的傳統,從全球化到地方化,“民間”幾乎是一個無法逾越的詞語,“民間”也成為文學重新發明的資源,從而使得一個傳統的、內在的、認知的、經典的民間越來越受到各種文化形態的關注。《金雞沙》正為我們昭示了詩歌失落的傳統和豐厚的民間資源。有人說:“文化愈進步,歌謠愈退化……如果現在不趕快地去搜尋,再等些年以后,恐怕一首兩首都是很難的了。”因此,《金雞沙》的重要意義不僅在于發掘了失落的傳統和民間資源,而且還提醒著每一個寫作者:當越來越多的詩人逐漸丟失傳統、溢出生活經驗的圈子時,詩歌的寫作應該指向當下的生活和我們的經驗。
二、共同體的建構
《金雞沙》既葆有了信天游的吟詠模式,也開拓了民間資源的文化內涵,烙上了深深的地域性格,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解讀“三邊”和“改革開放”的新鮮文本。回眸改革開放三十年來的金雞沙,變化翻天覆地、有目共睹——從磚瓦土坯房的村莊到小樓林立的新農村、從鄉村土路到康莊大道、從沙漠到綠洲、從抱著土地“老家底”不放到自覺外出務工、從外出務工到回鄉致富……《金雞沙》所反映的正是這樣一個城鄉不斷走向融合、生活不斷走向富裕的鄉村圖景,為我們展現了一個鄉村視野里現代化變革的過程,從而再現了改革開放以來一個鄉村共同體的生成模式。
“金雞沙背靠毛烏素,/莊稼人吃盡了風沙的苦。”改革開放前的金雞沙因為背靠毛烏素沙漠,每個家庭都靠天吃飯,這使得村莊面臨著發展的困境。慶幸的是,包產到戶政策的出臺,金雞沙人說“我們又解放了!”于是,改革開放后的鄉村出現了分地、包產到戶的高潮,金雞沙人甚至分了屈家油坊:“一顆西瓜切了八十一牙,/屈家油坊分起來真利灑!”這是一個改革開放過程中對長期以來形成的一體化社會的解構,是鄉村傳統的失落和分化:“分開了土地分散了心,/人人好像害了場病!”如果說分地導致的人心走向分散是一種內在的村莊結構的重組,那么,改革開放后城市的沖擊則成為鄉村變化的另一種力量。“改革開放觀念變,/打工闖天下很普遍!//再沒什么盲流和游民,/隨身只帶一個身份證。”改革開放前,“外界”對于這個世界并不重要,因為每個家庭都是封閉的,他們對于外界(城市、他者)基本上是陌生的。然而,改革開放以后從空間和制度上打破了城市和鄉村的阻隔,一群先行者在資本的幻像里完成了自我身份的重塑:“燕娃子離窩翅膀硬,/‘蘭花花’服裝出了名。//有米不怕蒸不成糕,/服裝廠效益真是好!//華成娃深圳當了老板,/金雞沙傳得沸反盈天。”誠然,通過村莊和集鎮的交往,鄉村面貌漸漸發生了變化,不少鄉村草屋變成瓦房,村民的生活也豐富起來,鄉間屋舍旁多了自行車、摩托車、小轎車等“現代化”的產物。更重要的是,村莊的深層結構也改變了,傳統的鄉村秩序和權力結構悄然發生了“革命”:“屈平王鎮長成天醉,/好得一個鼻孔孔出氣哩!//馬拉套繩驢駕轅,/兩個合伙買鉆桿。//天上沒月亮星星明,/拿到‘井灌’屈平笑出了聲://‘天底下就數當官好,/一本萬利的生財道。’”這種鄉村秩序和權力結構的變化,反映的正是改革開放對于一個村莊所引發的現代性焦慮。
無疑,在這個熱切向往“現代化”的鄉村“新世界”里,村民的地位、身份和權力正被重新劃分和塑造。而這一切變化,無論是從積極層面,還是從消極層面,都應該歸因于“改革開放”,因為正是“改革開放”,讓這個封閉靜止的鄉村與城鎮有了交流,讓一些農民走出了土地和家鄉。但是,這種變化和沖擊,導致鄉村權力結構、傳統規則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于是,在鄉村發展內部,急切需要一個鄉村共同體。霍竹山用信天游建構了一個“共同體”——“三邊”——的形成過程。可以說,他的《金雞沙》是一個村莊變遷的民族志書寫。這才是一個真正優秀的詩人深入民間的重要意義。霍竹山正是用信天游書寫著陜北地域人群的生存狀態,不是簡單地用生活衡量人物的內心深度,而是用人物內心的最隱秘的情感來衡量個性的心靈變遷,從而形成信天游折射出的社會文化的迷人深度,這實際上是一種對潛隱著的生命力的激情的召喚。
雖然民間發展的動力是村莊共同體形成的重要原因,但是,有意思的是,霍竹山對這個鄉村共同體的建構卻始終圍繞著“華成娃與屈彩英的愛情”。從他們的父母不同意,到“屈彩英跟華成娃私奔了”,到“書記挨個兒打電話,/深圳請回來華成娃”,再到“丈母娘疼女婿疼在心,/‘我們成娃又能干來又年輕’”。從中可以看出,屈彩英與華成娃的婚事成為鄉村共同體的敘事力量。這是一種典型的民間敘事方式。從《詩經》中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詩經·衛風·氓》)到王維的“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王維《紅豆》)再到李清照的“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李清照《一剪梅》)以及秦觀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秦觀《鵲橋仙》),民間的愛情其實一直成為文本敘事的一種動力和隱喻,它們實際上已經超越了愛情本身,而暗示了文本的意義指向,推動了文本的發展。霍竹山也借助屈彩英與華成娃的婚事推動著《金雞沙》的敘事進程,在一定程度上以愛情敘事緩解語言的緊張,增強敘事的快感,并以此獲得普通群眾的認同。
三、民間的活力
1946年9月,《解放日報》發表了李季的長篇敘事詩《王貴與李香香》。作品以優美的故事和人民群眾熟悉的“信天游”形式吸引了讀者,立即受到熱烈的稱贊,被譽為詩歌創作的一項豐碩成果。從《金雞沙》的題記里可以看出《王貴與李香香》對霍竹山產生的影響之大,甚至在《金雞沙》里,我們仍然能夠讀出一些《王貴與李香香》的影子。《金雞沙》無疑也借鑒了《王貴與李香香》這篇優秀詩歌的敘事模式和方法,但是,《金雞沙》在反映問題的深度和廣度上比《王貴與李香香》更為深刻。《金雞沙》全景式地反映了改革開放前后“金雞沙”面貌的發展變遷,雖然采用了屈彩英與華成娃的愛情作為敘事的線索,但是,更多地反映的還是一個鄉村在改革開放的各種風潮中的世態人心。因此,霍竹山的這篇敘事長詩不能簡單取名為“屈彩英與華成娃”。
與《王貴與李香香》相比,《金雞沙》寫得更為細節化、充滿韻動感,作品的描寫避開了《王貴與李香香》的臉譜化色彩,從人物內心的深層次上表現了金雞沙人民面對改革開放后各種社會問題時的“小農心態”。對村民算盤撥得賊精的心理描寫和深度剖析,是霍竹山的《金雞沙》更進一步的地方。他寫分屈家油坊:“紅頭山羊分給兩家,/趙大炮分了一包舊棉花。//沒打的莊稼分捆捆,/一片樹林分了七十二份。”對于改革開放過程中所出現的新情況,對公共財產的分割,霍竹山也用力地刻畫了人物內心的那些小九九:“土地牲畜編成個號,/一家一戶按人打分。//屈平婆姨正肚子大,/一道莊跑遍還沒生下。//彩英爺爺只剩一口氣,/打針輸液也要等分了地。”這樣的描寫將人物的小心眼小算盤寫得尤為出色。當屈家油坊分完后,各人又對自己分的東西不滿意,以及出現的鄰里間的沖突和摩擦:“麻雀雀飛進了鴿子窩,/就數屈家油坊怪事兒多。//他說你占了一鏵地,/你告他家把樹林毀。//一疙瘩云彩風刮開,/斷官司忙壞支書李有才……趙大炮哭‘一包舊棉花’,/‘當時你眼窩又沒瞎!’//‘只想娃娃穿暖和,/沒想老婆不依我。’”可以看出,霍竹山對鄉村人物的觀察是極為精到的,對人物內心的刻畫也極為傳神和準確。因此,我認為,信天游的重要優勢不僅僅是適合傳唱和生活化,更在于對身邊人事繪聲繪色的描繪,對人物行為與內心的深度觀照。
霍竹山的《金雞沙》從民歌中吸取了豐富的營養。他采用了民歌中許多精彩的句子,在描寫人物形象和表達主題上,發揮了很好的作用。比興手法的運用,本是“信天游”的特點。作品對此作了多方面的吸收,在具體運用上,也呈現活潑多姿的狀態,充分體現了這種信天游獨特的的藝術魅力。如“老黃風刮起滿天沙,/兩個生產隊從此把仇結下”、“沙棗澀來油棗甜,/就怕咱二人沒有緣”、“上河里發水下河里渾,/有了幾個糟籽兒發官癮”、“隨水的蓮花迎風的柳,/跑旱船的妹妹實在柔”等,都充分體現了民歌的比興傳統,這個傳統更深的源頭在《詩經》。其實,《詩經》的“賦比興”手法一直是中國文學的一種敘事資源。這就是民間的力量和傳統。不過,我更關注的是,霍竹山的《金雞沙》所呈現出的陜北民間的語言智慧與幽默。雖然這些語言由霍竹山形成了文字,但我相信,這些語言一定是霍竹山親自跑到田間地頭收集來的,來自于活生生的民間生活。比如他寫屈家油坊對霍窯烏素的不滿,李有才進行說服工作時說:“‘怎不說江南分上二畝稻?/怎不說延安還有你們一孔窯?//怎不說西安分一臺犍地機!/怎不說天安門還有三分地!’//打鑼聽音說話聽聲,/李有才把眾人口塞定。”這樣的一些充滿機智與幽默的話語,讓我們感到民間的語言魅力。再如:“瓢葫蘆舀水沉不了底,/怎盡想走路拾金子?”“馬瘦毛長尻子深,/誰娘胎里就是享福的命!”“搐鼻子騾子漾尾巴,/渾身盡毛病還說怪話”“玉米芯子裝枕頭,/氣死你這個‘活不夠’”“三十三顆蕎麥九十九道棱,/舊社會的稅費數不清”“利益面前人心偏,/公道不過拈蛋蛋”“霍窯烏素人還用娶婆姨?/枕上個饃饃摟水地”……這樣的句子數不勝數。這些都說明作者對于這種民歌形式和群眾語言的熟悉程度,善于從中吸取營養,致使作品的語言在樸素中具有形象美、音樂美的特點,成為真正藝術化了的詩歌語言。這就是詩歌優質的民間資源。有諺云:“信天游就是沒梁的斗,甚會兒想唱甚會兒有”,信天游的這種普及性和隨意性讓我們由衷感嘆:詩歌真正來自于民間。而“信天游不斷頭,斷了頭,窮人無法解憂愁”,則更說明了信天游對于當地老百姓的生活乃至生命的重要性。從這個意義上說,寫《金雞沙》的霍竹山不但是一位詩人,而且已是一位民間文化的吟游者。這才是一個詩人在民間資源的藻井里應該有的文化自覺。
霍竹山的《金雞沙》在立足民間的基礎上,在文學性的開拓上比傳統的信天游更進一步。畢竟,早期的信天游幾乎完全是鄉土性的,傳唱者或作者的文化知識相對較低。霍竹山作為一個“鄉村知識分子”,他的寫作當然就帶著知識分子色彩。他在充分尊重民間基調的同時,也提升了信天游的“文化含量”。這種文化的提升也是今天這個文化膨脹的時代民間文學進一步發展的重要推動力。霍竹山的《金雞沙》對于文學性的把握既有民間的趣味,也有自己獨特的闡發,如他描寫霍窯烏素的勤勞致富時寫道:“恨不得房頂種上一分豆,/恨不得井臺撒上白蘿卜。//恨不得鍋巷種上兩畦韭菜,/恨不得水缸沿沿上栽海帶。//要是有個梯子能上天,/一犁犍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園。//要是能借來牛郎的牛,/月亮上面也種它幾畝。”這種豐富的想象力和文學的提煉,讓我們看到隱藏在“土氣”中的美:淳樸且蒼涼、激情而豪放。此外,“太陽出來好像澆了水,/晴死的天氣也有幾份霉”、“紫花苜蓿地飄彩云,/蜂飛蝶繞愛死人”、“墻頭上跑馬為兜風,/咱老陜今天就逞一回能”、“煤油燈上孵了一窩雞”等語言,也都在民間的染缸里染上了濃厚的鄉土氣息。然而細心品味就會發現,霍竹山的信天游始終彰顯文學的想象,以此表達情感的體悟與釋放。
四、結語
知識分子對民間文化的態度,在20世紀20年代出現了一個顛覆性的轉折。他們走到曾經被他們蔑視的民間去尋找希望。洪長泰這樣說:“我認為,1918年發軔于北京大學一群民間文學家中間的民間文化運動,堪稱是這段中國現代知識分子思想史上最可紀念的事件之一。退一步說,是由于劉復、周作人和顧頡剛等發現了民間文學,轉變了中國知識界對文學、更重要的是對民眾的態度。”(洪長泰:《到民間去:1918—1937年的中國知識分子與民間文學運動》,董曉萍譯,上海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第l頁)這實際在某種程度上展示了我們民間文化生命不息的知識分子力量。遺憾的是,在現代化的追求過程中,我們紛紛遺失了自己的傳統和文明,地方性的喪失使得我們身份的文化烙印日趨消解。霍竹山深入鄉村所創作的《金雞沙》,很像1918年北京大學的民間文化運動中的知識分子的行為。他對待信天游的態度是熱烈的、虔誠的。他充分利用一切機會表達自己的意愿,爭取信天游的合法性,這正是信天游在當代社會復興的真正力量。當然,在今天這樣一個文化多元化的時代,信天游的發展也面臨著諸多的困境。在現代化的進程中,這是不可避免的現實。然而,文化的認同是一個動態的過程,是政府、民間組織、各類人群等多個力量共同作業的產物。在西方民族志研究領域,關于家鄉民俗的研究,卻是隨著西方哲學思潮的巨大變化、經歷過很長一段時期的學術反思和理論爭鳴之后,才逐漸開始為學界所接受的。霍竹山所做的新時代的“信天游”,鼓勵著我們每一個作者都應該深入到民間,應該到民間的異文化當中去進行田野作業,以尋找和發現越來越豐富的民間敘事資源。
周根紅,文學博士,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現居南京。主要從事文學與傳媒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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