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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逃者

2012-12-29 00:00:00宗利華
啄木鳥 2012年1期


  1
  
  我得從好多年前的那個夜晚說起。
  那段時間,我心情很不好。原因是我的投資合伙人丁一騙了我。我本來在一家事業單位,干的是寫材料的文職。后來經不住誘惑,主動要求去下屬公司,不料幾年后公司經營不善,很快就讓我處于待崗的境地。
  丁一是我小學同學,據說在股市上經驗頗豐?;谛湃?,我把幾年里辛辛苦苦攢的錢,幾乎全部交給了他,由他操作。哪想到過了沒半年,他的人,連同我的錢,突然一下子沒了!他的手機號作廢,所有信息渠道都被截斷,沒有一個人能提供哪怕一丁點兒關于他的消息。
  他倒沒帶著老婆孩子一起逃??煽瓷先ィ掀艑λ埠拗牍?。她對我說,你要是找到他,給我個信兒,我拿把刀去剁了他。
  我當然去報了警。我有個叫周立的同學,就在轄區派出所當片警。他開導我說,想開點兒,錢沒了,可以再去掙嘛。
  我說,你們警察也找不到他?
  周立微笑,你放心,我們會想辦法。
  出事的那天傍晚,我順道又去了趟丁一家,沒指望會出現奇跡,結果卻發現燈居然亮著。我以百米賽跑的速度沖上樓,啪啪啪敲開門。門口探出一張陌生的麻臉。
  我說,這不是丁胖子家嗎?
  麻臉搖頭,不是,現在是我家。
  我說,他不是跑了嗎?啥時候把房子賣給你的?
  麻臉笑了,看來,那小子也欠你的錢?
  是啊,我連連點頭。
  他嘆口氣,我跟你差不多。不過,討債這種事兒,得豁出去不要臉。我天天去他丈母娘家吃飯、睡覺,有時候還幫著買菜、扛煤氣罐。他老婆熬不住,就把這套房子的鑰匙給了我。
  丁一在這座城里像樣一點兒的財產,也就是這棟破房子。不是我沒打它的主意,是我實在抹不開面子?,F在好,房子都是人家的了。興許是同病相憐,麻臉男子主動發出邀請,甚至還拿出一瓶高度白酒,擺了兩碟涼菜,跟我對飲。
  那件事情發生在我下樓之后。天完全黑了,院子里離樓道很遠的地方,有盞路燈還亮著。剛走出樓道,我暗道一聲,不好,有小偷!
  一個黑影正在推我的摩托車。我那車七八成新,還能值點兒錢??吹贸鰜?,這人比我的個頭高。我想,如果動起手來,我怕是占不到便宜。要知道,在那個夜晚之前,我是一個膽小的人,從沒跟人動手動腳動刀子地打過架。所以,我自然而然地想到去找件武器來壯膽。結果,在墻角那兒,我摸到一截棍子,似乎是根鎬柄。我提著那棍子,慢慢地向那人靠近。往前走的時候,我的腿肚子都在哆嗦。我的確沒干過這種事兒,我還在想,是大喊一聲再動手呢,還是直接給他那么一棍子?
  事實是,我選擇了后者。
  直到我悄然逼近,那人才突然扭回頭。我掄起棍子,呼地一下砸下去!
  我的人生就被那根棍子,那個貌似輕松無比的動作,一下子完全改寫。
  那一棍子正好砸在他腦袋上,男子一聲沒吭就趴在摩托車上。
  當時我的腦袋嗡的一下,似乎那棍子是敲在我的頭上。我站在那里愣了半天。我盼著他能發出點兒聲響,哪怕稍微動彈一下也好啊。可是,沒有,一直沒有。四周一片讓人壓抑的寂靜,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過了會兒,我慢慢蹲下身,推他一把。我說,你沒事兒吧?你別嚇唬我啊。
  那個人沒有任何反應。我掏出打火機,渾身顫抖著,打了好幾下,才讓一簇火苗跳出來。我舉著打火機,慢慢湊過去看。后來,我無數次為這個舉動后悔不已。我看到那人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開,有一道鮮血從他額角蚯蚓一般往下流淌。
  打火機倏然滅掉!
  從那一刻起,這張恐怖的臉就如同鬼魅一般,跟我形影不離了。
  有好多次,我在腦海中反復回放那晚上的每個鏡頭。如果人的一生可以糾正或修改的話,我將把幾個環節都改過來。我不會去找那根鎬柄,不會悄無聲息地給他一棍子。退一步講,即便糟糕的事情發生,我也會立刻打一個電話。任何一個號碼都無所謂,哪怕打給我老婆王一萍,讓她幫我拿個主意??稍诋敃r,我選擇了逃跑!
  我扶起摩托車,手忙腳亂地找鑰匙。就在我拼命地想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才突然發現里面早有一把鑰匙捷足先登了!
  天哪,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我慢慢抬起頭。在相隔不到一米的地方,我的摩托車,正安靜地等在那里。
  或許我抓著自己的頭發傻子一樣站在那兒,或許我齜牙咧嘴轉了幾個圈兒。我的頭腦中一陣轟鳴,像是飛機起飛,像是汽車火車輪船的鳴笛,像是走在鬧市區的街面上。我身陷驚濤駭浪之中,完全找不到方向。
  至于是怎么逃離那個地方回到家中的,我一點兒都不記得。
  那個夜晚,我當然不可能進入夢鄉。實際上,以后許許多多個夜晚,我都不能?!皻⑷朔浮边@三個字,自始至終閃爍在我腦子里。這讓我極度恐懼!我在陽臺上留下了到底多少個煙屁股,已經無暇顧及。王一萍早上醒來后,肯定會先罵我一句,王八蛋,抽吧,抽吧,早晚一天抽死你!可即便是這種叫罵,我平日里煩得不能再煩的叫罵,對我來說,也將變成非常奢侈的享受。
  凌晨三點左右,我終于作出決定。我不能呆在家里,等著全副武裝的警察沖進屋來,當著王一萍和兒子國棟的面抓走我。丁一家那個小區,我曾去過無數次,他的好多鄰居恐怕都記住我了。因為那段時間我不管遇見誰,都會打聽丁一,都會控訴他的不仁不義。警察不會那么笨,找到我應該很容易。而那個無辜的人從頭到尾一動不動,十有八九是死了!
  天啊,死啦!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我一棍子打死了!我是個殺人犯!我抱著腦袋,拼命逼著自己不去想那個人,不去想那張臉??蓻]辦法,那張臉,就像水缸里一個充滿氣的球,不管怎么摁,我一松手它就馬上浮起來。我多少懂點兒法律。如果人死了,哪怕我去自首,也將會在監獄里度過我人生的絕大多數日子。
  在衣櫥里我找到一點兒現金。我數了數,猶豫片刻才分成兩份。一份裝在口袋里,一份擺在茶幾上,同時還擺上一張銀行卡。我不能帶著它到處流竄。我總得給老婆孩子留下點兒錢吧?再說,帶著卡潛逃似乎也沒什么意義。只要我去取錢,就會留下痕跡,警察就會順藤摸瓜抓住我,我就會去蹲冰冷的監獄。
  我先去跟我兒子告別,沒開燈,只是慢慢蹲下身子,趴在床頭。我想看看小家伙的臉,可看不清楚。我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那張小臉,可他揮了揮手,嘟囔一句什么,很不耐煩我對他的打擾。我緩緩起身,帶上房門,進了我跟妻子的臥室。我站在那里,能夠清晰地聽到她均勻的呼吸。
  凌晨四點左右,我的手慢慢地帶上了我家的房門。
  許多年過后,我似乎還能清晰地聽到房門關閉的聲響,很細微,卻又異常響亮。那個聲音響過后,我就算是徹底地離開了家。
  我跟丁一一樣,成了一個在逃犯。
  
  差不多一年過后,我才跟王一萍通了第一次電話。當時我在一家建筑工地上打工?;顑耗馨讶死鬯溃贿^,很適合隱身。之前,我根據路邊電線桿上的小廣告提供的手機號碼去辦了張假身份證。考慮了半天,才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趙引申。趙是百家姓之首,引申則是隱身的諧音。那一年的痛苦啊,簡直無從說起。不光是身體上的疲憊,更嚴重的是精神上的恐慌、焦慮、壓抑。那是我逃亡路上最脆弱的一段時期,我熬不住了,我想兒子,想父母,想王一萍。我還很想知道,那人是不是真死了。
  黃征你個王八蛋,你跑哪里去了?王一萍哭出聲來,你準備躲到什么時候?(這個“躲”字,讓我隱隱約約得到了某種答案。)王一萍嗚嗚咽咽,你怎么這么狠心哪?扔掉我就算了,扔掉你爹你娘,也算了,難道兒子是我跟別人生的?你知道我和兒子這一年多是怎么過的?人家罵他是殺人犯的兒子。黃征啊,不管怎么說,我還是個老師呢,你說我在學校里咋抬得起頭來?
  我終于問出來,那個人……怎么樣了?
  她猶豫不決,半天才說,死了。
  
  我的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拳!完了!我真的回不了家了。我一直還抱有個希望,那人只是暫時昏迷,興許我走后不久就會有人發現他,會打個求救電話,把他送到醫院。只要他活著,我的罪過會小一些。如今,這個希望像肥皂泡一樣,啪的一聲破滅了。
  王一萍說,你走后第三天,警察就找到家里來,發現你不在,確定你有重大嫌疑。黃征,你跟我說實話,是你干的嗎?
  我半晌無語。
  可這是為什么???你跟那人有什么仇?
  我說,是個誤會。你聽我解釋……
  王一萍嘆息一聲,現在跟我解釋還有什么用?
  是啊,還有什么用?我站在公用電話亭里,看看四周,又抬起頭看著半空。天陰得很厲害,似乎隨時會下雨。
  王一萍說,回來吧,你能躲到哪里?躲到什么時候?你也不想你爹你娘?一年多了,你沒有一點兒音信。你爹兩個月前腦血栓,到現在腦子都不好使,喊好幾聲,他都沒反應。我現在都不敢去看他們了,去一次,哭一次……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那么做的,你找丁一,是去要錢,不是去殺人的。你回來跟警察說清楚,哪怕就是去坐牢,至少我和兒子還知道你這人在哪里??!
  雨點終于掉落下來,打得公用電話亭的隔板劈啪作響。我縮了縮身子,無助地呻吟著。我把電話扣掉了。
  
  2
  
  逃亡過程中,我去過的地方五花八門,干過的活兒也千奇百怪。但有兩類地方,我自始至終沒去。
  一個是黑煤窯、黑磚窯之類。我清楚,那是一張大口,只要把我吞下去,就真的徹底隱身了。期間,有一段可謂驚心動魄的經歷。在一個城市的火車站,我被悄無聲息出現的幾個男子劫持。起初,我想呼救,不遠處就有個交警。但我考慮再三,最終沒敢那么做。劫持者搜走我的假身份證,拿走我身上所有值點兒錢的東西,隨后把我關在一間漆黑的屋子里。進去的時候我發現,里面還有兩個跟我差不多年歲的男子。其中一個說,我們的下一站肯定是煤窯,或者磚窯。他已經有過幾次這樣的經歷。他們準備趁黑夜把我們運往勞動場所,可黑夜同樣也給我提供了機會。我是在上車的那一瞬間逃走的,當時我拼盡全力,一下子撞倒離我最近的那個男子,又抬腳踢向另一個男子的下身,隨后,我拼命奔跑!奔跑!我對那座城市完全陌生,我的奔跑毫無目的,只知道尋找一個又一個出口。萬幸的是,一個小時后,我終于安全了。
  我說的另一個去處,是那種有女人的地方。當然我另有所指。我走過的每一座城市,幾乎都是一樣的面孔,甚至連細節都相似。在火車站、汽車站,照例有男人女人悄無聲息地湊到跟前,向你保證他們那里什么樣的女人都有。按摩房、洗浴中心照例無處不在,里面永遠充斥著誘惑。我很慶幸我能抵制住那種誘惑。并非是我對王一萍專一,也并非我手頭沒錢,而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的排斥。
  逃亡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丁一。
  我會想,此時此刻丁一是不是跟我一樣,躲在五六個人租住的一間廉價房里,或者行走在臟亂不堪的異鄉街道上。最初的恐懼過去之后,我甚至把丁一當作我繼續潛逃的理由。我要找到丁一這個死胖子。一切因他而起,他必須受到懲罰。反正我已經成了殺人犯,還在乎罪名再加一條嗎?那畜生把我的一生都毀了,這輩子我找不到他我會死不瞑目。
  好長一段時間,不管是在大街上,旅館里,集市上,商場里,建筑工地上,我都在尋找著丁一的蹤影。
  過了幾個月,我給王一萍打了第二個電話。那時我已經躲藏到另一座城市。我思考好久,才作出那個決定。我說王一萍你再找個人嫁了吧。說完這話,我啪的一聲掛掉電話,扭頭就走。我不能停留,我怕自己心一軟,就無法收場。那個夜晚,我在陌生的大街上跌跌撞撞,哭得像個傻子。
  我愛王一萍!我愛我們的兒子!可我沒辦法,我是個手上沾血的殺人犯!
  
  我的一段貌似穩定的日子,是在一座小縣城的香樹街上開始的。確切地說,是香樹街的餛飩攤兒。
  那個夜晚,我漫無目的地游蕩在那條街上,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影子。在每座城市里,都有那種雜亂無章的小街道小胡同存在,那是現代都市的偏僻角落,行走在里面的人魚龍混雜,很適合我這種人混跡其中。之前,我在一家商場做了一個月的搬運工,他們給我開工資后,我就立馬撤退。這是我逃亡途中的一貫做法,我不敢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到香樹街去一是想吃點兒東西,另外找家小旅館住下。那樣的旅館一般不會要求你出示身份證。
  后來我還想,要不是我那一問,李小菊恐怕就不會陷入到一個糾纏不清的漩渦里去了。我倆恰巧坐在同一張油漬斑斑的桌子邊,我向她打聽,有沒有那種比較便宜的小屋子可以租到。因為,那時候我很渴望停停腳。我太疲憊了。
  李小菊端詳我老半天,似乎在作一個艱難的決定,然后說,我家里就有一間。
  李小菊不是香樹街居民,她租住一套沿街的小房子,多余一間臥室無人居住,一直盤算著找人合租。這套沿街房里,有一個很小的雜物間,面朝街道,李小菊用來作為賣衣服的門臉兒房。她賣的衣服,大到仿制軍大衣,小到褲頭襪子小孩兒手套。
  租給我的房間,居然在李小菊的隔壁。我有點兒猶豫,這意味著我要跟一個女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李小菊看上去并不在乎。她眨巴一下眼睛說,你要不放心,可以換一把鎖。
  那是我逃亡第五個年頭的夏天,我的心態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恐懼感稍稍減弱,渴望過一段安穩日子的想法卻日漸強烈。我最終還是選擇了那個房間。接下來的幾天我沒有外出,幾乎整天窩在房間里,只干兩件事情——吃飯,睡覺。充足的睡眠對我來說,是如此奢侈。
  李小菊對于我的這種狀態感到莫名其妙。一天晚上,她主動邀請我跟她共進晚餐。吃飯的時候她問我,你是干什么的???不會是個在逃犯吧?
  我看著她,笑著反問,我像嗎?
  李小菊說,不像。細皮嫩肉的,像個教書先生。
  五年來,我的腦子里設計了無數條注釋自己的條目,隨便拿出一條來就足以應付。我說,我是來討債的。人家躲著不見面兒,我怎么辦哪?
  李小菊哈一聲,就你這書生樣,還敢出來討債?
  總之,我用一個又一個謊言,把我自己介紹給了李小菊。趙引申,異鄉人,小玩具公司業務員,家境貧寒,還沒有老婆。同時,我也慢慢獲得她的一些信息:農村人,高中畢業,家里還有個弟弟在上大學。父母給她定了親,因為那男人有錢,她自己卻不滿意,于是跑出來了。
  起初的日子,我不能確定李小菊會完全相信我的話。相處一段時間后,她似乎稍稍放心。至少在那段時間的每個夜晚,我都沒有去騷擾她。對于獨身的一男一女來說,這是不是很不容易?我得承認,我并非沒有想法。在夜里,我盯著天花板數綿羊的時候,不去想隔壁還住著個青春年少的女人,怎么可能呢?但我還有理性,我很清楚我是個什么人。人家是本分女子,我不能害人家。我對自己說,別忘了,你家里有老婆,有兒子。
  是啊,老婆兒子現在怎樣了呢?兒子小學即將畢業,個頭兒該是很高了。老婆呢?她是否已改嫁?我在給她打第二次電話后不久,就寫了份離婚協議書寄回去。她會不會已經在上面簽字了?
  往往一個問題產生,緊跟著會有一串,它們把我折磨得頭昏腦漲。我只有強迫自己不去想。于是,在香樹街最初的幾個安穩日子過后,嚴重的失眠癥又悄然而至。
  我對付失眠的辦法是,走出屋子滿世界亂逛。在夜晚,我不怕暴露形跡。我開始在香樹街上夜行,自西到東,自東到西。
  一條小縣城里的街道,用不了多長時間。每天晚上走過的步數相差無幾,一千步左右。我的步幅不大,兩步或許有一米。可見,這條街也就半公里左右的路程。
  李小菊對鄰居們說我是她遠房親戚。這樣的借口沒有也罷,我們彼此的口音已經暴露出這是個謊言。不管怎樣,李小菊越來越對我沒有了警惕。她知道了我夜間出去的事情。我說,我睡不著,心里著急。她安慰我,公司的錢,又不是你個人的。再急,也不能不睡覺啊。
  
  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
  是從沙發開始的。跟往常一樣,那個夜晚我打算再去香樹街上丈量街道,這次我想換一個新花樣,看能否數得清地面上花磚的塊數。走到客廳的時候,卻是一愣。李小菊半躺在沙發上,幽幽地抽煙。我正要往外走,她突然開了口——我長得很丑嗎?
  我沒有說話,也無話可說,是個男人都會明白這話意味著什么。李小菊的一聲嘆息讓我轉回了身。她已經站起來慢慢向我靠近。
  我們倆抱在一起的時候,李小菊說,姓趙的,反正也解釋不清了是不是。
  我一陣恍惚,沒來由地想起了跟王一萍的第一次。那是我們的新婚之夜。
  
  3
  
  我對趙引申這個名字越來越有認同感。李小菊已經能站在街邊的大樹底下大聲叫喊這個名字了,而趙引申呢,回答得也很合節拍,非常干脆。黃征似乎漸行漸遠。有時候我也質疑,人怎么會這么容易淡忘過去?
  我想,對于觀察和體味男人,天下女人都有其細膩的感覺。李小菊當然也不例外。從我們第一次睡到一張床上的那個夜晚開始,李小菊就感覺到了某些問題。因為第二天早上,她盯著我的臉說,趙引申,你跟我撒了謊。
  我頓時窘迫無比。在那個問題面前,繼續撒另一個謊對我來說很困難。好在李小菊并不打算刨根問題。她擺擺手,算了。反正我也沒打算嫁給你。
  一個小小的驚險看似擦肩而過,實際上卻在我本就不堪重負的內心又加了一個砝碼。
  我在香樹街找到了新工作,幫李小菊進貨賣貨。我們同居了。
  不過,很長一段時間里,她沒跟我提結婚的事情,證明她內心里的不踏實依然存在。而我呢,很奇怪,起初一段踏實感過后,又陷入到一種恍恍惚惚的狀態中。李小菊越是對我坦蕩,那恍惚感越強烈。尤其是歡愉過后,我總感覺又親手給自己的脖子套上了一根繩子。有時候,你必須用一個謊言去縫補另一個謊言。一個又一個謊言,在我內心深處郁積成一個巨大的結。我覺得我快精神分裂了。我搞不清我自己究竟是誰,究竟在干什么。對于我的這種恍惚狀態,李小菊不止一次抱著胳膊站在床邊,趙引申哪,我怎么越來越捉摸不透你啊?
  不管怎么說,香樹街上凡是跟李小菊相熟的人們,差不多都認定,身上似乎寫著謎團的趙引申,接下來會變成李小菊的男人,法定的男人。看上去,李小菊對這一觀點也打算全盤接受。
  
  一件事情的悄然來臨,把我逼到了一個新的困境。
  李小菊懷孕了。
  我跟她同居的第二年,我逃亡歷程中的第六年,我一生中的第二個女人懷上了我的孩子。還有哪個男人在得知這一消息時,會像我這般糾結?問題很明顯,我得讓這孩子有個合法的身份。也就是說,我必須和李小菊去領結婚證。除非,我不想接受李小菊。反之亦然。或者,是我倆都不想要這個孩子。事實是,李小菊很想做媽媽。她抱著胳膊,看著我,姓趙的,沒辦法了,除非你忍心讓你兒子或閨女生下來是個黑孩子。
  李小菊是個聰明女人。她很清楚趙引申身上寫滿疑問,盡管許多內情她并不掌握。她不往深里去問,但意思很明白,哪怕你是個騙子,現在也是你自己主動顯露原形的時候了。
  我不敢接招。沉悶半天,我縮了縮脖子,轉身出門,走上了我走過無數次的香樹街。
  已是初秋時節,風很涼。街上行人不多,兩邊的夜市也已開始收攤兒。我渾身顫抖,一支接一支抽煙。至于走出多遠,我根本就沒在意。總之,最后是走出城區,到了荒郊野外。
  一條年代久遠的鐵路橫在那里。我蹲在鐵軌上,抬起頭看夜空。過了好久,一列火車開過來,刺眼的燈光照著我。我一動不動。干脆讓這個鐵家伙碾過去算了,一了百了!可是,在燈光越來越逼近的時刻,求生欲望突然襲來,我迅速跳到一邊,趴在地面上,在轟隆隆的聲響里,我悲涼地吼叫了一聲。
  李小菊還沒睡。她坐在沙發上,沒開燈,也沒抽煙。我倆好半天不說話。終于,李小菊說,你還能回來,我覺得很意外。我尋思你從此就失蹤了。反正你對我來說,也就是個影子??磥恚易铋_始問你的話一點兒都沒錯,你說不定就是個殺人犯啊。
  我差一點兒就脫口而出,你說得對。但我還是忍住了。李小菊又擺擺手。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性動作,似乎這樣揮幾下,煩惱就會主動躲開。我不逼你,你也不用解釋。過一天算一天吧。不過,孩子我得生下來。
  這個女人選擇了回避??磥恚掖撕笠膊槐負慕Y婚問題。李小菊同樣在猶豫,她恐怕也擔心結婚會給她帶來更大的麻煩。只是我倆都明白,一件棘手的事情,正沿著某條線路向更棘手的境地發展。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李小菊的肚子越來越大的時候,承攬下店里所有的活兒。我得接下另一份責任,得養活我的女人和孩子。這是另一種方式的懺悔,或者贖罪。我拋棄了王一萍和國棟,我沒對他們盡到責任,我得尋找另一種方式進行彌補。
  
  一天上午,我從一個服裝批發市場出來,隔著馬路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我呆愣片刻才意識到,那人很像是丁一。他手里提著個袋子,正在拉一輛轎車的車門。我當時騎一輛三輪摩托車,車上裝著我剛剛批發到的衣服。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你個狗日的,終于讓我碰到了!于是,我一踩油門,向目標駛去??神R路中間有一道護欄,我要繞到對面,必須尋一個出口。我在路邊停下車,連車鑰匙都沒拔就往對面跑。當我躍過護欄的時候,那車已經拐上馬路,而我卻被疾駛而過的幾輛車堵在路中間。一輛高大的公交車駛過之后,目標不見了。
  后來我一度懷疑,那人是否真是丁一。慢慢冷靜下來后,又覺得我當時的舉動頗耐尋味。事情過去了那么久,我對丁一的仇恨依舊嗎?假如見到他,我會不會先給他一頓拳腳?可我同樣也是一個潛逃者。而且,我殺了人!不得不承認,有些事情潛伏在內心深處,我以為淡忘了,實際上根本沒有。那個貌似丁一的男子,把所有往事都招惹出來。一張流淌著血跡的臉不但沒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當晚,我再一次成為夜游者。
  女兒出生時,我似乎又一次重生。我清晰地記得國棟出生時的情景。有段時間我被允許進入產房??吹酵跻黄嫉哪且凰参易兂闪艘粋€傻子。她的頭發蓬亂,面色蒼白,五官嚴重變形。我永遠忘不掉她看到我那一瞬的眼神。她哭著說,黃征你個王八蛋,總算來了。我手足無措。護士要我抓住王一萍的胳膊,事實是王一萍狠勁地抓住了我。她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一刻我感到天旋地轉。突然,我聽到了嬰兒的哭聲。那一刻我成為了一個父親。
  而女兒降生時,在樓道里我卻在拷問自己,你還算是一個父親嗎?我坐在長椅上,聽到了女兒的哭,我也抱著腦袋哭。后來,我想我端詳女兒的眼神,肯定是跟看兒子不一樣的。我甚至都不敢跟這個小家伙對視。你的爸爸是個什么樣的人,你遲早有一天會知道的。你在笑,你不知道你爸爸心里在哭。
  有一天我正看著我的女兒,李小菊突然說,你還有個孩子,我能感覺得到。
  
  4
  
  逃亡第七個年頭的冬天,也是女兒出生后的第二年,我被一個念頭折磨到極限,我得回家一趟!
  是的,回家。我已經沒有家七年了。期間我經過的任何地方,包括香樹街上那間小房子,都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哪里呢?是我跟王一萍住的房子嗎?也不是。我越來越意識到,我的家就是母親生我養我的地方,是我成長的地方,是一排廠房背后的一個小小的角落。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芙蓉樹。
  確切地說,我女兒出生的時候這個念頭便有了。沒有任何時刻能超越那個瞬間我對母親的想念。每年父母的生日和我的生日那天,對我來說都是一種煎熬。我痛罵自己,我躲在黑暗中扇自己的耳光。當初逃出來的時候,我只想讓他們徹底斷絕對我的念想。現在我才真切意識到,不管任何時候,不管我在任何地方,那條紐帶都無法剪斷。
  李小菊瞪大眼睛看我好半天,你還有家?
  
  我說,是啊。
  李小菊沉默片刻,問了第二句,帶著我和孩子?
  我說,暫時,還不能。
  李小菊問出第三句話,還回來嗎?
  我使勁點頭。
  李小菊問出第四句話,你確定這不是謊話?
  我說,我確定。
  李小菊懷孕之后,我就暗下決心,絕不再對她撒謊。不能回答的問題,我會以沉默代替。李小菊似乎逐漸適應了我的沉默,或者干脆說,她已經學會避開某種危險話題。有時候,我對她的這種隱忍,或假裝漠不關心,感到非常怪異。我替她著想過很多問題,如果換了別的女人,比如王一萍,怎么能容忍自己的男人有這樣多的秘密?
  
  時隔七年,重又回到我自小長大的那座城市。走在大街上的時候,卻有了一股子陌生感。這座城市似乎對我失去了親近,我對它也有了疏離。
  我的第一個目的地,竟是那棵芙蓉樹!我父母早就不住在那里了,但我到那里去的念頭卻非常強烈。我掀起羽絨服帽子包住半個腦袋,嘴上捂著口罩。那個季節,這樣的裝扮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我說了好半天,才讓出租車司機明白我要去的地方??僧斘蚁铝塑?,站在地面上時,心里卻咯噔一下子。我記憶中的地方,走的時候還幾乎保持原狀的地方,現在矗立著一座高樓。
  恐怕,我再也找不到那棵芙蓉樹了。
  半個小時后,我步行至我家樓下。也就是我父母居住的樓下。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我呆了好久。我在反復考慮一個問題,進去還是不進去?這跟我離開香樹街時的設想不太一樣,那時我只想回來遠遠地看他們一眼。而此刻,我很想敲門而入。我想跪在他們面前,請求原諒。
  就在猶豫不決的時候,樓道里走出來一個人。我一看到她,頓時呼吸急促。此前的敘述里,我沒有提到過我姐姐。在我印象中她還要年輕很多,可現在她看上去卻如此蒼老。我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姐姐走向一輛電動自行車。我喉嚨里、眼睛里同時有一股子東西涌上來。我渾身發抖。
  姐姐彎腰推車的時候,突然停下了。她慢慢直起身子,慢慢扭回頭。我們四目相對。姐姐呆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慢慢走過來。幾乎就要跟我面對面的時候,她站住身子。接下來,姐姐做了一個我意料之中的動作。她的右手舉起來,畫了一個大大的弧圈,啪的一聲,準確地落在我左臉上!我搖晃一下身子,后退一步,又站住。姐姐眼圈紅了,畜生!你回來干什么?當我從來沒看到你!
  我叫了一聲,姐!咱爹咱娘還好嗎?
  姐姐沉默半天,說,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她突然抽泣起來,抬起右手,撫摸一下我的臉,問,疼不疼???
  我說,不疼。我該打!
  姐姐哀嘆一聲,聽話,這次去自首吧。
  我猶豫良久,跟她說起了李小菊,說起我女兒。
  姐姐又是半天不語。終于,她說,王一萍嫁人了。
  盡管我有心理準備,但心口還是一疼。那國棟呢?
  姐姐說,國棟上初一了,個子跟你差不多高。
  我說,我想見見他。
  姐姐說,還有意義嗎?七年了,你把他們扔在家里不管。王一萍等了你整整六年,還是我去勸她嫁人的。咱們一家幾代都是本分人,不能害人家一輩子。
  我說,也好。
  姐姐看著我,你的意思是,不想自首?
  我囁嚅著說,那邊的母女怎么辦?
  姐姐說,還能怎么辦?還不得跟王一萍一樣???你不是小孩子啦,錯誤犯一次,就該記住教訓。怎么還跟人家生孩子呢……我勸你,誰也不要見。我權當沒見過你。你坑過一個,別再坑第二個啦?;厝ジ思液煤眠^日子,能過多久就過多久吧。
  她又抽泣起來,似乎狠了狠心,扭頭就走。剛走幾步,她又回來了,在包里翻找著什么,拿到手上的卻是一支筆,似乎又要找紙,卻沒找到。她走到我跟前,抓起我的左手,在手掌心里寫起來。
  我問,這是什么?
  姐姐寫完了,才抬頭說,那人的名字。買點兒紙,買炷香,去墓地看看他,這樣你心里會輕松一些。
  我抬起手,掌心里的字跡頓時變得模糊,心底的一張臉,卻格外清晰起來。
  還有,你那同學周立,從你走了以后就經常來家里,什么活兒都干,快成咱爹咱娘另一個兒子了。這么多年,他可對你一直念念不忘。有一年他不知道從哪里聽說你的消息,出去找了你半個多月。再見了面,我都不知道該怎么對他說。人家一直想讓你去自首。
  我呆愣在那里,等我再抬起頭來,姐姐已經騎上電動車,頭也不回地走了。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天空中飄起了雪花。
  
  出租車把我放在那座城市的墓地。往里走的時候,腳下已經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漫天飛雪成了襯托墓地氛圍,或者我彼時心情的東西。
  終于找到了那個地方,那個名字。我跪在雪地里,哆嗦著手,費了好半天工夫,點燃了那一把香,雙手捧著,緩緩地插入雪里。然后,我把那摞燒紙放在地上,用打火機點著。我抬起頭,看了看那塊簡單的墓碑。碑面上又出現了那一張臉。我說,我看你來了。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錯了。老天爺沒有讓我蹲在監獄里接受懲罰,但我的良心受到了譴責。我知道不管怎么懺悔,造成的傷害永遠都沒法彌補,但我還是要說,請你原諒……
  可是,現在說這些話有什么用呢?
  墓碑里的人,他聽不到。
  
  5
  
  當我回到香樹街,推開房門的時候,產后身材臃腫一身棉襖棉褲的李小菊似乎呆愣半晌。她面容憔悴,懷里正抱著我們的女兒。好半天,她才淡淡地說,回來啦?
  看不出李小菊是驚喜或者悲傷。但我能猜出,她認為我這次真的就不回香樹街了。李小菊低頭看著女兒,說,有點兒發燒,哭著喝了點兒藥,剛睡著。
  那一刻,我心里一疼。
  隨后的一段日子,很適合逐漸忘掉過去。我努力使自己忙起來。我要精心伺候李小菊和女兒,要打理那個小小的服裝店。我讓李小菊慢慢地隱向后臺,她忙孩子,忙著燒菜做飯。期間,我跟著李小菊去了一趟她的娘家。有我們的女兒當見面禮,她的父母不再記恨前仇。至少,我們一家的日子看上去很溫馨,很充實。我失眠的次數逐漸減少,即便有,也不去香樹街亂逛了。我坐在沙發上看書,給女兒小旺旺換尿布。
  當初,我提議用旺旺這名字的時候,李小菊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好半天,卻沒說什么?!巴钡淖置嬉饬x很吉祥,當然,它還與“忘”字諧音。我希望女兒能夠讓我忘掉過去,也希望她長大以后忘掉我的過去,更希望所有認識我的人忘掉世界上還有黃征這個人。
  一條短信的突然而至,卻證明了這個人依然被別人惦記著。號碼是陌生的,沒有留姓名。短信內容很簡單:黃征,今晚我在城東鐵路旁邊等你。
  能知道黃征這個名字的人,不太可能住在香樹街上。我很清楚,我在那條街上從未透露過這個名字。難道回老家一行,就此留下了蹤跡,有人順線跟蹤而來?如果那樣,無非是這樣幾種人——我的家人,比如姐姐,或者王一萍;我的朋友或同學,我舊時的狐朋狗友當然不在少數;還一種可能,那就是警察終于來到了。
  我用排除法繼續篩選,如果是家人,為什么不直接走進我的家門?如果是警察,怎么會跟一個在逃犯弄這些玄虛?他們肯定會趁夜踢開房門沖進來。朋友同學,誰會千里迢迢跟你一路跑到這里?
  這些似乎都變得不可能后,我想到另一種可能,那就是香樹街上有人知道了我的底細,信息來源完全可以是網絡。據說逃犯的照片總是能夠在網絡上找到。這么做的目的,毫無疑問,就是想敲詐勒索。
  但不管哪種可能,我都必須去。
  
  兩三個小時后,我跟丁一瑟縮著身子,沿著香樹街慢慢地走回來。我們經過我家大門口,鉆進街對面胖嫂開的火鍋魚店。李小菊跟那個胖女人形同姐妹,因此,她對我十分熱情。小趙啊,來朋友啦?
  我說,是啊,我兄弟。
  說實話,想了一圈兒,我都沒料到發短信的人居然是丁一!
  他蹲在鐵軌上抽煙的樣子,如同很久以前的那個我。直到我慢慢走近,他站起身來,我才恍然大悟。我們兩人在朦朧的月色里對視好久。很多年前,我設想跟丁一見面后,會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再狠狠地踩上幾腳。但那個時刻,我卻絲毫沒有這個念頭。丁一默默地伸出一只手,兄弟!
  
  我嘿的一聲輕笑。
  我曾發狠要千方百計去尋找丁一,沒想到這次是他找我來了。在服裝城對面見到的人果然是他。這個情節,讓我相信了幾乎不可能的偶遇是存在的。我跺著腳在路中間束手無策的時候,丁一居然發現了我。丁一說,你知道當時我什么感覺?恐怖!我以為那是幻覺。在我一路潛逃的過程中,很多次出現過這種幻覺。我以為腦子再次出了毛病。然后,我下意識地加快車速。不過,鬼才知道我后來是怎么想的。跑了一段路以后,我突然想,這人到底是不是黃征?。拷Y果,繞個圈兒又回去了。于是,我一路跟蹤著你來到這條街上。丁一歪著腦袋,看看窗外。真奇怪啊,那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
  我無話可說,也不想再問這些年他躲到哪里,都干了些什么。突然之間,我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我知道自己的心態變換,估計丁一也差不多。那些被丁一卷走的錢也好像沒了意義。再多再多的錢,對我來說還有什么用處?多少錢能讓我改變在逃犯的現實,多少錢能夠讓我真正站在陽光下自由呼吸?
  像是心有靈犀,丁一居然提到我的錢。你那些錢……丁一稍作猶豫,似乎難以出口,我最近都寄給那人的父母了。我覺得應該這么做。我還以你的口氣給他們寫了封信。
  我哀嘆一聲,看著窗外。燈光下,一地殘葉被風刮得飄來蕩去。我看了老半天,才意識到臉上已經有了淚水。丁一抱著大腦袋,像個低頭認罪的犯人。他也哭了。我想,丁一跟我一樣,都想依賴酒精的作用嘗試尋找很久以前的感覺。然而,沒有了。
  我想回去自首。
  丁一的這句話很突兀。我沒聽明白。
  丁一說,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我來見你,就是想勸你,回去吧,逃不掉的。即便你能夠逃脫法律的制裁,你有辦法擺脫靈魂的審判嗎?
  我嘿嘿一笑,胖子,你和我,還配談靈魂?
  丁一說,無論躲到哪里,那些事兒都纏著你不放。表面看是自由的,實際上被囚禁得更厲害。說實話,咱們本質上不屬于壞人、惡人,做不到對這一切置之不理。
  我說,你覺得我能放棄這一切?我指指路對面,那里面,有我的女人和孩子。
  丁一說,我知道,可你就打算這樣過下去?
  我說,我現在跟以前不一樣。很多年前,我在凌晨四點推開家門走出來,覺得義無反顧,覺得丟下王一萍和孩子是為了讓他們幸福,不給他們添累贅。事實證明我錯了。你想讓我在凌晨四點再去做同樣的事?
  丁一說,現在是個機會。到處都在搞追逃行動,官方稱呼叫“清網”。這意味著我們的躲藏有更大的難度。而且,他們鼓勵在逃犯自首。
  我冷笑一聲,我們像老鼠一樣躲了這些年,什么時候不是機會?你,我,還能有幾個十年?去監獄里再呆上十年?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人嫁人,自己的孩子成為別人的孩子?
  丁一說,該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
  我擺擺手,狗屁!王一萍等了我六年!我要讓李小菊再等我多久?
  丁一無語。
  這次探討,注定沒有結果。不是我沒有那個念頭,而是一旦想到李小菊和女兒,我的另一道防線頓時土崩瓦解,我不能讓這一幕再次重演。我老了,經不起再一次折騰。問題是,我這個樣子就能對得起李小菊了嗎?
  
  丁一的突然而至,再次把我貌似平靜的生活打亂了。
  李小菊對我的態度也有了些變化,這我能夠感覺出來。當然我也完全理解。一個女人,能忍受一個有秘密的男人這么多年,很不容易。我忍不住要拿她跟王一萍來對比。如果換作王一萍,她絕對不可能忍下去。她活得透明,或者說,竭盡全力讓自己活得透明。她不允許生活中有秘密存在。如此對比之下,我發現,在我內心深處,站在天平兩端的女人的重心已經扭轉。
  李小菊的情緒變化,可能源自于丁一的到來,恐怕火鍋魚店的胖嫂傳遞給了她一些信息。我跟丁一都沉浸在某種糟糕透頂的情緒里,多少忽略了胖嫂的存在,而胖嫂的嘴巴在香樹街是很知名的。當然,問題主要在我。我沒有主動告訴李小菊。這么多年沒有一個親朋造訪過我,既然來了一個,卻不告訴她,至少會讓她懷疑:你趙引申根本沒打算把我介紹給你的家人和朋友。
  事情過了好幾天,她突然問起丁一,那胖子是誰?
  我稍稍一愣,老家一個一起跑業務的同事。
  這樣的話,我相信絕對騙不過李小菊。
  可我居然又一次撒了謊。
  6
  
  一天傍晚,我正在店里俯著身子,整理幾個箱子。突然聽到有人問,這件軍大衣多少錢?
  我的雙手頓時一陣顫抖。那熟悉的鄉音,讓我立刻就明白了來人是誰。我沒有抬頭,我說,你們警察還穿這種衣服?說著,我慢慢直起腰,長長地舒了口氣,然后,笑容僵硬地看著仿佛從天而降的周立。
  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
  丁一回去后,果然去自首了。如我姐姐所說,周立這些年一直對我念念不忘。他早已是派出所所長。他所轄的那個所,網上追逃成績十分突出。多年來,周立在網上網下到處找尋我的蹤跡。只是,我跟他的另外一些目標略有不同。這個在逃犯是他的同學。當他得知丁一投案后,立即駕車趕往看守所。丁一猶豫良久,才把我的地址告訴了周立。
  當然,周立和幾個警察入住香樹街口一家旅店時,我毫不知情。周立希望能勸我去自首,而不是直接跑到街上來,摁倒我,戴上手銬就走。因此,這幫警察安頓下來,考察了一下周邊的抓捕環境。先由周立打前鋒,上門做我的工作。如果工作做不成,那就毫不客氣。后來的一天,周立就是這么對我說的,他的手指往手機上一摁,一條短信發出去,外面的警察就會一擁而入。
  周立在店里轉來轉去,動動這里,摸摸那里,并不說勸我去自首的話,倒像是聊家常。我說,別繞圈子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別當著我閨女的面銬走我,她害怕。另外,我得跟她們告個別。我要把一切都告訴我老婆。
  周立的嘴里似乎嚼著一塊口香糖,似乎對一切都滿不在乎。去吧,去吧,我們等你。他故意強調了一下“我們”。
  我從后門穿過了小院子,那個短短的距離卻讓我感覺很漫長。推門前,我猶豫了好久,伸出手,又縮回來。
  就在這時候,門開了,李小菊笑瞇瞇地迎著我。
  進門后,我稍稍一愣。滿桌子的菜,看上去十分誘人。我說,老婆,你不過日子了?
  在那短短的時間里,我搜索了一下我倆的生日,女兒的生日,以及一年四季的重大節日,結果統統排除。
  李小菊正開著一瓶白酒,邊笑邊說,今天是個很特殊的日子。
  女兒坐在屋子中央的童車上,瞪大眼睛盯著我看,一根手指塞在嘴巴里。我沖她做個鬼臉,逗得她呵呵直笑。
  李小菊主動陪我喝酒。又是一個意外。此前她從不沾酒。難道她已經心有靈犀,知道這是一頓最后的晚餐?
  喝了一小口,她皺起眉頭,這么難喝,你們男人為啥還整天喝?
  我說,男人不認為它難喝。
  就在那一瞬,我意識到李小菊的表情不對。她的視線落到我臉上,又迅速挪開。她的動作、微笑似乎都是裝出來的。我倒是沒有考慮更深,只是想,李小菊要借著這場酒,揭開我身上的一個又一個謎。是的,是時候了。我也已經做好向她說出一切的準備。
  我說,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李小菊沒有看我,卻盯著我們的女兒,說,還記得咱倆怎么認識的吧?
  我說,在餛飩攤兒上嘛!
  她說,你覺得我這人怎么樣?
  這個話題太大。我問,哪方面???
  她咬咬嘴唇,眼睛里頓時晶瑩一片。我爹和我娘,都覺得我脾氣倔,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李小菊似乎根本不需要我對她的評價,只顧自己說下去。知道當初他們給我介紹了一個什么人嗎?其實,我早就認識他,不遠的一個村子里的,上初中的時候我們還是同學。他開了一家木板廠,確實有錢??赡阒罏槭裁次也辉敢饧藿o他嗎?
  我輕輕搖頭。
  高一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那時候學校的設施都很簡陋,盡管男生女生廁所離得很遠,可女生廁所的一面墻是學校的圍墻。不知什么時候,有人從墻外面打穿一個窟窿,又用石頭塞起來,到了晚上,從外面偷偷往里看。我們女生很久都沒發現這個秘密。直到有一天一個女生去上廁所,突然聽到墻外有聲音,那女生張口就罵,臭流氓啊!接著就聽到墻外面有腳步聲跑遠了。女生把這事兒告訴了老師,后來,幾個老師一到晚上就秘密地潛伏下來,結果,真就逮住了一個。你猜這人是誰?
  
  我笑了。
  李小菊也笑了,對,那個女生是我,被逮住的,就是他。所以在爹娘讓我嫁給他的時候,我一想起這件事就覺得惡心,我就跑了。知道我為什么跟你講這件事情嗎?
  我沒有回答。
  李小菊斟酌了一下措辭,稍稍猶豫片刻才說,因為,我覺得他臟。他身上有污點,哪怕他腰纏萬貫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很多年前他身上的污點,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低下頭吃菜。我得想個開頭。
  可李小菊繼續說,知道我為什么一直不問你的過去嗎?原因之一,當然是咱們倆認識之后,我覺得你這個人不壞。咱倆住到一間屋子里,你沒對我動手動腳,說明你這個人值得信賴。當然,還有另外一個重要原因,你一直不問,我也沒告訴過你。實際上是我主動招惹你的。知道我為什么要租房給你嗎?那段時間我腦子里很亂很亂。那之前,我一直在堅守,要做一個本本分分的女人??赡翘焱砩?,我想要找個男人來陪我。我沒指望你能真心對我好,哪怕就是一夜情,我也想嘗試一下。因為,我很孤獨……香樹街上好多人都知道,我身邊曾經有過一個男人??赡鞘莻€騙子,既騙錢,也騙人。我心甘情愿把一切都給他,可他把我辛辛苦苦攢了幾年的錢席卷一空,再也沒出現……
  李小菊越說越激動,臉色潮紅。我說,別說了。以前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李小菊突然提高聲音,有些事情,根本就沒法過去!
  她的嗓門有點兒太高了,怕嚇著孩子,我倆一起扭頭去看旺旺。小丫頭似乎茫然不解,瞪大眼睛看看我,再看看李小菊。
  突然,小丫頭開口了,爸爸!
  天哪!她第一次喊我爸爸了!我淚流滿面。我蹲下身子,伸出手,捧著女兒的臉。
  征,我想聽聽你的故事。李小菊終于把這句話說出來。
  那一瞬間,我內心的支撐嘩啦一聲土崩瓦解!我迅速回過頭去。她叫出了我的名字!王一萍也這么喊過。李小菊已經滿臉淚水。
  我的語氣居然出奇地平靜。我微笑著說,小菊,你都知道了,為什么還問我?
  李小菊說,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我不希望我的男人騙我。
  我開始給她講述我的故事。
  我的敘述,從好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開始,一直到我和李小菊坐在同一張油跡斑斑的桌子旁邊。盡管我垂著頭,但內心里真正如釋重負。這是我第一次說出這一切。
  李小菊說得很對,有些事情是沒辦法過去的。我本來以為,那一切細節已經很模糊,但當我拉開線頭一般撕開記憶的時候,我發現許多年過去,那些情節仍然歷歷在目。
  李小菊慢慢起了身,慢慢走到我身邊,慢慢地彎下腰,把一只手插進我的頭發里,緩緩地把我的頭靠在她的腹部。
  你這個王八蛋,我等你這一天已經好久了。
  讓李小菊知道一切的人,還是丁一。后來,我經過漫長的思考,覺得丁一這么做,的確是為了我好。他理解我的內心。
  李小菊給了我兩個選擇,一個是我只要自首,她馬上就搬離香樹街,去跟我父母住到一起,一直等我刑滿出獄。第二個是,我要不去自首,她也會馬上搬離香樹街,但之前她會打電話報警。除非,我在她報警之前先把她殺了。
  一個小時后,李小菊一手抱著旺旺,一手挽著我的胳膊走出店門。不知道什么時候,老同學周立給我女兒買了一身衣服、幾樣玩具,還有一袋子水果,就放在我們的柜臺上。有那么一刻,我抬眼望去,發現他正在啃一個蘋果。
  我站住了。我對旺旺說,寶貝兒,再喊一聲爸爸。
  
  責任編輯/季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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